第47章 良人

厨师老江已在刑家三十多年,听说家里要来贵客,他兴冲冲地准备了比过年还壮观的菜单,结果到刑阜北那,全给否了。

“你想当国宴大厨想疯了吧?”刑阜北揉着太阳穴说:“平时做什么那天你就做什么,别搞华而不实的东西。”

“搞……我搞什么了?您搞笑呢吧?平时咱家吃的那仨菜一汤,能用来招待人?”

刑阜北白手起家,是真正吃过大苦的,即便后来家业鼎盛,日常饮食也秉持着能吃饱就行的态度。

“不是外人。”刑阜北言简意赅。

“那是刑小子的内人,所以更不能怠慢了。第一次上门,得让人觉得咱们重视。”老江振振有词。

“你懂个屁。”

“我屁也不懂,我就知道人来一次不容易。”

刑阜北沉默片刻,“那孩子心思重,太正式了,他反而拘束不自在。”

“那就按家常菜的做法来,但必须满十道。”

十全十美。

刑阜北同意了。

菜一上桌,熨帖的饭香扑鼻而来,赵酒能尝出些味道了,食欲比之前好了很多,这会儿他真有点饿了。

刑阜北坐主位,刑凤挨着赵酒,游晟坐在对面。起初只听得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刑阜北动了几筷子后,忽然开了口。

“听说,你现在和朋友经营一家酒吧?”

赵酒心里那根刚松懈的弦一下又绷紧了,他放下筷子,双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握了握,“啊,是的。”

刑阜北又问:“生意还好?”

赵酒看向刑凤,刑凤示意他如实说就好。

“慢慢上正轨了。”赵酒答得谨慎。

“回头我过去看看,也涨长见识。”

赵酒不知怎么接话了。

“您别逗了,”游晟及时跳了出来,腮帮子还鼓着说:“您就算想喝酒,也得先问问医生让不让吧。”

“闭嘴吃你的饭。”

“大嫂忙,去了也顾不上招待您。倒不如咱爷俩去滑雪怎么样,我出力,您出钱。”

刑阜北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嘴上吓唬人,“明天就给我滚回去上班。”

赵酒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桌下一只温热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其实赵酒怎会看不出来,刑家上下为他的到来,做足了准备,处处顾及他感受……而他却一拖再拖。

“要是不介意,我开车来接您,去店里,”赵酒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滑雪也可以算我一个,我闲着也是闲着。”

刑阜北不禁心头一暖,“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做事脚踏实地,很好。”

这话算不上是多大的肯定,给赵酒的鼓舞却是巨大的。“谢谢姥爷。”赵酒发自内心的感激。

饭后,刑阜北就去午休了,游晟也识趣地回房间打游戏了。

“感觉怎么样?”刑凤问。

赵酒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挺好的。”这是赵酒卸下重负后的肺腑之言。

“挺好是多好?”

“就很好、很好。”

“那今晚留下怎么样?”刑凤提议。

赵酒一愣,“……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爷爷房间在一楼,游晟客房在三楼,我的房间在二楼,还是说你自己想睡客房?”

“……”

“十六岁那年,我身高长到了一米八。床是那时候换的,很大。”刑凤故意压低声量,带着点少年人宣告秘密的语气。

赵酒耳根发烫,“靠。”

“以后再回来,总归也是要睡一起的。”

赵酒心里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麻。留宿这个提议太突然,又似乎顺理成章。

“走吧,上去看看。”刑凤拉起人就走。

二楼有一条很长很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深色木门。

赵酒一进去就注意到了那张大床,确实很大,足够两个成年男人躺下,胡闹也是绰绰有余。

房间也很大,却没什么生活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延伸出去的露台,正对一片人工湖,景色葱郁开阔。

刑凤走到赵酒身后,双臂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深吸一口,亲昵道:“今天辛苦了。”

赵酒微微一僵,向后靠进刑凤怀里,缓缓地开了口:“我好像来晚了……”

刑凤说:“不晚,正好。”

赵酒闭上眼,沉默了很久,这沉默并非空白,在他内心深处,正在进行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角力。

终于……

“你的世界太亮,太宽敞了,什么都有。”而他是不折不扣的、是入室抢劫的逃兵穷光蛋。

从狼狈离家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似乎都没真正地看清过自己,或者说,是他把自己最怂最懦弱的一面,藏了起来。

以为藏得好,他就真成勇士了。

“我的经历学识眼界,我所有的一切,我们之间……天壤之别。”

“不要妄自菲薄。”刑凤不喜欢。

“事实如此……很多事情我看不透,也看不到那么远,所以更害怕失去。怕走错一步,怕抓不住……”

刑凤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实,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蓄力要亲手把自己敲碎。

这样的坦诚剖心,令刑凤感到庆幸,但也无比痛心。

“我试过了,一个人活……可到头来……我连怎么好好过日子都不会了。”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赵酒任由它无声地下坠。

“我能抓住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你。”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狠狠砸在了刑凤心口上,砸进了刑凤的灵魂里。

刑凤将人转了过来,去吻去赵酒脸上的泪痕,咸涩的滋味一路灼烧到了心底。

“你看不到那么远,我带你去看,你害怕抓不住,就换我抓住你……”刑凤的声音骤然下沉,“酒,是我离不开你。”

房间里静极了,刑凤的话安抚了一颗惶惑的心。

赵酒泪眼婆娑地抬头,他透过模糊的水雾,在刑凤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个哭花脸的中年怂蛋。

刚才那番自剖心肝、涕泪横流的悲情戏码,太傻逼。赵酒倍感无地自容,“你带换洗的衣服了吗?”

刑凤显然没跟上他的节奏,愣了一下:“柜子里有。”

得到肯定答案,赵酒将头重新埋进刑凤的颈间,眼泪鼻涕不再泾渭分明,全数蹭在了刑凤的衣服上,边蹭边说:“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

刑凤认命,“嗯。”

“门不当户不对但天造地设一对良人。”

刑凤摇头:“对。”

“谁来也不好使天作之合好眷侣。”

刑凤搓了搓赵酒后脑勺,“差不多得了,再说词汇量跟不上了。”

“……”

一场情绪风暴,正以相当奇特方式走向尾声。

在赵酒词穷前,他捧起刑凤的脸郑重申告:“我爱你。”刑凤回以同样坚定的答案,“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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