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心酸

姜素真对妖族的态度,素来是知道其存在,但无心深究的。

身为剑修,她对契约灵宠一事向来敬谢不敏。至于妖兽在慕容家所受到的欺压,也是视而不见,只是一心一意练自己的剑。

她自小便被教导得争强好胜,虽不认为妖兽低人一等,但笃信弱肉强食。这些妖兽既沦为了弱者,便怪不得被人践踏。

直到经历亲人的背叛,跌落低谷,她也沦为了人人可欺的弱者,才终于懂得了,真正的强者,绝不代表可以肆意践踏弱者。

恰恰相反,拥有力量的人,更应该负起更大的责任,去铲除那些本该被铲除的,去庇护那些本该被庇护的。

思及此,姜素真垂眸,轻声道:“请花少主到花厅一叙。”

不多时,姜素真与姜虹来到花厅,见到了这位久负盛名的花少主。

她身量很高,五官立体,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即便以人形静坐椅中,也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

双方彼此寒暄试探了一番,才进入了正题。

“我想和人族合作,共建白河城。让两族有更多来往的机会,彼此多些了解。不求能重现上古时期人妖和平共处的盛况,但愿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不知姜家主以为如何?”花尽染语气直白。

姜素真微微一笑,道:“我自是万分赞成,只是花少主,据我所知,妖族与人族仇恨甚深,此举真能成吗?”

“慕容一族已经覆灭,姜家也已更换了新的血液,既然如此,两族为何不能有一个新的开始呢?我无意沉溺仇恨,只盼两族和平,而且……”

花尽染顿住,眸光温柔了几分。

姜素真心中惊奇,这妖族少主对人族的态度未免太过温和了,难道是已经向慕容家的报了仇的缘故?

姜虹忍不住追问:“而且什么?”

花尽染坦然道:“而且,有一个人让我明白,人族并非全是邪恶无耻之徒,也有信奉众生平等的人。若我妖族一味避世不出,不过是任由恶徒坐大,所以,我想为我与那人的将来,主动促成两族相交。”

姜虹噗嗤一笑,大大咧咧地喊道:“我知道啦,花少主这是喜欢上了哪位人族吧。”

姜素真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她立时乖巧噤声。

不过姜虹这一声笑,倒是令花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姜素真含笑问道:“敢问花少主,这位心上人是谁?若不方便说也无妨。”

花尽染目光缓缓扫过来,声音微沉,“这人,姜族长应该认识。”

“我认识?”问出这话时,姜素真心里莫名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听说姜族长曾在无情宗待过?而她,正好是无情宗的人。”

姜素真的心狠狠往下一沉,面上故作玩笑般问道:“花少主说的,该不会是我师妹,沈玉妍吧?”

其实,除了沈玉妍还能有谁呢?

当初她亲眼见到花尽染抓走了沈玉妍,而后,沈玉妍竟平安无恙地归来,一举颠覆了慕容一族。

若说她们之间没有些什么,傻子也不信。

但猜测与证实,终究是两回事。

她看向花尽染,却见她点了点头,冷厉的眉眼间,尽是柔情。

“她答应过我,十年后便与我厮守在一起,但我等不及。”

姜素真顿觉心口一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沈玉妍心中是不一样的,可原来,她还比不上一个仅相识了数日的人,对方甚至还不是人。

沈玉妍又何曾给过她什么厮守一生的承诺呢?

她满心苦涩,险些失声惊叫,但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到底还是忍住了。

“花少主,”一开口,声音却是哑的,“你这话就是玩笑了,我师妹已与她师尊定下婚约,下月十五便成婚,又如何能与你许下白头之约呢?”

花尽染神色惊讶,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姜素真看她面露不快,明知不该,心底仍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就仿佛,那份求不得的痛苦,有人与自己同尝,这苦便能减轻了。

她快速收拾了情绪,笑意温柔,眸底显出几分从前的矜傲来。

“我这师妹最爱同人开玩笑,兴许是花少主误把她的玩笑话当真了,我在这里替她向你赔个不是。花少主若有空,届时不妨与我同去,一道去恭贺师妹新婚,正好借此机会,向世人彰显人妖两族的交好。”

花尽染的脸色已彻底阴沉了下来。

姜素真本以为对方会立即起身,去无情宗找沈玉妍要说法。

她若真如此做,定然会让师妹难堪,届时,就算师妹对她曾有几分好感,怕也将要荡然无存。

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抚一下,不料花尽染已冷着脸应下,“好啊,正巧我备了一批金镶玉竹,正好送给玉妍赏玩,恭贺她新婚。”

语气凉嗖嗖,冻得花厅内都冷了几分。

姜虹却浑然不觉,她陡然听到这样一个大八卦,兴奋不已,恨不能当场嚷嚷出去。

姜素真却暗暗思忖,花尽染该不会打算大闹婚礼吧?

其实她这样做,于自己而言倒是好事,说不定还能衬得自己这个安分守己的情人稳重妥帖,更得师妹欢心。

若婚礼真的告吹,难保师妹不会转身投向自己的怀抱。

只是共建白河城的事,可别因此收了影响才好。

但愿这位花少主,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



远在无情宗的沈玉妍猛地打了个喷嚏。

正用手指轻摁着嘴唇,兀自回味的云澈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主人,是受凉了吗?”

沈玉妍摆了摆手,“无事。”

不过,她刚利用云澈气走了白妩清,此刻见她如此关切自己,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也只有云澈可以随她利用,却不用解释半句了吧?时刻紧绷着的心,都放松了几分。

沈玉妍在榻沿坐下,正要招呼云澈过来,忽然瞥见了毛毯上落着的手串。

她拿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这是当初钟离影离开时留给她的信物,是一件魂器。

还不等她开口询问,云澈已走到她面前,低垂脖颈,一双安静忧郁的灰色眼眸悄悄望过来,“我……我不是故意要动主人东西的。”

沈玉妍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一顿,随即道:“把手伸出来。”

云澈轻咬了下唇,犹豫地伸出手,可就在沈玉妍即将碰到她的时候,她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对、对不起。”她小声嗫嚅着,再次将手伸出来。

沈玉妍挑眉,“你以为我会打你?”

云澈安静了一瞬,低声道:“不是吗?仆人犯了错,自然要受罚。”

沈玉妍冷笑一声,“当然,乱动我的东西,还在我床上干坏事,我自是要狠狠地罚你!”

云澈眸光微滞,心缓缓提了起来。

她想到了当初在金家做婢女的日子,灰暗无光,不堪回首。虽然她已重获新生,成为了廉家的大小姐,再无人敢欺负她,可午夜梦回,她总能想起那段痛苦的日子,从前被她忽视的母亲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敢去触碰温暖的阳光,就像冻得太久的人,乍然碰到暖意,只觉得痛。

所以,即便她已经有了高高在上的资本,她仍然愿意做主人的仆人。她只是在期盼着从主人这里得到一份安全感。当年母亲未曾给过她的一丝善意,是主人给了她。

是爱情吗?是吧,又或许不是。

云澈闭上眼睛,一双手伸到沈玉妍面前。无论是痛还是别的是什么,只要是主人给的,她都可以接受。

只有这样,她才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然而,预想中的痛意并没有到来,手心仅是一凉。

她睁开眼,却见那串手串正静静躺在自己掌心。

而主人以手撑颊,眸底一抹促狭的笑,“你不是好奇吗?拿去看吧。”

云澈愣住,眼眶蓦地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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