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解封

扶昔看着她,疑惑不解,“阿妍,我为什么要杀你?”

沈玉妍道:“你跟我说对不起,不就是想杀了我,好向天帝请罪,保全性命吗?”

扶昔听见这话,眸光微颤,似有失落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重归平静。

她淡声道:“阿妍,你想错了。金昊并非宽和之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我,更不会放过姥姥她们。”

沈玉妍盯着她被月光笼罩的身影,目光渐深,“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扶昔。

扶昔对自己的容忍、陪伴、付出、深情,都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是那个唯一有可能弑神的人。

正如她对花尽染她们的逢场作戏,扶昔对她的感情,也没有纯粹到哪里去。

自始至终,扶昔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她自己。

若非如此,她们二人如何能算得上是绝配呢?

这世上,本就没有人会真心接纳一个满心恨意、偏执极端、一无所有的沈玉妍。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早就成了一个极度冷静且理智的疯子,执念成狂。

死在扶昔的手中,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沈玉妍微微仰起脸,冷静的声音带着几丝毁灭前夕的癫狂,似笑非笑道:“扶昔,无论你要做什么,这场押在我身上的豪赌,你都要输了。”

气氛一瞬间凝滞。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扶昔,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丝后悔、愤怒乃至是憎恨。

可什么都没有。

扶昔只是叹息一声,“阿妍,想赢的人不是我,是你。你的执念太深了。”

沈玉妍冷嗤一声,“那又怎样?”

“这世上谁不想赢?谁不想站在九天之巅,长生不灭,寿与天齐,受众生俯首敬仰?”

她若是能赢,花尽染和姜素真就不会死!

扶昔喉间微涩,半晌,方轻声道:“恨意的力量虽然暴烈,却极易被反噬。你若无法勘破这份执念,便成不了神。”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盘膝坐下,将体内的十三月祭出体外。

一抹浅白色的月牙浮在她身前,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抬眸,向沈玉妍望了一眼,声音清透,仿佛能直抵灵魂,“所谓月神,以大爱合天道,心怀明月,便可召月华之力,纳为己用。”

沈玉妍只恨自己被灵索捆住,动弹不得,以至于不能将人狠力压在身下,堵住她那张讨厌的嘴。

什么神途,天道,大爱……她通通都不屑一顾。

本还想与扶昔辩驳几句,可眼见对方神色淡然,超然物外,一袭白衣融在月色里,清晖满身,心底竟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沈玉妍冷声道:“少来教训我,把灵索给我解了!”

扶昔却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她,郑重道:“月神后裔扶昔,今以神魂为祭,求借月神之力!”

闭目一瞬,漫天的月华似被一股巨力引动,如同银河般倾泻而下,疯狂灌注在扶昔的身上。

沈玉妍只觉眼前尽是刺目的冷白流光,双眸无比刺痛,看不清任何景物。

她强行睁开眼睛,泪水瞬时盈满眼眶。

只见那浩瀚的月华中,一个单薄的身影盘膝而坐,衣衫迎风飘扬。她身前那抹月牙随着月华之力的注入,渐渐莹满变大,从月牙,成了弯月,再到半月,光芒愈发耀目凝实。

而那道人影,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仿佛成了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消失了。

沈玉妍猛地反应过来扶昔要做什么,她想催动十三月,再一次回溯时间。

上一次,她献祭了毕生神力。

这一次,她要献祭自己的灵魂。

“扶昔,你住手!我命令你给我停下!”沈玉妍又惊又气,大声吼道。

她拼命挣扎,浑身骨头喀嚓作响,可灵索却束缚得更紧,直至勒进皮肉,也难以挣断。

沈玉妍干脆站起身,踉跄着向那团冷冽如霜的巨大月光扑去,却被石头绊住,砰的一声,重重向前栽倒在地。

额头撞在石块上,疼得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鲜血直流,舌尖尝到泥土混合着鲜血的腥味,却忍不住大笑出声,“扶昔,你真的好聪明。”

若非将她捆住,她又如何能实施这个计划呢?

沈玉妍喘息片刻,艰难向前爬去。

终于,她来到扶昔面前,抬起头,在对方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哑声道:“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扶昔眉尖微蹙,却没有睁眼,只是轻轻一拂,将她挥开,随即在周身竖起一道光幕。

“献祭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停下了。”

沈玉妍被掀飞出去,仰天摔在地面上,呼吸微促,破损的身躯轻轻战栗着。

这种感觉,就像是又回到了前世,她依旧是那个什么也不是的沈玉妍,唯有满身的狼狈与不堪。

她睁着眼睛,脑袋一片空白,眼中看到破碎的流光,还有渐渐凝实的十三月,死寂的心都麻木了。

此刻的自己连翻身都做不到,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她原本以为这一世,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她可以一直赢下去。

她赢了金小剑,赢了姜素真,赢了金莫荇,赢了白妩清,赢了花尽染,赢了钟离影……

她拿到了所有人的执念,让她们对自己不是恨之入骨,就是爱而不得。

可最终证明,她不过是个依赖复制系统的废物,一旦神通被夺走,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她成不了神。

就算再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她这一生,终究也只是个笑话罢了。

“哈哈哈哈……”沈玉妍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眼泪滚落脸颊。

下一瞬,一声惊天巨响传来,将她的笑声彻底吞没。

沈玉妍转过头,只见远处,挡在金昊身前的廉繁行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砸在山石之中。

廉昭飞身上前相救,被金轮六臂法相的掌风轻轻一扫,便湮灭成灰。

金昊将目光转向远处山顶上的那团月华。

解决了烦人的蝼蚁,终于轮到她们了。

“也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催动金轮六臂法相大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如同踩在人的心跳之上。

沈玉妍躺在乱石中,眼见十三月还差一分才能彻底凝成,金昊却已逼近了,自知她与扶昔都难逃一死,心中却蓦地平静下来。

睁眼静静望着看头顶漫天星辰,晚风轻柔地吹过她的脸颊,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

周围的喧嚣瞬时远去了,只觉天地辽阔,万籁俱寂。

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自然的气息了?重生以来,她一门心思扑在复仇上,急着变强,竟没有停下来,好好看一眼这世间。

西川的金镶玉竹,风一吹,定然是簌簌作响,叶片纷落;白河城对岸的千年槐树,这个时节也该是郁郁葱葱,绿得发亮了;还有桃花源的桃树,青果定然已挂满了枝头。

沈玉妍的心陡然安静下来,一切浮躁都沉在了水面之下。

正追思着,忽觉得眼睫一凉,只见天空中飘下许多白色的柳絮,纷纷扬扬。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雪。

这个时节,怎么会下雪呢?

她勉强坐起身,向远处望去,只见金昊的金轮六臂法相站在原地不动,脖子上的三颗巨头缓缓转动,森然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随即猛地张开巨口,数道金色光柱激射而出,凌厉焊恶,如暴雨般朝着那两人一通扫射。

那两人在光雨中穿飞,各施法术,一黑一白两道剑刃破空而出,寒光一闪,竟刷地将法相的两颗脑袋砍了下来。

沈玉妍眸光微凝,仔细一看,那白衣女子衣袂飘飘,神色冷清,分明就是白妩清。再看另外那个黑衣女子,一双异色眼瞳格外刺目,竟是被她亲手所杀的钟离影!

两人并肩而立,身前各自放出黑白两道光团,径直朝法相仅剩的那颗脑袋杀去。

沈玉妍立时反应过来,她们是神仙私自降格下界来的。

可是为什么?就算她们想要杀谁,目标也该是她沈玉妍才对。

难道,她那般报复算计她们,她们竟反过来,对自己愈发深情不改?那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可沈玉妍此刻却笑不出来。

在她看来,爱就是软弱,是拖累,是被人利用、任人宰割的弱点。

她舍弃了这个弱点,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什么真心,什么迟来的深情,以及毫无意义的牺牲,她通通不需要。

“滚开!就算没有你们,我照样可以赢!”沈玉妍冷声喝道。

识海濒临枯涸,经脉几欲裂开。她拼着识海震裂的风险,猛地提了一口残息。

只听铮的一声,灵索崩断。

紧接着,识海处一阵剧痛,喉间腥味翻涌而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但她不敢迟疑,踉跄着奔至峰边,随即便看到了她此生都无法再忘怀的一幕,瞳孔震颤。

只见那尊法相双目被光弹轰中,张开巨口,发出一阵凄厉尖鸣,随即六臂齐展,在虚空中轻轻一挥,便将白妩清和钟离影抓住,径直送入口中。

她遥遥望见,在巨口闭拢的刹那间,两人同时回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脸上并无怨悔。

口唇轻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她听不真切。

她拼命辨认唇形,顿觉锥心刺骨。

“玉儿,不要再恨我,不值得。”

“姐姐,若能早些遇见你,便好了。”

她浑身僵住,仿佛血液都冷透了,张了张嘴,心中想喊、想吼,想骂她们多管闲事、自作多情,可喉咙却像是被人死死掐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就算她能放声大喊又如何,她们已经听不见了。

雪花纷扬落下,瞬时白头。

其实,芜卿和嬴在凌霄殿上,亲眼见到金昊接连杀了花尽染和姜素真,当即出手,夺下了被扣押的灵蝶。

两位久居神界、高高在上的仙子,一朝承接凡界记忆,将前后两世都尽数想了一遍。由爱生忧,由爱生怖,由爱生恨,情爱的万般苦楚,都一一尝尽。

最终千万般情绪,都成了遗憾与不甘。

无论如何,她们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玉妍死去。

两人立时下界共抗天帝,终究棋差一着,还是输了。

金昊见法相被砍掉了两颗脑袋,心中恼恨,“果然就是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催动法相来到沈玉妍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山顶的两人。

随后,目光落在盘膝而坐的扶昔身上,语重心长道:“掌书仙子,本尊原来是很看重你的,可惜你太让本尊失望了。”

扶昔闭目不语,周身月华流转。

金昊有些恼火,“很好,你就跟那该死的月神一样!本尊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和旧神一起,彻底埋葬在这个世界吧!”

话音刚落,那金轮六臂法相便已抬起了六臂,巨大的手掌裹挟着焊恶的威压,轰然朝她们二人压下。

下一瞬,一道银白光华陡然从扶昔身上炸开,化作横空光幕,硬生生扛下了那六只手掌的威压。

与此同时,她身前的十三月也已化作一轮莹润的满月,并且还在极速变大拉长,中间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而扶昔脸色愈发苍白,已经接近透明,像是一具游魂。

她飘到沈玉妍面前,抬手捧起她的脸颊,“阿妍,我已经开启了时间裂缝。只要你回到过去,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姥姥她们也能重新活过来。”

沈玉妍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近乎麻木,“那你呢?”

扶昔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不是说我要赌输了么?那么,就用我一人性命,换所有人周全吧。”

沈玉妍面无表情,染血的唇角却勾起一抹诡谲的笑,“你计划的可真是周全。只是你要我活,我偏不活。”

扶昔轻轻叹息了一声,微微垂首,吻上她染血的唇,声音微颤,“你一定要活下去……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个卑劣的骗子。”

沈玉妍眉心微皱,下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吻,就是一把钥匙,将脑海深处被封印的记忆解开了。

关于那夜的凌乱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