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没过多久,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陈屿也躺了下来。

房间里最后一盏灯熄灭。

陈屿习惯性地侧过身,从身后环住周予萂, 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晚上吃炮仗了吗?”陈屿将下巴抵在她颈窝处, 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一晚上都横眉冷对的。”

周予萂闭着眼,没有理他, 不动声色地往床沿挪了挪, 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紧贴的距离。

陈屿的手臂骤然收紧,没给她逃离的机会,又问了一句:“吃过敏药没?”

周予萂轻微地点了点头, 鼻腔里敷衍地挤出一声:“嗯”。

“怎么了?”察觉到她无声的抗拒, 陈屿的手不安分地顺着她的睡裙下摆探入,指腹滑过她腰侧细腻的肌肤, 耐着性子去蹭她,“是工作不顺心?还是因为什么闹脾气?”

“没有,我有点累了, 想睡了。”周予萂按住他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声音冷硬道:“对了,刚才我收到候补成功的短信了, 明天早上7点多的高铁,我要早起去高铁站。”

陈屿动作顿了一下:“那么早?要不退了?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周予萂拒绝得干脆利落,“放假就好好休息吧, 你忙你的。”

陈屿心头的火气被她勾了起来, 他没说话,用了几分蛮力将她身子扳了过来,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 封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急切且带有侵略性,手里的动作也没停,试图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打破坚冰。

以往只要他稍加撩拨,她总是会有所回应。可今晚,不管他如何挑逗,她那里始终很干,干得无法进行下一步。

陈屿停下了动作,手指停留在那儿,沉声问:“怎么了?”

生理性的排斥是骗不了人的。周予萂收起腿,避开他的呼吸,疲惫地说:“陈屿,我真的累了。别动了,我不想要。”

陈屿妥协了。

他翻身下来躺回原位,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行。”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有些闷,“睡吧,明天早上我送你去高铁站。”

身侧的人很快没了动静,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但那晚,陈屿很久都没能入睡。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怀里虽然抱着她,心却悬在半空。自从那晚得知她的假期规划里压根没有他,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感受就堵得他心里发慌。

而这种感受,并不是今晚才有的。

回想这段时间,每天中午给她送药、带饭,他们都约在地下停车场交接。

昏暗的灯光,短暂的一见,匆忙的递送,像极了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他们的关系仿佛也被封印在了那层地下空间里,见不得天日。

而今晚这顿饭更是佐证。

她明明知道他和郑云眠以前是同学,当年大家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可她从来没想过要带上他,甚至连提都没提一句。

如果是以前,他还能安慰自己是她不想太高调。可今晚,她的反应,让他最后的侥幸也得以幻灭。

她不仅把他在未来的规划里剔除了,似乎在身体上也开始对他产生了厌倦。陈屿不禁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就要把他一脚踹了?

夜晚是负面情绪最好的培养皿,容易让人多想,也易发酵成难以遏制的烦躁。陈屿实在躺不住了,轻轻地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起身下床,推门去了阳台。

初夏,深夜的风带点微凉。陈屿摸索着找到许久没用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

他其实戒烟很久了,只有极度疲惫或压力大的时候才会碰。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焦躁。

他第一次对这段感情,感到深深的无力。

一支烟燃尽,他没有立刻回房,转身去了客卫,重新洗了个澡,冲掉身上的烟草味后,又仔细刷了一遍牙,确认没有任何异味,才回到主卧。

他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依旧毫无睡意,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翌日清早,周予萂是被闹钟震醒的。

她特意调了六点的闹钟,怕把陈屿吵醒,刚震了一下就赶紧伸手挂断,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客厅收拾行李。

除了几件舒适的换洗衣物,她还给外婆带了常用药和新款夏装,以及昨天从山姆买的一箱阳光玫瑰和一箱猕猴桃。

收拾好行李,她就去了客卫洗漱。等她收拾妥当出来时,陈屿已经站在客厅了。他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手里还拿着一块刚烤热的面包和一杯牛奶。

“先吃点垫垫肚子,我换个衣服就送你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麻烦。”周予萂走到玄关换鞋,“我自己打车去,很快,半小时就到了。”

“我送你。”

陈屿没有理会她的拒绝,他放下手中的早餐,回房间迅速套了件T恤,没给周予萂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提起她的行李箱就往门外走。

去往深圳北站的路上,车内一片沉默。陈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昨晚的失眠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快到车站时,他先打破了沉默:“哪天回来?我去接你。”

周予萂望向窗外,语气淡淡的:“还不清楚,我也候补了回来的票,不一定哪天能买到。而且你跑来跑去也怪累的,不用麻烦了。”

又是不用麻烦。

陈屿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感再次袭来。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行。随你。”

车子停在了深圳北站西广场地下负一楼,这里的即停即走处离进站口最近,上去过安检最快。

陈屿下车,绕到后备箱帮她把行李提了下来,送她上了西广场。

周围是熙熙攘攘赶早班车的旅客。

周予萂接过行李箱拉杆,正准备说再见,陈屿却微微弯下腰,在并不私密的空间里,凑近亲了她一口,“回来提前和我说。”

周予萂没有躲开,但也仅仅是没有任何回应地承受了这个吻。

她点了点头,朝他挥了挥手:“走了。”

说完,她转身拉着行李箱进了站,一次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陈屿倒头补回笼觉,睡意刚沉,就被枕边的铃声强行吵醒,是他爷爷打来的。

“今日转来食饭啊,带汝女朋友啊。”老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陈屿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佢转老家了。”

“哼!那汝自己转来。”电话那头有些不满,还没等陈屿解释便挂断了。

这一通电话,驱散了本就稀薄的睡意。陈屿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手指悬停片刻,敲下几个字:【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等了许久,屏幕始终没有亮起。陈屿不再干耗,简单收拾一番便驱车出门。

车子一路向关外驶去。

陈家是典型的深圳本土客家人,早年靠着出海家境逐渐殷实起来,长辈们大多在关内购置了房产,平日里鲜少回村。但陈望海念旧,没事总爱往老家的荔枝园跑,若是来了客,也习惯在那里招待。

车子驶进荔枝园时,院子里早已停得满满当当。陈屿甫一进门,一大家子人正围坐在客厅的紫檀木茶台边,有说有笑。

堂哥陈然怀里抱着刚满两周岁的儿子,见陈屿进门,就对怀里的细孥仔怂恿道:“快,去找你小叔玩。”

陈屿刚在沙发边缘落座,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小孩便扑了过来,沾着糖渍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扒住他的衣领。

这一幕,成了长辈们集火的引信,话题转折得生硬又自然:“你看阿屿几锡细孥仔,几时也生一个带回来?”

面对长辈七嘴八舌的围攻,陈屿既没接话也没恼,随手从茶几的果盘里摸了个熟透的枇杷。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撕着那层薄薄的果皮,仿佛手里这颗枇杷比这一屋子的人都要紧。

直到把果肉剥得干干净净,他才漫不经心地掀起眼,淡淡地堵了一句:“再催我走了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只有家里人才懂的倔脾气,长辈们的念叨声稍稍收敛。

陈屿剥了几颗枇杷,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手。

就在这时,被他随手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在一片哗哗的水流声中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陈屿立刻关掉水龙头,还没来得及擦手,便划开了手机屏幕,周予萂回复他了,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到了。】

他原本想问她“累不累”“饿不饿”,但都通通被她的冷硬堵了回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只落下几个字:【好,好好休息。】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陈屿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往外走。

客厅里,电视正播着第一现场,声音开得很大。大伯正红着脸和爷爷讨论今年糯米糍和桂味的收成问题,堂嫂在一旁哄着孩子吃水果泥,满屋子的人声鼎沸。

“阿屿,快来食汤,特意煲给汝的。”奶奶吴爱勤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走出来。

那是客家人最常喝的五指毛桃汤,独特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招呼陈屿在身边坐下,似笑非笑地在他脸上打着转。

吴爱勤:“涯听汝妈妈说,上次那个女仔起了急性荨麻疹,怪可怜的,最近好点没?汝怎么冇带转来?”

陈屿低头喝了口汤,顿了顿道:“好多了。奶奶,人家放假也要回家的啊。”

“好点了就行。”吴爱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猪骨,“那汝下次再带转来嘛,我不放发物,专门给她煲清补凉。”

“好。”陈屿点头应下。

这句承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心里却一片虚。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周予萂下次什么时候会再来,甚至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下次。

作者有话说:周六快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