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化神

大约花了半日功夫,石壁上的阴魂便尽数被沈玉妍吞噬入体,只余下几缕淡淡的残魂,如雾气般,悄然消散。

沈玉妍内视识海,只见本来灵气浩荡的识海内,此刻却被汹涌而入的阴魂之力搅得波涛汹涌。

正闭目养神的元婴小人惊醒过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瞬时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这些阴魂曾被投入炼魂池,继而受尽刀山火海之苦,怨气深重,是一股极其强悍凶戾的力量,要想将其炼化,绝非易事。一旦意志稍有松懈,便会被其反噬,神智尽失,沦为被怨气操控的傀儡。

但沈玉妍既然敢这么做,便不怕失败。那么多次死里逃生都走过来了,论心志,难道她还会输给这些恶鬼?

若当真输了,也是她技不如人!

沈玉妍盘膝坐下,运转起《敛芳诀》,一股草木气息从她周身漫开。她操控着灵力将那团能量裹住,慢慢侵蚀淬炼,直至黑色渐渐褪去,变为纯白,温和顺从下来。

淬炼的过程十分艰难。

不过片刻,沈玉妍脸颊便被血色充满,一片通红,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等到淬炼过半,她脸上那层血色瞬间褪尽,成了一片苍白,灵力耗尽的虚弱感涌上来,被压制的阴魂趁机疯狂躁动,反扑之力几乎要将她吞没。

好在沈玉妍早有预料,她定了定心神,转而使出炼魂大法中的化魂掌,将躁动的阴魂尽数压制住。

这就是复制系统的强大之处了。随着她修为越来越高,复制得来的神通也越来越强大,施展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唯一的缺憾,是她只能施展神通,却不明其中原理,一旦系统被夺走,自身实力必会大打折扣。

好在以她如今的修为,这世上能从她手中抢走系统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一日一夜过后,沈玉妍便将那股强大的力量尽数炼化,纳为己用。

刹那间,元婴境的瓶颈松动了。

沈玉妍心中大喜。

此前,她借着聚灵珠相助,已经将敛芳诀修炼到了第六层,成功领悟第二重神通绞杀。她本想借此神通大展身手,好让自己在修真界的威名更上一层。

谁知,转眼就被人污蔑杀害了各宗修士,在竹林同仙盟那四位化神境的金袍修士交手时,也让她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与差距。

这让她修炼的心愈发急切了。

因此她并未停歇,而是趁此机会继续运转敛芳诀,开始尝试突破元婴境的瓶颈。



与此同时,渡世圣教外。黑山东南角十余里外的高空上,一艘巨大的飞舟正悬停在浮云之间。

船舷边,红夫人一身红衣,幕篱轻纱被风卷得不住飞扬。

云梅、云澈、秉公、执正四人分站在她身后。另有四位金袍化神境修士镇守在云舟四角,威势惊人。

此刻,廉家、无情宗、九霄剑宗等各派修士皆已先后到达。廉繁行、李志仙、花尽染以及九霄剑宗的宗主刘敬相继踏上甲板。

红夫人开口道:“廉家主,花少主。我代掌盟主之令,现命你二人为剿魔先锋,率部从此处——”

说着,她抬手指向黑山半山腰那座阴森漆黑的圣教巨城,“突袭破敌!”

城外高墙耸立,城头也早已布满严阵以待的魔修,如同狰狞盘踞在黑山深处的一条巨龙,随时可能暴起。

廉繁行面色微沉,“红夫人,魔教高手云集,防备森严,却让我廉家与妖族做先锋冲阵,诸位在后方稳坐钓鱼台,这算盘真是打得好精啊!”

红夫人语气一冷,“若人人都如你这般畏难避险,魔教何时能除?”

廉繁行气结,还欲再辩驳,却听红夫人淡声道:“你女儿便是学了你们廉家这等贪生怕死的作风,才会夺宝杀人,连门徒千辛万苦练就的蛊虫都要抢。幸好被我撞见,及时将她拿下关押。此番你廉家若肯戴罪立功,我便饶她一命。”

众人纷纷讥笑出声,一水称赞红夫人宽宏大度。唯有云澈低垂眼睫,不发一言。

廉繁行心中怒不可遏,正待发作,转念想到廉昭还在她的手中,廉家众修也无力与仙盟抗衡,只得强压下怒火,闷声应道:“是。”

红夫人转而看向花尽染,“花少主,我是很赞同你人妖和平共处的理念,此番妖族若能倾心相助,想必人妖两族必能尽释前慊。”

花尽染掩下眸中的厉色,深深望了红夫人一眼,声音极为平静,“夫人所言甚是。”

两人当即去了,率领各部分两路攻向魔教。

云舟上众人便站在船舷边观战,但见廉家众修与魔修正面撞上,各色剑光法术铺天盖地地砸落,魔修那边亦是阴风怒卷,阴魂呼啸而出。

妖族一众妖兽咆哮嘶吼,巨翼掀起沙石,利爪撕碎血肉。前排的人倒下,后排的继续补上。

战争一旦开始,就无人知晓何时能够停下。

黑山上下,顷刻间化作一个修罗场。黑云吞尽残阳,天地无光。

云澈只听到远处厮杀声隐隐传来,心中顿生不忍。她自然知道魔修修炼邪功,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便是死了也不足惜,只是不忍廉家的人为此牺牲。

而且,纵使廉家今日赢了,也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反倒是会助长红夫人的气势。

这段时间她潜伏在仙盟之中,也算是看明白了,红夫人和云梅绝不是什么好人,她们野心勃勃,行事不择手段。

待到魔教一除,整个修真界都将笼罩在她们的统治下,那时,真不知会是什么光景。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野望,对于盟主之位上究竟坐的是谁,也无心理会。心中唯一所求,都不过是寻一处僻静之所,她、主人、姥姥,三人相守度日,过上平淡安稳的生活。

可姥姥是廉家之主,身负家族重任,主人又与各方势力纠缠不清,如今更是被魔教教主掳走,也不知是否平安。

想到此处,云澈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一阵难过。

这时,天上黑色云层骤然翻涌,随即向四周急速散开,紧接着,一团刺目的霞光从高空落下,直直笼罩在那座巨城的建筑之上。

云舟附近的浮云猛地一震,丝丝缕缕的灵气纷纷向着霞光笼罩的位置笼罩而去。

云澈正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听九霄剑宗的宗主刘敬沉声道:“不好,天地间灵气被尽数引动,魔教中正有人在突破化神!”

“什么!”云梅猛地前倾,面具下双目圆睁,尽是不可置信。

魔教有一个化神境的钟离影,便已经很难对付了,若再来一个,岂非更加棘手?

这等局面,在场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

云舟之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众人望着不远处的那片霞光,神色复杂,就连负责镇守的四位金袍修士都不禁侧目。

红夫人喃喃低语,“这人是谁?难道是那个阴九幽?”

云梅却似是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语气笃定,“不,不可能是阴九幽,是沈玉妍。”

众人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这沈玉妍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旁人修炼百年都难以企及的境界,到她这里,竟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还是说上天就是要格外偏爱她呢?

云澈听到她们的猜测,不禁将目光投向霞光的方向,恨不能穿透那厚厚的城墙,看到沈玉妍的身影。

真的是主人吗?主人并未遭到魔修的折辱,反而再度突破境界了吗?

云澈心脏怦怦狂跳。一边为沈玉妍而欢喜,一边又觉得苦涩。

她们早就没有干系了,没有主仆契的牵绊,以对方的性格,只怕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比起旁人,她再清楚不过,自己曾经的主人究竟有多无情。

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合该被丢弃。

云澈,你在沈玉妍心中,又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呢?

她垂落眼眸,唇角缓缓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指尖悄悄攥紧了。



众人因为沈玉妍突破化神引发的天地异动震惊不已时,身处霞光中心的沈玉妍极为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她压下心中狂喜,先用神念感知了一番体内的变化。

原本形如婴孩的元婴此刻长大了不少,形如少年,脸上的稚气褪去,眉宇间添了几分英气。

肉身经灵气反复洗涤重铸,也已然变得无坚不摧,更惊人的是,识海内的灵气力了数倍,若说从前只是一个小湖泊,此刻便已成了汪洋大海。

沈玉妍只觉灵力充沛,随心运转,神魂也仿佛突破了肉身的桎梏,脱胎换骨,说不出的舒畅自在。

但她并未急着出去,反而又修了一遍敛芳诀,将菟丝阴魂藤彻底炼制入自己的肉身中,人藤融为一体。

敛芳诀的第三重神通是吞灵。一旦练成,藤蔓便可凝结藤种,藤蔓分化万千,悄无声息地将种子种入对方丹田之中,即可将其控为傀儡,同时,又能不断汲取对方的修为,化为己用。

这门神通听起来就极为可怕,若是旁人知道定然对其忌惮不已。

因此,昔日还是拾芳仙子时,沈玉妍从未在外透露过自己的能力,毕竟神界上比她厉害的神明比比皆是,她并不想平白招惹是非。

只是,即便她在谨小慎微,也躲不过他人的故意陷害。

好在有昔日的修炼经验,重新修炼起来就轻松多了。

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日夜,沈玉妍终于将菟丝阴魂藤彻底炼化了。

她一扬手,攀附周遭的藤蔓瞬时收回,尽数融入她体内。

沈玉妍推开殿门,却见阴九幽正等在门外,神色焦急。

一见到沈玉妍,她立即道:“教主,你终于出来了!仙盟已率领九大宗攻来,钟离前教主命我护送你撤离此地。”

沈玉妍眸光微凝,心中倒不觉得意外。

当初在竹林之中,众修咬定是她杀害了九霄剑宗等人。她一开始以为这事是钟离影做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她。

那么还能有谁呢?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仙盟有这个能耐了。

但她实在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仙盟的红夫人,竟要她费尽心思也要对付自己。难道是她进境神速,红夫人忌惮她的实力,才不惜要赶尽杀绝么?

那她倒要亲自会会这仙盟了。正好她敛芳诀第三重神通已然大成,可以借此试试威力。

沈玉妍望向阴九幽,勾唇浅笑,“走?我已突破化神,为何要走?”

阴九幽瞬时震在原地。

她自然留意到了三日前的天地异动,只是之后便再无动静了,她便没再放在心上,万万没想到,沈玉妍竟真的突破到了化神境。

阴九幽心中从未真的把沈玉妍当做教主,然而,此刻正是渡世圣教存亡绝续的关头,若沈玉妍真能救圣教于危难,她自然心悦诚服。

当即将钟离影吩咐她的话抛之脑后,朗声道:“是,教主!咱们这就去城门前,将仙盟那些鼠辈全部杀回去!”

沈玉妍微微颔首,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说九大宗来攻,廉家也在其中吗?”

阴九幽沉声应道:“何止是廉家,连妖族也掺和进来了,若非她们这般以多欺少,我圣教又怎会落入下风!”

沈玉妍心中疑惑,廉姥姥怎么会听从仙盟行事呢?那云澈呢?此刻也在战场上吗?

当日她设计引钟离影上钩,自知处境危险,见钟离影废了云澈身上的主仆契,便顺势斩断了与她的牵绊,就此分别。

她本以为这样安排,云澈就会回到廉家,从此远离危险。更何况,没有了主仆契,也算是还了她自由。

时日一久,这孩子便会知道,对自己的那份痴恋不过是种幻觉,继而,便能将自己忘了。

如果她最终还是失败了,至少扶昔这一世,还能够安稳顺遂,平安幸福。

掌书仙子曾经问过她,“阿妍,你说世人总祈盼神仙实现她们的愿望,那神仙呢,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愿望吗?”

那时沈玉妍正拿着花锄,俯身将花种一粒粒撒入土中,随口敷衍道:“有啊。下月天帝宴请众神,命我献上十盏素心月兰,我只希望这些花儿不会无缘无故地枯死掉。”

掌书仙子温柔笑道:“神仙定会成全你的心愿。”

沈玉妍惊讶抬头,望向她,“你怎么知道?”

掌书仙子道:“因为我会为你日日看守这十株仙花。”

沈玉妍很感念掌书仙子对她的好意,但她生性疏冷,下意识不愿与人深交,便只当她在开玩笑,并未多言。

以对方的聪慧,应当能够领悟到她这份沉默所表达出的拒绝。

然而,掌书仙子却恍若不觉,继续问道:“你说,会有神仙来成全我的愿望吗?”

沈玉妍沉默半晌,问道:“掌书仙子有什么愿望?”

掌书仙子似是就等着她问,立即道:“我想和我喜欢的人,在开满鲜花的院子里,看遍一整年三百六十五个日落。”

沈玉妍想了片刻,“一年里,会落雨,会下雪,还有阴云遮住太阳的时候,没有三百六十五个日落,仙子还是换个愿望吧。”

掌书仙子怔怔看着她,过了一会,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直至今日,沈玉妍也不懂扶昔那时在笑什么。

但她想,若云澈便是扶昔的神魂,她的愿望大抵也就是能够和心爱之人过上安稳顺遂、平淡幸福的生活吧。

可惜她沈玉妍的人生,注定与平淡二字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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