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外面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倾盆大雨正在降落。虞清念站在窗边望着如注般倾泻的雨水,从屋檐上流下,在平整的路上迸溅出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他又看了一眼表, 已经十点了。

天花板吊顶上的水晶灯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与外面的湿冷阴暗不同,屋里温暖明亮,一尘不染的地板好像都能反光, 他穿着不薄不厚的白色睡衣坐在钢琴前, 轻轻弹响了琴键。

致爱丽丝是他高中放学时学校广播会放的曲子,每次一听到都会有种放松和解脱的感觉, 好像这首曲子一响,就可以把脑中解不出的题和想不明白的疑惑都挥之一空,在这之后他面对的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认识陆诏之后,他更喜欢弹这首曲子, 因为致爱丽丝和致Alex, 只有一个发音的不同,他喜欢弹这首曲子来诉说心事。

他伸出脚踩在踏板上,很快就觉得布拖鞋碍事, 赤着脚直接踩上去,有些宽大的丝绸睡衣把他裹在里面, 手臂抬起降落间,纯白的丝绸像是纸片一样。

陆诏今天和郁白周旋许久,他之前遇到不喜欢的人根本不会给对方多一个眼神, 但现在即使觉得累,他也不能那么为所欲为,毕竟郁白手里有虞清念的把柄, 他暂时还不能动他。

瓢泼大雨夹杂着风,只是撑着伞走到家门口的几步路,裤腿就已经湿了。陆诏撑着伞走上台阶来到家门前,突然在风雨声中听见了灵动的钢琴声音。

隔着模糊不清雨水纵横的玻璃,他看见少年穿着纯白的衣服坐在黑色钢琴前,身体随着弹琴的动作舒展游动,手指翻飞像是振翅的白鸽,即使雨水斑驳了视线,他好像依然看得见虞清念那张熟悉的面容,在宽大的地毯上,那架钢琴和他好像融为了一体,流畅的琴声悦耳动听,但却没有以往那么欢快。

传说贝多芬写这首致爱丽丝是想跟他的学生表达倾慕,是告白求婚之曲,贝多芬曾准备结婚所需要的出生证明,但因为年龄和身份的差异,他未能和对方走到一起。

不知道当时贝多芬看着所爱之人和别人走进婚姻的殿堂,而自己饱受耳聋的折磨时,是什么感想呢?

陆诏踩着地上的雨水,皮鞋已经被打湿,他站在窗边没有打扰,听完了整首致爱丽丝。

虞清念合上钢琴盖,抬头看着那盏华丽的水晶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声响,他连忙跑过去,连拖鞋都没来的及穿。

陆诏刚刚走进门在玄关处换鞋,那副向日葵油画正悬在他的头顶,黑色的大衣看不出来干湿痕迹,但鞋子湿的很彻底。

虞清念“咚咚咚”跑过来,看见陆诏的身影时眼睛微亮,但不知有什么顾虑,在他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他垂下眼睛望着男人往下滴水的衣服,皱了下眉,连忙跑过来帮他脱湿外套。

“怎么淋了那么多雨,你不能这个天还打开敞篷了吧?”虞清念摸着手里的外套,又踮起脚去解陆诏的衬衣扣子。

他在学校里听过有死装男买了敞篷跑车开到女生宿舍楼下显摆,载着女朋友在学校兜风,结果那天天降暴雨他们都不关天窗,就泡在雨里奔驰,这件事被挂在学校论坛群嘲了好久,最后听说是因为那天车的敞篷开关坏掉了。

虽然死装是死装了一点,但也只有年少轻狂的人才会有这种心吧,年纪再大一点就不会有了。

他又不免想象二十岁出头的陆诏会是什么样子呢?和郁白在一起的陆诏会是什么样子呢?在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里,陆诏也会有年少轻狂不关窗的时候吗?

“我自己来,别把你衣服弄脏了。”陆诏回退一步,担心自己身上的雨水会把少年的衣物打湿。坐在水晶吊灯下弹着钢琴的少年是多么美好,他不想让任何肮脏的东西玷污了他。

虞清念伸出的手落空,手指微蜷,扯了扯嘴角像往常一样问:“你今天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公司有点事需要处理,想我了吗?”陆诏把低头领带扯开,抬眼望向虞清念。

“……先洗个澡吧,容易着凉。”虞清念躲开他想捏自己脸蛋的手指,扭头离开。

陆诏的眼睛在水晶吊灯的亮光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动物般的棕色,他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我让张姨教我煮了姜丝可乐,喝一口尝尝看!”等陆诏洗完澡出来,就看见虞清念已经恢复了往常般的样子,捧着一个杯子举到自己面前,里面还在冒着热气。

小巧精致的脸蛋一如往常般漂亮,轻薄的丝绸睡衣衬得他更像是要登仙一般纯真。

陆诏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洗发水的味道随着他靠近,钻入了虞清念的鼻子里,他没想到陆诏竟然不接杯子,就这样低头就着他的手喝。

由于身高差距,少年不得不踮起脚把杯子倾斜喂给他喝,他边在心里吐槽陆诏没长手,又莫名其妙生出了一种照顾别人的新奇感受。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寒气全都祛除了?”虞清念把变轻的杯子放下,仰起头期待他的反应,眼睛亮亮的。

陆诏点点头,弯腰把少年打横抱起,手臂一颠就往卧室走。

“哎!干嘛——”虞清念推着他的肩膀,半天也没挣扎开,只能任由他动作。

陆诏坐在床边,头发还带着湿意,低头吻住了腿上少年的嘴唇。

生姜的辛辣和可乐的味道在二人唇舌之间弥散,虞清念勾着他的脖子被亲得后仰,嘴唇被嘬出水声,眼睛也变得同样湿漉漉。

“呜……”等虞清念被放开的时候,还觉得舌尖发麻,捂住陆诏的嘴巴瞪着人,“不要亲了,有姜的味道……”

水光潋滟的一眼,瞪得陆诏捏人腰间软肉的力道都重了几分,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虞清念手心问:“是谁往里面放那么多姜的?”

家里的规矩是虞清念的手不能碰刀,所以刚刚在厨房里,张姨把两块姜都切成了丝,虞清念要做的只是把可乐和姜丝倒进锅里加热。

但他实在对做饭很好奇,陆诏又从来不准他碰这些,越是被禁止的越是有吸引力,虞清念一直觉得系围裙操纵锅铲很有大厨风范,所以他抬起手臂,手指捏成了一个意大利人讲话专用手势,捏着姜丝像洒什么高端调料一般把姜丝洒进锅里,正反试了好几个角度都没能试出他要的大厨风范,反而那一盘姜丝全被他放进去了。

他拿起汤勺放在锅中搅拌,像是在炼制什么药水,张姨站在旁边好几次都想提醒,其实用不着一直搅的,再有就是再不关火可乐要煮干了。

所以陆诏喝到那一杯,不是因为只盛出了一杯,而是因为锅里只剩了一杯。

虞清念牌加倍姜丝浓缩版可乐,谁喝谁上头,不热才怪。

湿热的舌尖滑过敏感的手心,虞清念猛地松开手,手心那一块被舔过的地方还是酥麻的,他的脸颊微红,不自觉把手心贴在腿上蹭了蹭,面上还是娇纵的很,“你淋了雨,加多点姜丝才能驱寒嘛,不多放点怎么会有效。”

“我明明是为了你好,辣就辣点呗,你还怕辣啊,堂堂陆总……”

没等说完,陆诏就慢慢靠近,几乎是贴着他的嘴唇说:“我知道,但念念也要跟我同甘共苦才行。”

灵活的舌头挑开唇瓣,深入虞清念的口腔,他被攥着手腕越亲越深,舌头被嘬着吸的时候,睫毛上带着泪花不断扇动,虞清念心里想:

下次不要放那么多姜丝了,真的好辣……

今天的床单换成了灰色的,柔软亲肤的棉让人想躺在里面打滚,虞清念趁他不备抓住被子一角,努力把自己从陆诏怀里解救出来,想回到被子的怀抱中躲开男人的亲吻。

陆诏看着少年艰难从自己腿上朝被子里爬,然后翻身左卷右卷把自己包成了一个蚕宝宝,只露出了一张脸在外面,水灵灵的眼睛缓慢对着他眨了眨。

风雨交加的夜晚,外面暴雨如注,而温暖的家里、柔软的床上有那么一个让人看见就心软的人,陆诏在这一刻突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想法,他想把这种感觉留住,他想在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得到这种温暖。

纵使虞清念说还不想结婚,纵使他一切都还没准备好,纵使他买的钻戒还没有拿到手上,纵使海岛的房子还正在建造,纵使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他真的留恋当下这一刻,这股冲动让他没办法保持理智。

陆诏的父母是商业联姻,他心中的家庭就是冷冰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需要的时候再聚在一起,电视中那样其乐融融充满温暖的家,他从没见过,也没感受过,只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到第一名的时候,爸爸妈妈才会说:不愧是我的儿子。但也就仅此而已。

什么是婚姻呢?他见过周围太多人的婚姻,为了利益纠葛、为了人情往来、为了获得稳定好男人的形象,几乎没有一个人是自愿走进婚姻的。婚姻是牢笼、婚姻是束缚、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是他好想画地为牢,用婚姻这个牢笼把面前的这个人和自己关在一起,无论谁来、无论雨打还是风吹,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什么时候产生结婚这个念头的?应该是他收到虞清念和别人亲密合照的邮件,质问对方时,虞清念的那句“我又不是把自己卖给你了,能不能别那么小题大做”刺痛了他的心。

是,他没有身份质问,没有身份吃醋,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在法律和世俗的层面上都被认可。

那如果结婚呢?他是不是就可以有这个权利了。

什么是家呢?

当他在雨夜结束了不太愉快的谈话,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家,从窗户外看见喜欢的人像天使一般坐在钢琴前不染风雪,弹着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致爱丽丝,璀璨明亮的灯光洒在少年脸上,那一刻,他觉得看到了家。

当他穿着湿透的衣服走进门,衣服被温暖的手解开脱下,洗完澡后喝到一杯不算好喝但充满关心意味的姜丝可乐,杯子倾斜暖暖的液体通过食道流入胃里,那一刻,他觉得看到了家。

当他抱着喜欢的人深深亲吻,姜丝的辣和可乐的甜在唇舌之间不断交换,闻着对方头发上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香气,听着他鲜活生动又亲近的撒娇般的话语,看见他裹在被子里只望向自己的那双明亮眼睛,那一刻,他觉得看到了家。

陆诏单手撑在枕头旁边,俯身低头望向虞清念,认真地说:“念念,我想结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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