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逆天

神界的荒山,也不过是座光秃秃的荒山,无甚景致。

沈玉妍奉命在此种花,可种下的花,却总是活不长久。

百年过去,荒山依旧荒芜,花只开在零零星星的几处。

掌书仙子却总会不知从何处寻来名贵的花种,托她栽种照料。

“这样名贵的花,不应该种在荒山上。”

“那应该种在哪里?”

沈玉妍望着光秃秃的荒山,轻声道:“种在瑶池苑,众神云游之所。”

掌书仙子望向她,眸中淡淡欢喜,“可我就偏爱你这里。我总想着,待到荒山开满鲜花那天,能与阿妍一起坐在花海中,看夕阳沉入天河,想来一定很美。”

沈玉妍被她热切的视线望得无所适从。

她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微末小仙,为何执掌紫府书库、坐拥三千世界的浩瀚典籍的掌书仙子,会对她如此青睐,一次次主动来寻她说话。

“掌书仙子若想看日落,何必舍近求远呢?天河尽头,每当落日熔金时,两岸的紫蓟花被照亮,远比我这美。”

“好啊,那阿妍可以陪我去天河尽头,看一回落日吗?”

沈玉妍自是婉拒,“我还要种花,只怕抽不出空来陪仙子。”

掌书仙子脸上的笑意淡了,神色落寞,“为何这样生分?就不能喊我的名字吗?”

沈玉妍不由得想起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那日,在众神之间,掌书仙子一眼便望见了躲在角落一处的她,径直越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眉眼含笑:“我叫扶昔。是月神常羲的后裔,紫府书库的掌书仙子。”

她顿了顿,笑意愈深,“你呢?”

沈玉妍将目光转向别处,假装她在问别人。

掌书仙子怔了一瞬,随即轻笑道:“我知道,你是拾芳仙子,沈玉妍。我在仙籍名册上看过你的名字了。”

她向前一步,挡住沈玉妍的目光,不给她半分装傻的余地,“那,我们就算是认识了?往后我便唤你阿妍,好不好?”

沈玉妍想说不好,却也捂不了别人的嘴,便只能由着掌书仙子这样唤她了。

直到掌书仙子不再满足于此,也要她唤她阿昔。彼时沈玉妍早已在心里将她视作好友,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终究是唤不出口。

神仙不老不死,沈玉妍总以为她们还有漫漫无尽的时光。她想着,若有一日能够重回神界,定会陪掌书仙子去天河尽头看落日。

无论看多少回,她都愿意。

可现在,当她终于能唤出那声“阿昔”时,怀中抱着的,却是云澈。

掌书仙子再也听不到了。

而沈玉妍,却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她不容许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丝毫真实的脆弱。

不等云澈提醒她认错了人,她便已先一步抬起头,松开了手。

“云澈,将这三具尸体处理了吧。”

她声音沉静如水,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与失态,从未存在过。

云澈自然不敢追问,那声“阿昔”究竟喊的是谁。

她看向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面不改色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瓦罐,放出里面的食尸蛊。

食尸蛊的气息引来成片的蝇群,蝇卵在尸身上孵化。

不一会,尸身上就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它们蠕动着,从鼻孔、眼窝、伤口等孔窍钻入,那些尚且新鲜的血肉便如桑叶一样,在窸窸窣窣的响声下,飞快消失。

赵月流和宋怜青在旁边看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下只觉无比恶心,连忙背过身去。

未料刚转过身,视线便与半路跟丢、最终循着蝇群踪迹追来的胡多欢对上了。

她们这段时日住在胡府,到底与胡多欢有几分情谊在。宋怜青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胡夫人,别再过去了。”

赵月流跟着劝道:“胡夫人,你男儿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牵连无辜了。”

胡多欢执念颇深,哪里听得进劝阻,一把推开两人,便看到了金小剑被蛆虫彻底吞没的一幕。

她怔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凄厉的喊叫,“小剑!我的小剑啊——!”

不管不顾地扑向尸身,双手疯了一般去扒拉那层厚且蠕动着的蛆虫。

胡多欢虽有筑基修为,终究是血肉之躯,即便有灵气护体,但也只撑了不到半盏茶功夫,那一层薄薄的灵光便彻底溃散。

蛆虫群一滞,随即涌动起来,沿着她的手臂疯狂爬上。

转瞬,她便被蠕动的白色虫海彻底吞没。

这时,胡多欢才害怕起来,叫道:“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宋怜青正要上前相救,却见沈玉妍已先一步走了过去。

她冷声道:“胡夫人,我本可以救你。只是,金小剑是我杀的,救了你,只怕你转头便要来向我寻仇,还是不救的好。”

胡多欢听到这话,过往种种如走马灯掠过,瞬间恍然。

原来从一开始,沈玉妍就在骗她。

她张了张嘴,却连半句诅咒都来不及说出口,眼中的光,便猝然消失了。

一柄星辰之力凝成的光刃洞穿她的心口,替她结束了被万虫噬咬的痛苦,随即散作点点星光。

沈玉妍收回手,轻整袖口,淡声道:“回去了。”转身便走。

云澈收回蛊虫,紧随其后。

宋怜青见沈玉妍对昔日主家下手竟如此利落,心中不由得一寒。但听方才的对话,也隐约猜出这两人之间,定然结着一段极深的仇怨。

不经她人苦,莫劝她人善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何况,小师姐对她们恩情更重。

宋怜青终究只是长叹一声,唤上赵月流,默默跟了上去。

虫潮退去,树林深处,仅余四具白骨。

夜色降临,月光冷冷地穿过枝叶间隙,照在被啃的坑洼的白骨上,愈发幽冷。



“废物!”

一声厉喝,跪在地上的男天兵被当胸一脚狠狠踹翻在地。

这还不够,严半通握紧打神鞭,狠力一挥,殿中跪伏在地的男天兵们身上铠甲瞬时裂开,皮开肉绽。

“完了,一切都完了!”严半通早已没有当初的从容气度,犹如一头笼中困兽,在神殿内发疯发癫。

男天兵们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忽然,严半通神色一厉,“必须杀了沈玉妍!只要她死了,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男天兵们慌忙伏地应声,“是!!”

严半通又是一脚踹过去,吼道:“是什么是?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杀她?”

众人一阵嗫嚅,终究无人敢应声。

严半通脸上阴云密布,在殿前来回踱步,“必须想个办法,必须得想个办法,若想逃过天帝降罪,除非我舍掉神位不做。”

他低声喃喃,眼中血丝弥漫。

这“司命”神位,是他耗尽心血才挣来的,执掌下界生死命数,权柄何其大?岂是能轻易舍弃的?

“至少,在那之前,怎么说也得把息壤神通,从沈玉妍手里抢过来。”



沈玉妍回到廉家屋内,没有去见廉繁行,也未与云澈交代半句,关上门,褪下外衫,径直躺上床,沉沉睡去。

从她跟随白妩清进谷采药,到金家覆灭,不过三日时间。但这三日内发生太多事了,她只觉精疲力尽,什么也不愿再去想。

若是,她从来就只是荒山上那个无人问津的神明,就好了。

可她心里却清楚,时光不可倒流,光阴亦不能逆转,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阿妍,你知道月神常羲的故事吗?”

“传说她诞下了十二个月亮,执掌十二月相轮回。紫府书库的古籍上记着,若能集齐十二月相之力,或许便能探寻得知时光逆流的秘密。只是自月神神格于千年前陨落至今,便再无神仙能复现此等神通了。”

恍惚中,她又见到了扶昔。

她依旧坐在她身畔,声音清越如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上古传说。

扶昔身为紫府书库掌书,坐拥三千世界的浩瀚典籍,三界诸法、上古秘闻,皆能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彼时,沈玉妍静坐荒山之巅,看着云起云落,云卷云舒,心如止水。

她自然恨天界不公,怨天帝不平,可恨又能如何呢?以凡人之身飞升神界,在下界是威震八方的仙道巨擘,到了这昆仑虚,却不过是仙籍名册上最末行的微末小仙,不值一提。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神界有神界的规矩。

不想被踩在脚下,就只能凭命往上爬,但她真的累了。

在这荒山做个花匠其实也不错,乐得自在。

只是她未想到,即便只是做个花匠,也有被金太子碰瓷的风险。

曾经她也以为是扶昔送的那株凌霄金盏,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直到在金家地牢深处,见到了那方上古神器五色石,她才明白,纵使没有凌霄金盏,金太子也会找到别的理由,将她打入天牢。

从头到尾,都是她连累了扶昔。

可梦中的扶昔并不知道。

此刻坐在她身畔,以惭愧而柔情目光凝望着她的沈玉妍,来自遥远的未来。

她仍在轻柔地讲述着,“两千年前,九州大地天崩地裂,大火蔓延不息,洪水泛滥不止。人类始祖女娲不忍生灵涂炭,于是炼五色石补天。”

“她向极北深渊之下,镇守永夜的冬神玄冥,借来了黑石。”

“向扶桑烈日之巅,有火凤相随的日神羲和,借来了赤石。

“向月宫清晖之中,司掌十二月相的月神常羲,借来了青石。”

“向幽冥忘川之畔,执掌轮回的死神司命,借来了白石。”

“向大荒战场之上,宁死不屈的战神刑天,借来了黄石。”

“自此,五色石得以练成,苍天得以修补,人间重新恢复太平。”

“……后来呢?”

最后这句话,并非沈玉妍所问,而是沉睡在五色石中的器灵,在补天救世的两千年后,发出了这声轻问。

沈玉妍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梦中扶昔的容颜,眼前的画面便骤然破碎,化作一片朦胧的混沌。一道青白色的虚影,静悬于她身前。

当时在地牢深处,她们对五色石无计可施。沈玉妍便以幽冥梦蝶的“入梦引”冒险一试,居然真的潜入了器灵的梦境中。

听到五色石这一问,沈玉妍万幸自己曾从扶昔那里听来的上古传说。

“后来,女娲娘娘被人间男皇亵渎,她遣妖族降罚,反触动杀劫,最终神隐。此战后,旧神黄昏,新神崛起,以昊天帝为首的一众男神自此统御了昆仑虚两千年。”

器灵的神力已近乎干涸,闻听此言,青白色的虚影剧烈震颤,一股冰冷而悲愤的气息荡开来,令沈玉妍几乎站立不住。

最终,它只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神亦如人,神权终是人心所向。而今人界沧海桑田,我不过一介残灵,垂垂老矣,此事……已非你我可改。”

沈玉妍难以置信,连女娲补天的神石之灵都要屈服在昊天帝的权柄之下,此世又有何人能替她伸张这血海深仇呢?

她咬牙道:“若我偏要改这天,逆这道呢?”

器灵沉默良久,虚影周围浮光掠影,无数画面闪过,似是在算她未来的命数。

最终,万千画面淡去,器灵发出一声温柔的低语,似穿透了两千年的光阴。

“天命虽难改,却也并非全无可能。你既承女娲神息,又入我梦境,便是合该有这一缘。我愿以神力相托,望你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玉妍得到了五色石的执念值。

【检测到目标人物五色石对你产生执念值,复制技能已发动】

<目标人物>

姓名:五色石残骸(上古法宝)

种族:未知

年龄:未知

灵根:五行俱全

境界:未知

执念强度:七星(满级十星)

主修功法:未知

精通法术:掷山填海,天命指引,万象归源(天机难测)

沈玉妍心中惊诧,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五色石要把它的神通给她?

但不等她问出口,一股温厚的气息扑来,将她推出了梦境。

沈玉妍倏地睁开双眼,头顶的帘帐映入眼帘。

先前她忙着救廉繁行,未曾细想。可此刻,梦中器灵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为何会被流放荒山?金小剑为何会诬告她失职渎守?天帝又为何会选中她这个微末小仙,拿去给金小剑当垫脚石?

又为何,前世她已修为尽失,金小剑却仍不肯放过她?

不就是因为唯有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对金小剑的恨意才会达到巅峰么!

那么,当时拥有复制系统的金小剑,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是神格?还是天命?

五色石会将神通托付给她,正是因为看到了她的命数。

那昊天帝呢?他是不是在一开始就看到了她的命数?

沈玉妍喉中发出一声冰冷的笑。

原来如此啊。

昊天帝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未来,才会对她百般打压。

想要逆天而行的不是她沈玉妍,而是那个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卑鄙无耻的昊天帝!

作者有话说:

又更了很肥的一章,全是剧情,收了下前面的伏笔[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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