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深仇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再抽上一次,便听通道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慕容文君立即警惕地竖起来耳朵,莫非是廉红玉去而复返?

这么久了,沈玉妍应该已经离开金家了,我也得赶紧走。

心念一动,慕容文君立时化作仓鼠,一跃跳上墙边的洞口,正要往里钻去,忽听咔嚓一声,一道电光从后面狠狠劈来,背上一阵吃痛。

四肢跟着抽搐了一下,身体从半空直直摔落在地。

一个庞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慕容文君艰难睁开眼睛,却见金莫荇正脸色阴沉地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数位男家老,他们身上散发的威压,沉重地令妖喘不过气来。

有人嗤笑道:“有意思,居然是只半妖。”

另一道嗓音毫不掩饰地讥讽,“那不就是杂种么?还是慕容家的杂种。”

慕容文君动了动嘴唇,想反驳“我不是杂种”,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脖子骤然一痛,对方粗暴地抓起她,扔进一个冰冷的铁笼中。

“干脆让慕容家来赎人吧,正好让大家都看看,他们家的血脉有多么的……纯正。”

几声低笑,沧桑却不减油腻。

慕容文君疯狂摇头,爪子死死抓住笼栏,别通知慕容家……不可以……

眼前浮现出母亲濒死时的血红色双眸,她暗哑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不要叫我娘亲……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身上……流着一半妖的血。”

细小的爪子用力摇晃栏杆,却只是徒劳,所有挣扎都化作无声的颤抖,怒火湮灭成灰,仅剩绝望。

金莫荇等人不再理会她,目光齐齐投向牢房中那个通往地下深处的地洞,神色复杂。

一人低声问:“家主,要下去把人抓回来吗?”

金莫荇沉默不语,似在垂眸思索。

男家老们低声感叹,“没想到,过去了两百年,她居然还活着。”

“活着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活死人一个,难道还要怕她吗?”

“可她毕竟是廉……”

金莫荇打断众人的议论,目光扫过洞口,冷声道:“把这里跟那口深井都封死,就让廉家跟无情宗的人,连同她们昔日的荣光,永远烂在下面吧。”

他转过身,往牢门外走去。

“金家的祖祭,准备好了吗?”

“是,家主。都已准备妥当,供奉昊天帝的祭品亦已备齐。”

金莫荇踏出地牢,眼前骤然一亮。

他扬起嘴角,低沉的语气中压抑着某种灼热的兴奋,“不过是少了两个儿孙罢了。”

“有天帝庇佑,我金家世世代代,照样能永垂不朽!”



与此同时的地底石牢。

云澈见到老者情绪失控,轻声安抚道:“廉姥姥,你说的廉繁明究竟是谁?可是你的仇人?若能救您出去,我们大可以去找她报仇。”

老者咬紧了牙,“没错,她是我的仇人,但她也是我的妹妹!”

顿了片刻,才缓声道:“我没想到,短短两百年光景,廉家竟已销声匿迹,辉煌不在。也罢,我便将这段往事说与你们知道。”

她抬眸看着沈玉妍掌心的焰火,瞳中火光跳跃,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廉家家主,正是我母亲廉万决,她修为已臻化神末阶,离踏入大乘境、渡劫登天不过一步之遥。可惜为了挽救万民身负重创,终究身陨道消了。”

云澈轻声感慨,“原来廉家主竟是这样一位舍身救世的尊者,我竟从未听说过她的事迹。”

老者看向沈玉妍,目光期待,“你在无情宗,也未曾听说过吗?”

沈玉妍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事。

她摇了摇头,“晚辈入门不过半年,对修真界的旧事,所知甚少。”

老者目光落寞下来,低声喃喃,“怎会如此呢?当年,即便是凡间稚子,也知道我母亲星辰神君的名号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头顶如山般厚重的石壁,再次看到了数百年前那个明亮的夏夜。

“我廉家世代以《星辰诀》传承,每到夏夜星辰璀璨之时,族中老人便会指着天边星河,对孩童们说: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那是星辰神君在天上庇护我们呢。”

沈玉妍看到老者眼中骤然亮起的璀璨星光,沉默无言。

两百年。

一个抬手间,便可引动九天星辉的修士大能,却偏偏被压在暗不见光的地底,整整两百年。

究竟是谁可以下如此狠手?若是自己被如此对待,定要将此人拖入无间炼狱,折磨千年!

老者似是也想到了眼前的处境,眸光渐渐黯淡下来,“可惜现在,竟再无一人记得星辰神君的名号。”

她缓缓垂下脑袋,慢慢地,将脸埋进枯瘦的掌心。

幽暗的地牢深处,是看不到月亮与星星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而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一声颤抖的叹息,仿佛穿过了两百年的时光,轻轻落下:

“母亲……繁行无用,未能守住你的遗志……是我毁了廉家。”

长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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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妍耳边听到水滴落的声音。

嘀嗒。

嘀嗒。

她有心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一颗死寂的心想要捧出半分暖意,却发现自己连一丝温热也没有了。

还是云澈先一步伸出手,穿过岩石上那个狭小的孔洞,轻轻握住廉繁行的手,声音轻柔,“姥姥,你方才不是说星辰神君在天上看着我们吗?等我们一起出去,她看见你还守着廉家的傲骨,肯定会以你为傲的。”

廉繁行抬起头,如枯井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如稚子般的欢喜,“真的吗?”

云澈郑重点头,“天底下哪有母亲会真心责怪自己的孩子呢?”

说着,她声音低了几分,“我虽未见过我娘,但曾听金家老仆说,当初是她拼死挡在大夫人面前,我才得以活了下来。我连母亲姓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为她刻了一块牌位。”

她从怀中拿出一块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几行字:慈母无名氏之灵位,子云澈恭立。

廉繁行望向她的目光越发温和,“好孩子。”

沈玉妍关于母亲的记忆一点都不美好,对眼前这一幕很是不适,径直插话道:“前辈,廉家的《星辰诀》既如此厉害,你又为何会被困在这块岩石中呢?”

廉繁行松开云澈的手,叹了口气道:“这就要说回我那位妹妹了。我排行最长,底下有两位妹妹。二妹繁明资质寻常,性子也淡,从不参与族中事务。三妹繁武由我亲自带大,自小与我亲近。”

“姐妹三人中,我的天资最高,母亲自然由我继承家主之位,族中资源尽数倾斜于我,三妹自是全心追随,二妹对族中事务素来淡泊,从不多言。”

“直到她与金莫荇成婚,生下个男儿廉常英后,那个最与世无争的她,便渐渐变了。那时我儿廉昭年方十二,天资更甚于我,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修炼不过几年便已突破筑基。而那廉常英不过资质平平,加上我廉家以女为尊,他一个男儿自是没资格承继道统的。”

“后来有一次,我亲耳听见繁明向三妹抱怨,说家族重女轻男,对她男儿常英不公,恐他未来处境艰难。三妹素来严守祖制,自是厉声呵斥她太过糊涂,繁明辩解说,自己不过是受了金莫荇的挑拨,才一时昏了头。三妹要她趁早将金莫荇赶出廉家,最好连那没用的男儿也一并丢弃,让他们自生自灭。可繁明却犹豫不决,始终护着这两人。”

“当时我只觉得那不过是两个依附廉家的男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即便廉繁明一时受了蒙蔽,终究也会醒悟过来,明白廉家才是她立身之本,便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她早就痛恨家族无情,亦对我怀恨在心,竟早布好了局,在我接任家主之位的前夜,她与金莫荇合谋将廉昭绑到地牢,逼我交出家传至宝五色石。我心系昭儿性命,只得将五色石给了她,哪知她一拿到五色石,竟反手祭出神石,朝我当头压来……那之后,我便被镇在了这地底。”

云澈担忧道:“那姥姥女儿廉昭呢?她们放过她了么?”

沈玉妍眸光微凝,这廉繁明连亲姐都敢背叛,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比她男儿优秀百倍的姪女呢?

廉繁行脸色沉沉,冷声道:“她当时哄我,只要我放弃家主之位,便放了昭儿。我虽痛恨她手段狠辣,却也甘愿服输,只道以后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她眸中渐渐又露出那种痴狂而痛苦的神色,“我当她是廉家人,定然说话算话,从无疑心。可直到今日见了你们才知道,她就是个叛族逆亲、自绝血脉的孽障!若我的昭儿还活着,她又岂会二百年来都对我不闻不顾!”

廉繁行猛地探出手,五指如钩紧紧扣住孔洞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她眼中恨意翻滚,声音近乎嘶哑,“廉繁明,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恩将仇报,受了母族庇护却反过来捅母族一刀!你怎么敢让廉常英变成金常英,把廉家拱手送给金家,让他们鸠占鹊巢数百年!”

“你简直不是人!若母亲还活着,定会亲手将你杀了!”

悲愤而决绝的大喊在地底久久地回荡着。

沈玉妍望着廉繁行眸中几乎可以烧穿暗夜的怒火,倏地回想起了她当初回到神界,得知被天帝愚弄后的愤怒。

彼时与此时,两人的心境,又是何其相似呢?

她们心底燃烧着同样的仇恨。

这个世界渐渐变得面目全非,她们要如何挣扎前行,才能辩清真相,找到回家的路?

沈玉妍抬手摁上眼前漆黑的石壁,哑声问:“这便是五色石吗?前辈,这五色石既是廉家至宝,你可知道破开它的办法?”

廉繁行语气黯然,“我若是知道,也不会在这地底待上两百年了。”

云澈早已红了眼眶,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姥姥!肯定会有办法出去的,咱们有是那个人,可以一起想想法子。”

沈玉妍凝神思索片刻,抬眸问道:“这五色石既是家族至宝,应当蕴含灵性,其中可育有器灵?”

廉繁行轻轻摇头,“这五色石,相传是两千年前人类始祖女娲娘娘补天后遗落的残骸,真假已不可考。但其中应该没有器灵,否则这两百年来我也不至于连个能对话的灵识都感应不到,只能一个人自言自语了。”

沈玉妍仅有炼气境,自知无法感知上古神器的灵识,便将摁在石壁上的手收了回来。

看来,仅凭她个人之力,是不可能破开这五色石,将廉繁行救出来了。

转眸看向云澈,待要命她放弃相救廉姥姥的念头,趁早离开,却见她正一脸恳求地望过来,眸底泪光闪动。

“仙师大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望着这张与好友相似的面容,沈玉妍素来冷硬的心,竟是一软。

她深吸了口气,将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一阵皱眉苦思,忽然想到从幽冥王蝶那里得来的神通,入梦引。

沈玉妍微勾唇角,“也许,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什么?”云澈同廉繁行俱是眸光一亮。



金府院门外的某处角落。

宋怜青一脸忧心,“月流,就让云澈一个人留在金府,真的不会出事吗?”

赵月流轻轻揽住她肩膀,“她不是说要同照顾过她的那位姥姥告别,咱们就在此处等等吧,想必,她很快就出来了。”

宋怜青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小师姐交代了。”

赵月流却浑不在意,甚至还促狭笑道:“说到小师姐,没想她竟真夺了青云榜榜首。我还记得她当初说对宗主一见钟情,有办法诱使她动心,当时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未必不可能了。”

宋怜青被她逗得抿唇一笑,“若真如此,咱们岂不是很快便能回宗门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清清的嗓音,“你们说什么?”

两人脸上的笑意瞬时凝住,缓缓转过身去,望着那张如霜似雪的面容,眸光俱震。

“宗、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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