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推。

作为今晚唯一迟到且携伴侣出席的人, 陈屿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萧河和夏启然逮住了机会,起哄着罚酒。陈屿也不推脱,解开了袖扣, 连干了几杯, 姿态利落。

周予萂坐在他身侧, 默默地喝茶。

放在桌上的手机频频震动,周予萂划开屏幕, 郑云眠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了出来:

【宝贝, 你们今天出去吃饭啦!?】

【萧狗刚才给我连环轰炸了一堆震惊表情包】

【我问他发什么癫】

【他说你竟然和陈屿在一起了?!】

【我回:那又咋了?】

【他回:怎么没人告诉我?是不是没把我当兄弟!】

【对了,是不是夏启然也在?】

周予萂回复:【对,他也在】

那边秒回:【拍一张照片给我, 让我看看他那狗样, 好久没见活人了】

周予萂瞄了一眼对面。萧河和夏启然喝高了,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 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竟玩起了交杯酒。

她趁没人注意,悄悄把手机放低, 在桌下调整角度,抓拍了一张两人面红耳赤喝交杯酒的图。

刚想点击发送,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 盖住了她的手机。

周予萂吓了一跳,转头就听见陈屿说:

“你为什么要拍别人?”

他凑了过来,温热呼吸洒在耳廓, 带着淡淡的酒气, 不难闻。

周予萂小声反驳:“不行吗?”

“不行。”

陈屿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身子前倾,将她半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间:“想看热闹可以, 但你的镜头里,不许装别的男人。”

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他的声音听着有点哑,眼神也不像平时清冷,弄得周予萂心跳漏了一拍。

没见他这样独断过。

最后,她趁陈屿不注意,快速把照片发给了郑云眠,然后将手机收进了包里。

由于次日是周一工作日,这场聚会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到十点,大家便意犹未尽地散了场。

到家洗漱完,周予萂挺得笔直,坐在主卧梳妆台前护肤。

她随手将长发挽成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纤长的脖颈毫无遮挡地露出来,在灯光下细腻又白皙。

陈屿靠在床头看她,眼神算不上清明,透着淡淡的薄红。

梳妆台上,手机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周予萂拍完精华,划开了屏幕。

陈屿见她许久未动,走到她身后,微俯下身,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被一个初中同学拉进班群了,有人发了当年的毕业照。”周予萂往后靠进他怀里,把手机屏幕侧过去一点。

陈屿看了眼稍显模糊的照片,手指着第一排正中间C位的女孩:“这是你。”

她当时留着齐肩短发,皮肤是被烈日晒得很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弯弯,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予萂有些惊讶,戳了戳屏幕里的那个女孩,自嘲道:“看着像做了美黑一样。”

陈屿侧过头,目光在镜子里与她对视,停顿两秒说:“五官没变,在里面算白的了。”

“你是不知道我们当时有多惨。”周予萂看着照片,想起那段经历,忍不住撇嘴吐槽。

“我们那所初中卷得离谱。从初一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始跑早操。我前一个月根本跟不上,永远是吊车尾的那个,跑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后来到了初三,政策大改,中考体育分一下提到了六十一分。这分在当时,能甩开好多人。”

周予萂的声音轻了些,指尖摸了摸手机边缘,“偏偏我初二生物地理会考失利,两科加起来才九十分,而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考了九十五分。”

“那五分的差距,在当时看来,简直就是天堑。所以我上了初三就疯狂锻炼,就想在体育上把这五分追回来。”

“当时学校条件差,没有像样的操场,就是一圈土路,我们就绕着土路跑,快毕业的时候,学校才铺了跑道,不过是煤渣跑道。”她苦笑了一下,“每次跑完,鞋底全是黑的,当时我已经不是吊车尾了,每次跑操都冲第一。”

“当年除了跑步,练的另外一项是扔铅球。我一开始只能扔4米,及格都难。后来考试那天,我扔了7.6米,远远超了及格线。”

说到这儿,她眼里闪过一丝小小的骄傲:“还有800米,我跑了2分50秒。最后体育拿了满分。”

陈屿静静听着,视线早已离开镜子,蹲在她身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记忆忽然与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重叠。

在麦当劳里,那个局促的女孩比初见时还要黑瘦,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当时听说她中考考了730多分,他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只是,当时的他只知道结果,却不知道这730分背后,是她在煤渣跑道上一圈圈跑出来的,更是她在数不清多少个日夜,咬牙坚持下来的。

“周予萂,你真厉害。”陈屿垂下眼帘,忽然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拿满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你没多说,但我知道,这中间你肯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但其实,不管你最后拿没拿到满分,有没有把那五分追上来,我都认为你很厉害。”

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周予萂的心颤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陈屿会这样说。

当年,她拿到体育满分的成绩单,一路飞奔回家,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斌。

她以为会得到一句夸奖,哪怕只是一个肯定的眼神。

然而,当时周斌只是推了推眼镜,头都没抬地说:“哦,知道了。那许鸢的体育分是多少?”

周予萂的热情瞬间冷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嗫嚅着回答:“她是46分。”

周斌这才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地说:“那你把去年会考落下的分数追回来了。接下来还有中考,你们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不能松懈。”

那一刻,年少的周予萂没能从父亲的话里汲取到半分力量,反倒觉得脚下一空,坠入了更深的无力感中。

原来,她以为的终点,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下一场角逐的起跑线。

无论她跑得多快、多么狼狈,只要没把别人彻底甩在身后,她就永远没有停下来喘息的资格。

想到这儿,周予萂才知道什么叫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他还半蹲在身前,姿势很像求婚场景下的动作。过于虔诚了,周予萂有点不太适应,摸了摸鼻子说:

“其实在我们那个学校,体育满分的一抓一大把,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陈屿听完,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深地揽进自己怀里。

两人贴得很近,周予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那是别人。在我眼里,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陈屿停顿了一下,看着她说:“哪怕没有满分的光环,你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

那一刻,周予萂心里的触动更深了。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这是第一次。

“谢谢你。”周予萂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轻声说:“我也觉得,我已经很厉害了。”

她心底一片澄明,这句谢谢,不是为了某种被救赎的感动。

毕竟,从粤北山区那个闭塞的小镇一路走出来,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没有救世主,除了她自己。

从拼命考上县一中,只身一人去省外读重点大学,到毕业后选择来到深圳,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崩溃过、痛哭过,她花了整整三年,才终于在关外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一路走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不易,以及她的潜力。

曾经,她也试图用满墙的奖状去讨好父母,去乞求那份因为性别和性格而被吝啬给予的爱。直到后来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不被爱并不是她的错,而是一个需要接受的事实。

既然求不得,那便不求了。

她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寻找解药,也不奢求谁来填补原生家庭的空洞。她的人生课题,早已在她决定逃离小镇的那一刻起,由她自己亲手解开了。

正因为学会了更好地爱自己,她才敢在这个浮躁的成人世界里,坦坦荡荡地遵从本心。比如那晚的一夜情,比如后来心照不宣的炮友关系,再到如今试着和他恋爱。

这一切不是因为寂寞,也不是因为妥协,仅仅是因为她想要,她不再委屈自己,只想要享受当下的快乐。

“陈屿,”她忽然喊他,咬了一口他的喉结,轻声问:“做吗?”

陈屿一愣,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往每一次,几乎都是他主动挑起事端,掌握着节奏。

偶有几次,周予萂亦会占据上风,但总归不是那么情愿,需要人连哄带骗。

陈屿常听人说“少食多滋味”,可当她湿漉漉地望向他,颤着声音埋怨不够时,他根本少食不了一点。

越食越有滋味,倒是真的。

不然,他也不会发现,平日里总是隔着一层结界与他相处的女孩,骨子里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妩媚。就像一颗裹着糖纸的酒心巧克力,含在嘴里苦涩,一旦咬开那层硬壳,流淌出来的全是醉人的甜。

“不够。”

她又说了一遍。

陈屿那根悬在头上的弦断了,难得听她道出这种露骨的需求。

他抿了抿唇,用舌尖极尽耐心地研磨、挑弄,逼着她在这一方寸土间溃不成军,不留余力地取悦着她。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个阴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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