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妄念

是小师姐来了吗?

孙珺欣喜抬头,可见到来人后,目光却猛地一黯,那抓住金雨菱手的人,竟是个长着络腮胡的干瘦男子。

他身后还另跟着两名男仆,皆是一身黑衣,黝黑的脸上,一团卷曲浓密的胡须将嘴巴遮的不见踪影,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闪闪发亮。

金雨菱被人从身后抓住手腕,气得胀红了脸,怒骂:“哪个不长眼的,也敢管我金霸王的事!”

他暗运功法,腕部骤然爆出一股巨力,欲要将对方震开,岂料对方竟纹丝不动,五指如铁箍般越收越紧,腕骨咔嚓作响,疼得他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心中惊骇不已,这人修为竟在他之上吗?难道是无情宗的那位大能来了?

可就因这点小事亲自出动,未免也跌份了。

金雨菱慌忙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男子面孔,脸上恐惧稍退,还好,不是无情宗的人。

毕竟人尽皆知,无情宗不收男人。

只是不清楚对方的修为,若是高阶修士,索性卖他个面子,饶了这废物。

然而,待他凝神一探,却是火冒三丈,区区一个炼气境的低阶修士,竟也敢来管他的闲事?

另一手陡然扬起,掌心电光闪动,直向对方劈去。

男人被逼撤手后退,可不等他再出手,对方竟已变掌为爪,凌空一抓,金光化作凌厉龙爪,直向他心口抓到。

金雨菱眼神一沉,这分明是史家的“金龙催心爪”。

他大为惊怒,史家不过是金家的附庸,今日竟敢对主子动起手来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他一道雷电劈过去,金色龙爪应声炸开,碎成无数光点。雷电裹挟着余威直飞向那男子,对方闪身疾退,雷电轰在他身前地上,一声巨响后,地上多了个焦黑的大坑,边缘残留着的青色电弧嘶嘶作响。

金雨菱冷笑一声,“还不快报上你的名字,简直是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少爷也敢冲撞!”

“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男子眸光冷冽,傲然直视他,“我们史家受尽你们金家的欺辱,今日,我打的就是金雨菱你这个恶霸。”

金雨菱暴怒,厉声吼道:“放肆!你们史家不过是我金家养的一条狗,见到主子竟不跪下,还敢跟我动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当即运转全身灵力,双手高举,掌心爆出雷电,迅速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威势逼人。

就连孙珺也被这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整个人被威压震慑得无法动弹,其余人亦然,纷纷跪倒在地,连逃离战场都做不到。

这就是她们和筑基境修士之间的差距吗?

一个尚是凡人,另一个却已踏上成神之阶,中间横隔着一条天堑,或许她们终其一生,也无法逾越。

轰——!

雷球砸落,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那三人的身影。山石炸开,漫天烟尘,梦蝶谷整个谷口都被浓烟吞没了。

金雨菱灵力用尽,艰难喘息着,冷眼看向身前的浓烟,表情狠绝,“这下,你们知道得罪金霸王的下场了吧?那就是——死!”

“那可真是遗憾,我们还没死呢。金雨菱,你的本事就只有放狠话吗?”一个冷冽的声音从尘烟中响起。

金雨菱震惊望去,只见浓烟之中,缓步走出三个身影,身姿挺拔,显然是毫发无伤。

他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筑基境修士的致命一击,他们怎么可能抵抗得了?

忽见那两名一直未做声的男仆飞身向他攻来,掌风杀到,金雨菱瞳孔一阵震动,这两人竟都是筑基境,其中一人威压如山岳压顶,赫然是筑基末阶的强者。

他吓得要死,慌忙召出飞剑欲要遁走,哪知刚踏上剑身,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他的后背,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向前重重砸落在地,动弹不得。

接着,只觉腰间骤然一轻,储物袋被扯走了。

金雨菱又气又急,那里面装的可是他的身家宝贝!

刚要抬手阻止,一只靴子便踩在了他手指上,狠力一碾,痛得他差点晕过去。

还未缓过气,头皮又传来一阵刺痛,头发被粗暴地抓住,用力一扯,脑袋被迫抬起,视线正好对上络腮胡男子那双冰冷的眼眸。

只见他手上变出一把短刀,拍了拍他的脸颊,讥诮冷笑,“金少爷不是声称是我的主子吗?看少爷这脸白的,都没有血色了,要不要我帮帮你啊?”

金雨菱吓得脸色更白了,这哪里来的疯子?

他颤声开口,“你……你想对我干什么?”

对方不说话,只是拿刀子在他脸上不住比划,似是在打量哪里好下刀。

金雨菱心里一阵发毛,懊悔不已,若非上天偏要给他一张风流倜傥、倾倒众生的俊脸,又怎么会引得众男都对他记恨不已呢?

这男人肯定也是眼红他好看,想要毁他的容!

他色厉内荏道:“我警告你,你胆敢伤我一根毫毛,我爷爷必叫你史家全族死绝!”

本以为这话能震慑住对方,谁知他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声来,“好啊,我还怕你被我们打怕了,不敢找史家算账了呢。”

说着,手中寒光一闪,金雨菱“啊”的一声惨叫,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流下,余光见到一片猩红血色,愈发惊惧。

这疯子该不会要把他杀了吧?

他颤抖着手抚上脸颊,声音饱含恐惧,“不……不要,求你,别动我这张冠绝天下的脸,只要你饶我性命,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放心,你可是金家大少爷,我怎么敢杀你呢?”男子再次将刀锋抵上他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只不过是想帮少爷在脸上画一朵花,红花白脸,一定很好看。”

刀锋落下,鲜血飞溅。

“不,不要,我可以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人了,也不会报复你们史家啊啊啊啊啊——”

另外两人在旁边看着金雨菱满脸是血的惨状,似是有些不落忍,都移开了视线。

其余众修倒是看得心情舒畅,直呼痛快,恶人自有恶人磨,金雨菱会有今天,也是活该!

更妙的是,不用她们无情宗出手,金雨菱就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如此一来,既保住了宗门颜面,也无须担心日后会被金家找麻烦。

不过片刻功夫,金雨菱的脸便已被划得血肉模糊,寻不出一块好肉。那男子这才丢下刀,往他身上踹了一脚,“滚吧!”

金雨菱疼得浑身一抽,眼中尽是怨毒。

你们这几个混账,给本少爷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们和史家!

心里咒骂着,嘴上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从地上挣扎爬起来,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喊:“等下——!”

他心头一跳,更加恼火,“你们别欺人太——”转过脸,还没看清是谁,啪的一声,脸上就挨了一耳光,痛得他眼冒金星。

只见刚才那个被他扇倒在地的修士怒目瞪着他,恨声道:“这一巴掌,我还给你。”

一个低价修士也敢打他的脸?金雨菱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气得双手直发抖,刚想回击,就见那络腮胡男子冷目扫了过来,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收回了手。

转而召出飞剑,忙不迭地遁逃飞远了。

孙珺扇了金雨菱一耳光,心中恶气尽出,颇觉畅快。

只是心神刚一松懈,就想起了刚才被刻意忽略的腿伤,一阵剧痛骤然传来,疼得她身形一晃,踉跄欲倒。恰在此时,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她,人也跟着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孙珺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竹叶气息,回头看去,抱住自己的竟是方才那个络腮胡男子。

她心下一惊,立即用力挣扎,奈何负伤甚重,对方双臂又如铁箍一般,竟让她动弹不得。

其余修士见状,大为惊怒,喝道:“你要做什么?快把人放开。”

孙珺此刻已疼得眉头紧锁,但仍强撑着,怒道:“拿开你的手,别以为你救了我,就能对我放肆!”

不料,对方竟轻笑一声,柔声道:“别乱动,伤口都要裂开了,你就不怕疼吗?”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是……

孙珺瞳孔一颤,难以置信道:“你……你是?”

对方不答,语气依旧温和,“好啦,我先扶你坐下。”

孙珺心下惊疑不定,任由对方搀扶着坐回青石旁。

只见那人抬手揭下脸上的络腮胡,露出一张红润的圆脸,那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也在此刻弯成了月牙。

对方冲她得意一笑,“怎么,连我你都认不出来了?”

孙珺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小师姐!”

一想到出手救下自己的就是心中所盼之人,当真是欢喜万分,感激不尽,正待说些感谢的话,便见那两个男仆也走了过来。

她忽而想到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他们……她们也是?”

二人伸手往脸上一抹,卸下了乔装,正是殷素真和慕容文君。只是她们表情淡淡,并无痛打金雨菱后的喜悦。

不等她开口询问,其余众修皆已惊喜地围了上来,却不是冲着沈玉妍,而是殷素真。

“殷师姐,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一下就把那金雨菱打趴下了!”

“我就知道师姐神通广大,肯定不会让我们被人欺负的。那金雨菱在您面前,就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说的没错。殷师姐一向沉稳可靠,宗门上下哪个不知道?此次的事,若非有师姐在,我们可真要给宗门丢脸了。”

“不过,为什么师姐要假扮成男子呀?还声称是史家的人?”

殷素真自是笑意温柔,一副沉静完美的师姐模样。

她本想解释这都是沈玉妍的主意,忽被慕容文君抢过了话头。

“你们连这都想不明白么?我们若是以无情宗修士的身份,将金雨菱暴打一顿,那金家还不得找我们无情宗的麻烦!”

“可若我们扮作男子,那金雨菱定以为打他的是史家的人,无情宗便能置身事外,看他们狗咬狗了。”

众修恍然,“原来如此,师姐真是聪明!”

“是啊是啊,有殷师姐这等聪明才智,我们以后可用不着怕他们区区一个金家了!”

殷素真听着众人夸赞,脸上的笑却有些淡了,因为她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主意,甚至在这之前,她都不太赞成沈玉妍的计划。

可此刻,她却不得不承认,沈玉妍远比自己有急智。

虽只是小聪明,但的确为自己解决了危机,自己又怎么能去抢她的功劳呢?

殷素真正待开口,胳膊却猛地被慕容文君拉了一把,只见她瞪了自己一眼,转而向众人道:“正因如此,今日的事,你们不许说出去半个字,也不得惊动宗主长老。”

众人自是应下。

慕容文君这才放下心来,接着一把拽走不省心的殷素真,走到远离众人的角落里。

殷素真皱眉,“你拦着我做什么?”

慕容文君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素真,你是不是傻?你擅离职守,她们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怨言,你不趁这时候刷足好感,日后还怎么拉拢人心?”

殷素真低垂眼眸,轻声道:“可你清楚,这并不是我们的主意,何况此事本就是我有错在先。”

慕容文君冷哼一声,“我认识的殷素真,从不会犯这种错误。若不是沈玉妍,你也不会擅自回宗,这本来就是她欠你的。”

殷素真听到这话,瞬时沉默下来。



另一边,孙珺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群吹捧殷素真的众修。

垂眸,目光恰好落在沈玉妍的身上。

小师姐正蹲在身前,替她处理腿伤,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面无表情的侧脸,还有时不时轻柔抚过伤口的洁白手指。

她心弦微动,一缕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悸动的感觉漫上心头。

随即又担忧起来,小师姐为何笑都不笑?是在为被众修忽略了而生气吗?

“小师姐,这假扮男子嫁祸史家,肯定是你出的主意吧?”

“为何这么说?”

孙珺听她并未反驳,立即说出自己的推测,“殷师姐和慕容师姐她们出身世家,特别在意身份礼数,不像是会想出如此……如此不拘一格的办法的人。”

沈玉妍不说话了。

孙珺只当她是默认,为她不平道:“别人不知道,殷师姐还能不知道吗?她们为什么不说清楚,整治金雨菱全都是你的功劳,反倒任由众人误会?这太过分了!”

“包扎好了,残留的雷电之力也给你清理干净了。”沈玉妍起身,将一只药瓶丢进她怀里,“这生肌丹你拿着,记得每日吃两丸。”

孙珺握住药瓶,心中一暖,见沈玉妍转身要走,急忙唤道:“小师姐,你就不生气吗?”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稀罕这些虚名,她们想要就拿去吧。”沈玉妍说着,拿出一只储物袋,在手中抛接了一下,“我有这个就够了。”

这只从金雨菱身上扯下来的储物袋,她刚用灵力探过了,里面多的是好东西。

不过,灵草丹药什么的可以留作己用,那些刻了金家徽记的法器却得尽快处理掉,最好是卖到史家换成灵石,才能免除后患。

史褚那般坑害她,光杀他一个怎么够呢?

史家将史褚这个宝贝男儿视若珍宝,纵得他肆意妄为,相信他们一家人肯定很乐意去地狱里,跟史褚团聚的。

至于殷素真嘛,方才还说得那般惦念她,转眼,不就毫不犹豫地把功劳都抢走了吗?

果然在殷素真的心里,只有名誉和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可她乐见其成,因为这人嘛,只有登得越高,才会摔得越惨啊。

沈玉妍扬起唇角,眸底划过一丝愉悦的光芒,她可太期待了。

孙珺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见她浅笑盈盈,圆润白皙的脸颊莹然生光,圣洁的令人不敢直视,顿觉怦然心动。

心中愈发不忿,就算小师姐为人善良,不计较这些虚名,殷师姐她们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呀!

正为小师姐感到不甘,却见她径直走到殷素真面前,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比在她面前时还要灿烂十倍不止。

但见小师姐亲昵地挽住殷师姐的手,轻轻摇晃着,似乎在说些什么撒娇的话,而殷师姐也笑意温柔地望着她,眼中的柔情多到快要溢出来了。

刹那间,孙珺福至心灵,全都明白了。

一股酸楚涌上心头,随即化作细密的疼,无声蔓延开。

原来如此……原只是她自作多情、多管闲事。

也是,殷师姐是天上的云,而她不过是地上的泥,谁会弃天上的云不顾,而去俯就地上的泥呢?



沈玉妍挽住殷素真的手臂,一路紧贴着对方,来到她的住处。

她凑近殷素真耳畔,心有余悸道:“刚才真是好惊险,多亏师姐你用法罩护住我,我才没有受伤。”

殷素真任由她贴着自己,淡淡一笑,“该我谢你才是,若不是你的奇谋,我现下只怕要去师尊那里领罚了。”

“那师姐要怎么谢我?”沈玉妍也不客气,偏过脸去,话里暗示明显。

殷素真失笑,指尖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呀,总能让人心甘情愿照你的意思做。”

说着,飞速扫了眼四周,随即攥住沈玉妍的手腕,将人拉进了屋子。

嗒的一声轻响,门在两人身后关上了。

沈玉妍的后背刚靠上门扇,一句“干嘛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的疑问还未出口,殷素真温热的唇瓣已印上了她的脸颊。

第一次尚且生涩,第二次渐渐熟稔,到此刻的第三次,便已是轻车熟路了。

沈玉妍垂眸,强压下心头悸动。

前世她予取予求,百般讨好,两人最亲密的也不过是牵手拥抱,而今她忽冷忽热,疏远了殷素真半年,未料她竟会如此主动地越界。

她前世千辛万苦想要得到的倾慕,原来竟如此唾手可得吗?

唇角微扬,既如此,暧昧游戏到此为止了,伪装成猎物的猎人,也该收网了。

她含羞抬眸,却见殷素真指尖轻按着自己的唇,似是在回味。随即,对方视线落回她脸上,不偏不倚地停在她的双唇间。

沈玉妍慌乱避开她的视线,伸出舌尖轻舔了下唇后,将嘴抿紧了,脸颊一阵发烫。

这副生涩懵懂的模样落进殷素真的眼中,宛如初雪般纯洁无暇,令人怦然心动。

殷素真不禁想起师妹方才毫不犹豫地拿刀划花金雨菱脸颊的画面。

那样的天真,那样的残忍,矛盾交织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轻易便能勾起她心中深处最隐秘的渴求。

她想要她,想要她全身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想要她的呼吸和战栗,都由自己操控。

就在这一瞬间,殷素真被自己脑海中的肮脏念头吓住了。

如此单纯的师妹,若叫她知晓自己心中所想,若自己在此刻吻住她的唇……

她会将自己推开,还是将自己紧拥呢?

殷素真不敢深想,猛地移开视线,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先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吧。”她从储物袋中午取出两套崭新的衣衫,摆在床边,神色已恢复了平静。

未料,肩上忽然一沉,沈玉妍贴近身来,声音低柔,“师姐,你有没有跟人接过吻?亲嘴唇的那种。”

殷素真身体一僵,“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玉妍:“好奇呀,你就说有没有嘛?”

“没有,我既已进了无情宗,自会恪守宗规。”

“可师姐不是三年前才进的宗门吗?”沈玉妍贴着更近,一面拿手指在她背上画圈圈,一面轻声追问,“这之前你就没有喜欢过谁?比如,慕容文君?或者……殷虹?”

“越说越荒唐了,殷虹她是我表妹!”殷素真耳根通红,慌忙将她推开,把衣服塞到她手里,自己却别过脸不敢看她,“你去屏风那边换。”

沈玉妍抱起衣服,轻笑一声,“我只是随便问问,师姐你脸红什么呀?”随手扯出一件里衫丢在地上,这才缓步转去了屏风后面。

殷素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懊恼不已。

明明已决意不会再犯错,为何还要对师妹生出那种不堪的心思,还险些被她看穿了。

更令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沈玉妍了,她那副单纯的模样,究竟是浑然天成还是精心伪装?刚才那番话,又到底是她无心的亲近,还是有意的撩拨呢?

殷素真脑中一团乱麻。她想不清楚,也不愿想清楚,只是贪恋眼下的暧昧温存,一厢情愿地认定小师妹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姑娘。

至于天真烂漫的姑娘,会不会做出拿刀划花人脸的事,那就不在她思考的范围内了。

她只求,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化,她和师妹都能如今日这般,携手同心。

然而,世间的事又岂会尽如人意呢?

她脱下身上的黑衣,换上紫色长衫,还未系好衣带,便见沈玉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只见她光着两条胳膊,身上仅覆着一片白色的抹胸。

殷素真也不知是怎地,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视线,一声惊问:“你怎么不穿衣服?”

沈玉妍眨了眨眼,语气无辜,“我穿了啊。再说,我同师姐都是女人,有什么可避讳的?”

接着,视线往地上一扫,“怪不得我找不到里衣,原来掉在这里了。”

殷素真压下心中异样,心中告诫自己越是避讳越显得心里有鬼,故作从容地望向沈玉妍。

未料她正弯下腰,一片光滑的后背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仅有两根细细的带子系于其后,肤色白皙,如同月下清晖,皎洁动人。

呼吸瞬间一滞。

沈玉妍捡起里衣,回头便见殷素真一副怔怔出神的模样,轻步走近,指尖灵巧勾起对方衣衫上的系带,为她系好。

抬眸,含笑问道:“师姐在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入迷,连衣服都忘了系。”

殷素真一惊,猛然回过神,伸手去摸系带,指尖却碰到沈玉妍的手,忙要缩回,手指却被对方紧紧抓住了。

终于没有忍住,轻唤一声,“玉妍。”

却听对方语气缱绻,“师姐,有句话我很想告诉你,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殷素真被沈玉妍那双专注的眼眸盯得慌了神,心脏砰砰直跳,生怕她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来,忙道:“你……你别说。”

沈玉妍虽那样问了,但根本没打算听殷素真的。

她径自开口道:“师姐,我始终觉得,做人要敢于正视内心的欲。望,并堂堂正正地为之争取。敢爱敢恨,才值得人敬佩,玩弄真心,得到的也唯有假意。你说是不是?”

殷素真怔住,“……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沈玉妍浅浅一笑,“不然呢?师姐以为我要说什么?”

殷素真脱口道:“我自然是以为你——”话到一半陡然刹住。

她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不过我听你这话,似是心有所感,倒让我好奇起来了,你内心藏着什么欲。望?”

沈玉妍又凑近了些,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清竹香气,只见她眨了下眼,狡黠一笑,“我不是早就告诉师姐了吗?我要拿青云榜第一呀。”

殷素真目光微凝,这是她第二次从沈玉妍口中听到这话了。

起初,她只当这是玩笑话,一笑置之。

可而今,不过半年时间,沈玉妍已是炼气八层,成长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她出身微末,资质平庸,明明拿着一副最烂的牌,换做别人只怕早已心灰意冷,可她却硬是凭实力打出了最好的牌。

仿若一把锈剑,历经打磨后,终于褪去斑斑锈迹,展露出凌厉的锋芒,令人侧目。

殷素真想要让这把剑认她为主,却又怕这是把顽兵劣器,将其握入手中,反而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毕竟以沈玉妍恐怖的进境速度,或许在不久后的将来,就能与自己同台竞争了。

就算她欣赏对方,心中又怎么可能没有忌惮呢?

若是从前,她定会压下心中的波澜,装出大度得体的样子,含笑应下她的挑战。

可此刻,许是听了沈玉妍那句话,又许是真的对沈玉妍动了心思,竟不愿再以假面对她。

殷素真将手抽出,撇过脸去,低声道:“玉妍,你这话跟我说就算了,若是让别人听见,她们只会笑你不知天高地厚。你说要坦坦荡荡,可被众人耻笑的后果,你真的可以承受吗?”

这就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就像沈玉妍若敢放话要夺青云榜榜首,一定会被众人嗤笑;而完美无瑕的殷素真只要落败一次,那些暗地里艳羡她、记恨她的人,便会毫不犹豫地涌上来落井下石。

然而,沈玉妍却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我在乎,”殷素真望向沈玉妍,眸光闪动,甚至带上了微不可察的恳求,“师姐最不愿意的,便是与你做对手,做敌人。你乖一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好,不好吗?”

沈玉妍神色动摇,心底却十分冷静,仿若经验丰富的猎人,仔细捕捉着殷素真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随即笃定,此刻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着的。

俘获殷素真真心的最佳时机。

因而,沈玉妍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安静凝视着殷素真,清亮眼眸中漾起涟漪,如一汪春水,温柔得足以让人溺毙。

“师姐……”她再次主动握住了殷素真的手,惊讶发现对方指尖已是一片冰凉,不禁柔声开口,“你不愿意与我比,是害怕我们会因此生出嫌隙么?你不是不敢,只是怕失去我,是不是?”

殷素真先是一怔,随即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只是不说话。

她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她说出那个“是”字,可她眼睛,她的表情,却无一不在无声宣告那个肯定的答案。

沈玉妍看懂了,心中又痛又爽。

前世真心换假意,怎么不痛?今生假意换真心,怎么不爽?

“好,我答应师姐,我什么都听你的。”沈玉妍应下,脸上绽放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纯粹而热烈,“师姐不想比我们就不比,师姐想我们一直这样好,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做你最乖巧听话的师妹。”

说着,托起她的手,低头将脸颊在她手背处轻轻一蹭。

殷素真眸光一颤。

聪慧天真,又乖巧听话,沈玉妍正是她最喜欢的那种模样。此刻对方伏在她掌心,仿若桀骜的野猫,终于为她驯服,收起了锋利的爪牙,等待自己的抚慰。

殷素真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不心动?

她先是用手背碰了下沈玉妍的脸,接着换成了手指,轻轻地从下巴处滑上去,可就在即将摸上嘴唇时,停住了。

理智及时阻止了她。

殷素真抽回手,克制地向后退了两步,将视线从沈玉妍大片裸露的肌肤上移开,语气温柔,“好了,你快把衣服穿上,别冷着了。”

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了,沈玉妍又岂会容她轻易退缩?

殷素真退两步,她便进两步,凑近了,歪头一笑,“我为了师姐,连青云榜榜首的位置都放弃了,难道你不该补偿我么?”

这话说的,好像青云榜榜首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但殷素真此刻又哪里会跟她计较这个,就算沈玉妍向她要天上的月亮,她也愿意为她摘下来。

“你想要什么补偿?”

“我要师姐。”

殷素真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沈玉妍理直气壮道:“我要师姐从此以后,都要把我放在心里第一位,哪怕是殷虹和慕容文君,也不能越过我去!”

殷素真听她说到殷虹和慕容文君,咬字都加重了,腮帮子微微鼓起,只觉说不出的可爱,又哪有不依的?

正要答应,随即又想到,若是应允此话,自己那点心思不就昭然若揭了吗?立时抿住嘴,不发一言。

沈玉妍见状,表现得十分羞恼,以退为进,当即转身道:“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我,方才的话全当我没说过!”

殷素真慌忙一把将她拉回,紧紧抱住。

虽有所准备,但手掌碰到她裸露的后背,细腻温热的触感还是令她指尖一颤,犹如电震。

她立时放松了力道,手掌却并未彻底离开,若即若离地贴着。

“……我……我答应你。”忍着羞耻说完,呼吸都乱了,根本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生怕自己的卑劣心思会在对方纯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那我可记着啦!”沈玉妍欢喜道,从怀中仰起脸,只见殷素真脸颊绯红,鸦羽般的长睫颤个不停,视线四处游移,就像放在她背上的那双手一样,无所适从。

这副样子,倒是有几分有趣。

沈玉妍有心再逗她一逗,但不等她开口,门口便响起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殷素真立时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向门外问:“什么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这才走去开门。

时近秋分,夏日余热散尽,沈玉妍为了引诱殷素真故意穿的单薄,此时才觉出有些冷。

趁殷素真正与门外人应话,她慢条斯理地将衣服穿好抚平,脸上笑容随即淡去,众修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她这副安静认真的小师妹模样。

她们将饭菜摆在桌上,笑容满面,“小师姐,今日的事,真是多谢你了。我们特意做了几样小菜,你尝尝吧。”

沈玉妍走到桌前一看,哪里是几样小菜,分明就是丰盛大宴,米饭是用的灵米,菜肴也是灵草灵兽肉做的,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她暗暗咂舌,这一餐花费可不少啊。她虽还未辟谷,但在无情宗平时所用也不过是普通的食材,用灵食滋养,只有世家大族才能如此奢靡。

沈玉妍浅笑道:“你们太客气了,我也没出什么力,这都是师姐的功劳。”

“小师姐,你就别谦虚啦!殷师姐早就告诉我们啦,假扮男子痛揍金雨菱,还有祸水东引给史家,这全是你的主意。”

“是啊是啊,小师姐好聪明,换作是我们,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呀。”

这倒是出乎沈玉妍的意料了,她看了殷素真一眼,却见她也在看着自己,眼中尽是柔情笑意。

随即恍然,以殷素真的聪明和自傲,她根本不屑抢功劳,先前之所以不解释,为的就是要自己误会她的为人。

如此,等到真相揭晓,愧疚之下,自己势必对她心悦诚服、死心塌地。

沈玉妍佩服不已,真是好高明的手段。

若非她有前知的优势,只怕又要陷进去,心甘情愿做她的信徒。

“小师姐,你和师姐慢慢享用,我们就不打扰啦。”众人退出屋子,掩上了门。

屋里两人也坐下来,同桌用饭。殷素真辟谷已久,为了陪沈玉妍,也动了几筷子,但大部分的灵食,还是进了沈玉妍的肚子。

饭后,沈玉妍不说要回宗,殷素真也不出声催促,两人就坐在床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说得窗外天色都暗了。

虽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话,可此时此刻,听在殷素真的耳里,便如仙音雅乐一般动听,片刻都舍不得与她分开。

沈玉妍似乎也抱着同样的心思,提议道:“师姐,要不今晚我就留下来,陪你一起睡吧?我们可以彻夜长谈,我很想听你小时候的故事呢!”

她神色天真,眼中并无杂念。

殷素真却不禁一阵胡思乱想,视线从她的明亮纯粹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到了嫣红的嘴唇上。随即想起沈玉妍问她有没有跟人接过吻,耳根顿时一阵发热。

素来平静如水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春风。

吹皱了。

一会想着,不许动情生念的门规戒律,一会又想着,沈玉妍那一直陪她身边的温柔许诺。

心分成了两半,不断来回拉扯。

其实,师姐妹间情谊深厚,偶尔有些逾矩的亲密,譬如,亲吻……也算不得什么吧?

只要不为人知,就没事了吧?

她望向沈玉妍,指尖轻柔地覆上她的手背,身体倾过去,唇贴近她的侧脸,呼吸交错。

“师妹……”一声试探,唤得柔软而缠绵。

恰在这时,门外砰的一声巨响,力道大得门扇都摇晃起来。

殷素真皱眉,恼恨地看向门口,是谁如此大胆,竟敢来砸她的门?

然而,怒火仅维持了一瞬,一股寒意便沿着脊背窜了上来。

难道又是师尊?

沈玉妍将殷素真的惊疑看在眼里,扬唇轻笑。

若是来的是白妩清,她要不要在这时给殷素真演上一出仙人跳呢?

那可真就有好戏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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