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母职枷锁

“芬芬阿姨,你快进去,待会儿搞清楚情况后给你们回电话,让我姥他们别担心!”纪云实话还没喊完,车子已经像豹子一样冲出去。

秦猛看看定位:“巧了,这地方离干休所不远,抄近路二十分钟给你开到。”

纪云实盯着通讯录想要给黎筱栖打个电话,问问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大过年你爬楼上是个什么意思,但这会儿没到现场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怕打了电话又坏事!

她烦躁地去羽绒服兜里乱摸,摸出一盒烟和一枚打火机来……大爷的,这是Eason的羽绒服,她兜里藏的是一盒切好的姜片!

关键时刻掉链子,脑子有点乱!

“桃子别慌,不管啥事儿叔在呢,一会儿我给老首长回电话,你专心办你的事儿。”秦猛安慰她道。

因为放烟花的缘故,主干道拥堵不堪,秦猛从几个小街里绕来绕去终于把纪云实送到地方,她老远就看见楼顶边缘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黎筱栖。

只见那片马路上堵着一大片人和车,消防正在楼底下充气垫,警车闪着灯停在路边,许多看热闹的人顶着呼呼乱飞的小雪,都扒着小区栅栏举着手机在拍视频,甚至有人在开直播。

看那些人贼眉鼠眼的一脸兴奋,纪云实立刻烦躁起来,感觉胸腔里像揣了个嗤嗤燃烧的火/药桶一样,随时都想炸开,她疾步跑到栅栏边,撩起裙子就要翻过去,被一个民警一把拽住:“你干什么的?”

“我是楼顶那人的朋友!”纪云实攀在栅栏上不肯下来。

岁迟也不知道从哪里挤过来,手上还牵着气喘吁吁的岁早:“小云总!”

秦猛上来亮了一下证件,民警回头看看那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你们是那孩子的朋友,还是那老师的朋友?”

“老师。”纪云实秒答。

民警跟楼顶的同事通了个气:“那老师有朋友过来,我让他们上去了。”

纪云实蹬着高跟鞋如履平地瞬间翻过栅栏,岁迟立刻就要跟着上,被她一声喝止:“你带着岁早回去,我这儿有秦叔照应。”

边上一群人都在好奇地看着她们,岁迟犹豫一下,退回来重新牵住岁早的手。

小云总是她的雇主,她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况且这里也没她插手的份儿。

秦猛跟着纪云实跑进一栋楼里,一口气爬上七楼,这老楼没有通向楼顶的楼梯,只在楼梯间顶上有一个方形开口。

最近这老楼可能是在维修防水,临到过年活儿没干完,梯子还架在开口下。

梯子旁边站着一个面色焦急的民警,秦猛打过招呼后陪着纪云实爬到楼顶上,楼顶上有另外两个民警和几个消防员正在紧张地盯着前方几个人,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怕刺激那那孩子,只远远地站着。

黎筱栖恐高,这会儿正半跪半趴在距离楼体边缘两三米远的地方,连手套也没戴,沙哑着嗓子跟那学生说话。

一个小女孩儿坐在低矮的边沿上垂着腿,一名挂着安全绳的消防员在距离她最近的犄角处蹲着,同样在声嘶力竭地让那小女孩儿冷静一点。

小女孩儿浑身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些劝导她的人,忽然崩溃地大叫道:“我妈妈怎么还不来?”

“黎老师,我妈妈怎么还不来?她不想见我最后一面吗?”杨婼菡哭着大叫,坐在楼边的身体在风雪中随着哭泣的动作轻微地摇摆着,看得人心惊胆战。

“杨婼菡,你妈妈已经在来的路上,今天,今天跨河大桥那边放烟花,你看到了,对吧,路上堵车。”黎筱栖咽下一口冷风,又悄悄地往前挪动一点,“而且你妈妈工作的餐厅离这里有两个区,她过来很不容易的呀。”

杨婼菡瞥一眼那个伺机而动的消防员,崩溃大喊:“你别过来,你再动一下,我只要一歪身子就会掉下去。”

消防员紧紧地扣着地面不敢再动,黎筱栖也紧张地叫起来:“不动,我们都不动。”

“在我妈妈来之前,我不会跳下去的,我还有话要跟我妈妈说。”杨婼菡抽泣着。

黎筱栖冻得头脸通红,细小的雪花落地后即刻化掉,她摁在地上的手已经被冻到麻木,像有万根细针在扎穿血管,头发和衣服也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雪水。

“杨婼菡,老师走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会好好跟妈妈一起生活的,怎么还没过夜就变卦了呢?

“约画师那个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妈妈真的原谅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想不开?

“你跟我说说好不好,老师也很喜欢你的,你还这么小,如果做傻事只会让你妈妈痛苦,你那么爱你妈妈,你舍得吗?

“你还没过13岁生日呢,是不是?你不是跟老师说了吗,以后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让妈妈过好日子吗?”

杨婼菡用力地吸着鼻子,一边像个警惕的小动物盯着人,一边抬起袖子用力地擦掉眼泪:“黎老师,我就是为了我妈妈才走到这里,我知道妈妈原谅我了,我不是为那要不回来的两万块钱想死的。”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啊,孩子。

黎筱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孩子拒绝交流的姿态让人很慌张,但她必须得一直说着话,万一有哪一句说到那孩子心坎上呢?

周边不断有烟花腾空照亮昏暗的夜色,将楼顶上各色人等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只有夹杂着雪丝的冷风不为所动,一视同仁地把所有人都吹得脸色惨白,像一群神色各异的活鬼。

她又悄悄地往前挪动一点点,大声叫着,任凭冷风一股股地灌进肚子里,把心涮得冰凉:“杨婼菡,你能不能过来,到老师这里来,老师很害怕的,如果你不好了,让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呀。

“你听老师说,这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你看你现在多好,妈妈在你身边,给你吃得好、穿得好、穿得漂亮,还天天关心你的学习,你已经比很多人都过得好了。

“老师小的时候家里一堆孩子没人管,我被寄养在亲戚家,连吃饭都不敢伸筷子,每天都要饿着肚子看大人的脸色。我爸爸妈妈都不管我的,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孩子。

“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换洗不过来的时候就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上学,因为身上有味道被同学排挤。我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跟着姐姐四处打工,受尽冷眼。我也曾经像你这样绝望过,觉得自己活得好辛苦,但是我坚持下来了。

“杨婼菡,你听老师说,天塌不下来。现在坚持坚持,等长大后一切都会变好的,人生这么长,这一段难熬的日子你只当是下了一场雨,雨总会停的,是不是?

“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下雨吗?”

黎筱栖几乎是在哭了,她心里装着满满的恐惧,如果今天不能救下来这个学生,她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个孩子有疼爱她的妈妈,是个被母亲托在掌心里的宝珠,她的人生应该是幸福而平稳的,而不是戛然终止在一个风雪呼啸的除夕夜。

楼顶明明没有多大地方,但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说话,蹲守的消防员也在大声劝导。楼下乌泱泱的人声和鸣笛声也闹哄哄的,各种噪音把一个惊险的事故吵得像热锅上的蹦豆子,不知道哪一秒就会有一颗豆子跳出锅沿外,就像那个飘摇而煎熬的小女孩儿。

纪云实一动不动地盯着嘶哑着喉咙在劝话的黎筱栖,突然间不明白自己上来有什么意义,她不认识那个小女孩儿,也不擅长劝导孩子,这个当口更不能把黎筱栖带走。

秦猛眼神沉沉地盯着那小女孩儿,又一脸担忧地看向纪云实:“桃子,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你那位老师朋友看来也不好撤走,你就别守在这儿了吧?”说罢又补一句,“你把羽绒服拉上,这不冻坏了吗?”

纪云实一动不动,秦猛无奈只能干着急,他也不能上手给小姑娘拉拉链啊。

要是桃子冻晕了,哪怕还没晕但情况明显很不好的话,他肯定就直接上手了,可这姑娘还在清醒状态呢,他动手的话那多冒昧。

纪云实想离开的,但鞋子似乎被冻到地上,让她无论如何都迈不出转头那一步。

万一那小女孩儿没救下来,就在黎筱栖眼前坠楼而死……她不敢再想。

局面僵持不下之时,女孩儿妈妈终于赶来,爬上梯子后当即瘫倒在地上,几乎是跪着爬向对面,嚎啕大哭着叫起来:“婼婼,妈妈来了,你快过来,你不要吓妈妈。”

黎筱栖一口气还没喘匀,另一口气又紧紧地提起来,仿佛被一枚鱼钩钓住嗓子无法呼吸,杨婼菡说的是她跟妈妈说几句话再去死!

“妈妈,你别过来。”杨婼菡哭着叫起来,身子又往外偏一点,吓得在场所有人险些灵魂出窍,激动地大叫起来,“孩子你别动,你别动,我们都不过去。”

杨婼菡妈妈停在半路,哭得几乎神志不清,口齿不清地喊道:“婼婼,你以后想约画师就约,妈妈给你钱,妈妈只要你开心长大啊,宝宝,妈妈错了,你原谅妈妈吧。

“妈妈再也不管你的爱好了,好不好?你不是说你被那些画师挂了吗?妈妈去找她们道歉,不是有两张画退了吗,我把钱补上让她们给你出图。

“乖乖,只要你好好的,妈妈做什么都行啊,婼婼。

“宝宝你不知道妈妈多爱你,你出生后妈妈翻着字典给你起名字,你在妈妈心里还是一朵没有开的花呢,日子这么长,你怎么能撇下妈妈啊。”

黎筱栖看着这个被母职绑架而甘之如饴的女人,心头密密匝匝地好似扎满图钉,痛得她抽不过气,怎么她的妈妈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她,哪怕只有几个片刻也好。

没有,在她的记忆里她一刻都没有感到过被爱,她生来就被安上一个“姐姐”的枷锁,这两个字剥夺了她身为孩子的一切自由和幸福。

面前的女人还在忏悔自己哪里哪里对女儿不好,拼命地保证以后会让女儿过上公主一样的好生活,杨婼菡突然更加崩溃地哭喊起来:“不是画师的事情,不是钱的事情,妈妈你没有错,但是妈妈你太累了,我想让你自由。”

想让妈妈自由?

黎筱栖茫然地想着杨婼菡的话,一个小孩,如何能让一个大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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