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情蛊

两人在屋内落座。

林羡风目光落在沈玉妍脸上,便似被定住了,再也移不开。

这半月来,师尊罚她面壁,连梦蝶谷之行也未让她去。可她虽日日念着《清心咒》,脑海中却无时无刻不想到师妹。想到月夜下互诉衷肠,桃花林中相伴练剑,还有擂台上沈玉妍为解她心结,冒险挑战殷素真的那一幕。

终是思念成疾,日渐消瘦。

师尊肯放她出来,并非因她已斩断了情丝,而是怕师妹这样好的根苗,真叫廉家给抢去了。

此前,师尊曾听宗主说要逐沈玉妍出宗,便问过她,沈玉妍究竟犯了何错?

宗主却避而不答,只道需闭关疗伤,随后便待在常年积雪的千白峰峰顶,闭府不出,连师尊也不见。

师尊实在无法,这才遣她来廉府一趟。毕竟宗门之中,唯有她和师妹关系最为亲近,能问个清楚。

但林羡风却不是为师尊的嘱托而来。

她只为见她。

可林羡风却未想到,沈玉妍见到她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若师姐是奉师尊之命,来抓我回去的话,便请回吧。”

林羡风眸光微微一颤,心似是被针刺中,密密麻麻的疼。

她一直以为,师妹待她那样好,定然有着和她一样的心思,只是碍于宗规,不敢开口表明,所以那晚她才敢借着酒意告白。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懊悔,为什么当时不听师妹回答,若能得一句回应,她甘愿受鞭刑之罚。

来之前,她已在脑海中预设过无数次重逢的情景,师妹或许会欢喜地冲过来抱住她,或许会有满腹委屈要向她诉说,甚至有着欲说还休的羞涩……却从未想过,会如此刻这般冷淡疏离。

林羡风静静瞧着她,耳边听到自己声音无比涩然,“难道师妹竟以为,我不会站在你这边吗?”

沈玉妍似是十分意外,“若我说我要留在廉家,师姐也站在我这边?”

林羡风毫不迟疑,“自然,我情愿陪你留在廉家!”

沈玉妍怔住,她比谁都清楚,林羡风对宗门荣辱看得有多重,可如今竟愿为她背弃宗门,她何德何能,值得师姐为她至此呢?

她不禁问道:“师姐,你还是喜欢我吗?”

林羡风听她问得这样直白,心中一震,旋即迎上她的目光,“是。这半月来,我只后悔没听到你的答案。我总想着,或许师妹也……”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是问出了那句令她煎熬已久的话,“师妹,那你呢?”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风吹在窗纸上,轻轻作响。

林羡风望着沉默不语的沈玉妍,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她动了动唇,正要挣扎开口,却见对方忽然站起身,“天气冷了,我去给师姐倒杯热茶来吧。”

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便已然分明。

林羡风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若被拒绝,便可斩断情念,一心向道。可此刻,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她竟觉心如刀割。

一股冲动猛地涌上心头。她想追上去,紧紧抱住那个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身影,想用尽全力求她留下来。

想抛下所有的尊严哀求她,哪怕施舍给自己一点点情意才好;想求她告诉自己,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得到她的心。

但最终,她只是呆呆坐着,任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因过分用力而至泛白。

林羡风以为沈玉妍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惊喜地抬眼望去,却见一个身穿藏青色衣衫、领口高掩过颈的年轻女子,端着茶盏走了进来。

“你是……?”

“仙子唤我云澈便好,姥姥有事将玉妍姐姐唤去了,我来为仙子奉茶。”

云澈斟好茶,将茶盏推到林羡风面前。

林羡风接过茶盏,道了声“多谢”,杯沿刚触到唇边,还未饮下,忽听云澈轻声问道:“仙子可知,玉妍姐姐最爱喝什么茶?”

林羡风动作一顿,疑惑抬眸,“什么?”

云澈笑意轻柔,“其实姐姐不喜欢喝茶,至于我,更是没尝过什么好茶。只是因为这茶叫云山雾尖,我才喜欢。”

她目光落在林羡风手中茶盏上。隔着袅袅的热气,林羡风看到她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里,透出一丝真切的欢喜。

“姐姐说,凡是我喜欢的,她便也喜欢。她还说,只要我想她留在廉家,她便会一直留在这里。”

“仙子,这便是姐姐的回答,你明白了么?”

林羡风听她说了这样一番话,端着茶盏的手瞬时僵住。

原来,师妹竟是为了这人,才执意留在廉家的么?难怪宗主那般讳莫如深,只道她犯了错。

她垂眸看着茶盏中上下起伏的茶叶,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明白了,多谢告知。”

举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连茶叶都嚼碎了咽下,口中漫开一股涩意。

真苦啊。

嗒的一声轻响,茶盏落回桌上。

林羡风抬眼看向云澈,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多谢云澈姑娘款待,这茶……很好。”

她站起身就要离开,只怕自己再待下去,便要失态了。

然而下一瞬,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她伸手摁住桌面,勉强站稳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云澈,“你这茶……”

还未说完,眼前已彻底陷入黑暗,整个人软软地倒伏在桌上。

云澈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

目光安静地落在林羡风无知无觉的脸上,低声叹息道:“仙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该爱上主人。”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两枚蛊虫。那虫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如雪莹白,唯有心口处一点血红。

蛊虫落在林羡风眉心。

随着云澈念动咒语,丝丝缕缕的白雾从林羡风周身浮起,迅速被蛊虫吸入。那并非灵气,而是因沈玉妍而生的情愫,在此刻被蛊虫贪惏吞食。

蛊虫心口那点血红瞬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直至两枚蛊虫都变得通体血红,晶莹如血玉,云澈才停下来。

她脸色已近苍白,低声喃喃,“如此,你便不会再爱上主人了。”

指尖向林羡风眉心伸去,正要收回那对蛊虫,忽听身后响起一声轻咳。

云澈惊诧转眸,却见沈玉妍正站在门边,不知已看了多久,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主人。”她颤声道。



仙盟,天律宫。

殿内寂静无声,四面的青铜魂灯幽幽燃着,映着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影浮动。

殿首高座上,玄色帷幕沉沉垂落,一道身影静坐着,上半身都隐没在阴影中,唯有一截搭在扶手上的手腕露出,白如冷玉。

低沉的声音自高处压下,“这就是你们亲去云梦泽一趟,最终却空手而归,只带回了金乌仙卫尸首的原因?”

秉公执正立即将头垂下了。

秉公腰躬得更低,“是属下无能,未能及时赶到,救下金乌仙卫,也未能将金常英活着带回来。但廉繁行已重现世间,如今金家,已彻底覆灭了。”

“廉繁行?”高座上,轻扣扶手的动作一顿。

阴影中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低语,“看来……九大宗该变一变了。”

执正沉声道:“盟主,还有一人值得留意,便是无情宗宗主新收的那位高徒沈玉妍。属下怀疑,正是她放出了廉繁行,一手推动了金家的覆灭。”

不待盟主回应,秉公已急声道:“荒谬!执正这话简直是异想天开,那沈玉妍不过区区炼气境,哪有这样的大本事?我看你也是越发会当差了。”

他转向高座,道:“盟主,云梦泽这边实在不足为虑,廉家落魄多年,纵然有了廉繁行,也不过是风中残烛,难复当年声势。属下认为,当务之急仍是追剿魔尊,此魔身负重伤,正是千年难逢的良机,若叫她逃回老巢,喘息后卷土重来,只怕仙盟将永无宁日。”

“沈、玉、妍?”

帷幕后的声音缓缓重复这三个字,似是在唇齿间回味着什么。

下一瞬,那道身影猝然站起,冷玉般的手将帷幕一把掀开,露出一张清丽至极的脸,眼眸如烟笼水,温婉如兰。

可当她抬眼看向座下二人时,眸底深处却似淬着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魔尊自然得抓,但这沈玉妍,也不可轻易放过。”

秉公看清她那张脸,神色瞬变,双膝下意识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夫、夫人?怎么是您,盟主他——”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青丝,缓声道:“盟主闭关了。自今日起,仙盟一应事务,皆由我代掌。清楚了么?”



朱劳子奉命带人到云梦泽搜查魔修下落,却突然和金家起了冲突,在梦蝶谷打得天昏地暗,最终两败俱伤,无一活口。

捉拿魔修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消息传出,最高兴可不是廉家和无情宗,而是魔教。

魔教众人与魔尊失联,本就忧心。因云梦泽众修士搜查得紧,她们起初不敢入境,直到接到这个消息,右护法阴九幽立时带人潜入,与魔尊接上了头。

“教主,你此刻身在无情宗,实在危险。一旦身份暴露,以你尚未恢复的修为,只怕难以应付众修围攻。属下已派人探明情况,仙盟短期内不会再加派人手追查,依属下之见,咱们最好即刻启程,返回圣教。待您养好了伤,我等便可重振旗鼓,再图大业!”

“唔,你说的有理,”钟离影指尖轻抵唇角,笑意幽深,“不过还需等上几日,有一个人,我要将她一起带回圣教。”

阴九幽眸光一亮,“敢问教主,是我圣教又要再添一员大将了吗?”

钟离影摇头,唇角笑意愈深,“她可未必愿意。此人是无情宗宗主的高徒,素来秉持正道,良善刚直,只怕,是瞧不上我这圣教教主的。”

阴九幽看她眸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顿时明白教主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无情宗修得是断情绝欲之道,教主却偏要将其宗主高徒掳回圣教,往日圣教和无情宗并没有什么冤仇,经此一事,只怕也要结下梁子了。

可转念又想,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圣教树敌太多,也不怕再来一个无情宗。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替那位不幸的仙子哀悼了,谁让她,偏偏被圣主看中了呢?

作者有话说:

今年最后一次更新啦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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