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没过几秒, 夏启然又甩过来一张截图。

陈屿点开一看,差点气笑了。照片是精心找过角度的,刘旖伊在前景, 而他们在后景, 中间隔着些距离, 拍得倒像他们众星捧月护着她似的,配文更是暧昧。

谁和她好久不见了?

怪不得周予萂会炸。

但陈屿哪看得到这条朋友圈?早在八百年前分手的时候, 他就把刘旖伊删除了, 列表里根本没这号人。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把手机扔在一边。

原来是误会一场。但他看着眼前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周予萂,心里更复杂了。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走回来递到她手边, 语气软了下来:“先喝口水,嘴都干了。”

周予萂不理, 头都没抬,反而把脸埋得更低。

她在消化刚才陈屿那些话。原来他对自己有这么多不满。原来在那些她以为相安无事的日子里,他一直在忍耐、在计较, 在觉得她把他当成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真是不吵不知道。

“我发誓,我没有主动去见她,那天我和夏启然应酬完在店门口等车, 她突然出现,我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拍的照片,更没有刷到过那条朋友圈。”

陈屿半跪在地毯上, 试图去拉她的手, “我早就把她微信删了,夏启然不发截图,我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周予萂像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没有回握,任由他拉着,手指冰凉。

“还有相册里的那张照片,那是我妈之前收录的,放在爷爷那边好几年都没动过了。平时根本没人翻出来看,我要是知道那里面夹着那玩意,还能留着让你看到?”

他一边说,一边倾身向前,试图将她拥入怀里:“bb,你理理我,说说话。”

但此刻的周予萂,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陈屿的解释她听见了,但那些话像水过鸭背,不留痕迹。此刻盘踞在她脑海里的,全是陈屿刚刚的不满:“我就像一条狗”“我是你见不得光的情人吗?”“你从来没考虑过我”。

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什么,哄什么,都是没用的。因为她已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像过年时待宰的年猪,绝不配合。

陈屿抱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只能讪讪地松开手。

“饿了么?先吃点东西吧,再气也得吃饭。”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问:“你想吃什么?”

一片死寂。

陈屿只能自顾自地报菜名:“粤菜?还是湘菜、赣菜?要不吃泰餐?或者韩餐、日料?”

不理。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屿叹了口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未果,他只能照着她以前爱吃的口味,在那家之前点过的韩餐店下了单。

放下手机,客厅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周予萂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头。

陈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懊悔。他趴在了地毯上,放低身段,像只犯了错的大金毛,匍匐着身子从她蜷缩的□□隙往上看。

这个角度,刚好能毫无遮挡地看清她的脸。

视线对上,那双平日里温软的眼睛蓄满了委屈,眼泪将落未落。

陈屿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他伸长手臂,指腹轻轻覆上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泪水。

“别哭了...”

他缴械投降:“我错了。以后不管去哪、见谁,我都跟你报备,事无巨细都跟你说。但这件事情,你能不能别全怪我?”

他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把脸贴在她腿上,仰视着她,“我也很委屈啊,那天真的是误会。”

“bb,理理我,行不行?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说话。”

周予萂鼻子一酸,不仅眼泪没止住,清涕也狼狈地流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但根本控制不住,越吸越多。

她推开陈屿的手,伸手胡乱抽了几张纸擤了擤鼻涕,起身进了浴室。

温热的洗脸巾贴到脸上的瞬间,被热气一熏,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汹涌地流了出来。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肿鼻红的自己,身心俱疲。

等她收拾好情绪出来时,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摊开的韩餐。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两人排排坐着,谁也没说话。陈屿给她夹了几块芝士辣炒鸡,又把肥牛薄饼放进她碗里。

周予萂吃了几口,味同嚼蜡。她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灰尘:“陈屿,你回去吧。”

陈屿夹菜的动作一顿。

“我好累,和你吵得头都疼了。”周予萂按了按太阳穴,并没有看他,“我们,都各自冷静一下。”

陈屿刚想开口,周予萂抢先一步,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冷静语调,一条条回应他的控诉:“至于你刚才的那些不满,为什么我没删朋友圈那张合影?因为那不是我和他的单独合照,那张照片里还有许多我大学的朋友,那是我的回忆,我不会删,也没必要删。”

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脸上,冷冷道:“还有,为什么不让你进入我的生活圈子?今天的争吵,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

陈屿愣住。

“陈屿,你对我有那么多不满,觉得我防备你、觉得我把你当外人、甚至觉得我把你当狗,既然你心里积攒了这么多怨气,我们怎么可能长久稳定地在一起?”

周予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既然注定不行,我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你介入我的生活圈?”

“今天就到这吧,我真的累了,你回去吧。”

陈屿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到底是我们不可能长久稳定地在一起,还是你根本不想?”

他站起身,“是你主观意愿上就不肯踏出那一步,你在等着我们分手,好证明你的预判是对的,是吗?”

“随你怎么想。”周予萂疲惫地闭上眼,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真的累了。”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冷若冰霜的脸,下颌线绷紧又松开。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转身离开。

砰地一声,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重。

屋内重归于寂,周予萂维持着抱膝姿势,在地毯上坐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才撑着地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走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热气瞬间蒸腾。

眼泪流得够多了,眼睛酸胀得像塞了两块铅。她站在水流下,把那些争吵和委屈,统统冲洗干净。

洗完澡,她对着镜子,给自己敷了一片冰镇面膜。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也有效消除了眼周的浮肿。

看镜子里的自己稍微顺眼了些,她拿起手机,给外婆弹了一个视频通话。

视频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屏幕里,外婆的脸怼得很近,“还冇睡呀?”

熟悉的声音让周予萂的鼻子又有些发酸,她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冇呢,刚冲完凉。”

“那么晚啊!今下昼发现屋卡哋鸡生了8只蛋,?都攒着,等汝下次回来带走。”

……

挂断视频后,周予萂躺回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回荡着外婆如获至宝的喜悦,她像从云端一脚踩回了泥土里,瞬间感觉无比踏实。

这种具体而微小的幸福,是她所拥有的。

她在柔软的被子里,沉沉入梦。而此刻,陈屿已经回到了福田,他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他也累,身心俱疲。

周予萂说,他对她有诸多不满。陈屿撇撇嘴,那只是他情绪上头的气话。说真的,在他眼里,她带不带他进入生活圈,都是迟早的事,他有足够的耐性,可以等她。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一瞬间上头了,就成了他在宣泄不满。

可那,更像是一种被恐慌驱使的应激反应。

他嫉妒。

他发了疯一样地嫉妒那个叫江程的男人,嫉妒他曾经拥有周予萂毫无保留的青春,嫉妒她坦坦荡荡地把他晒在朋友圈,嫉妒连郑云眠都见过那个男人。

更嫉妒的是,即使是今晚和他爆发剧烈争吵,周予萂依然选择维护前男友,冷冰冰地甩给他一句:“那张合影不会删,也没必要删。”

那他呢?

那他陈屿算什么?

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未主动将他介绍给任何一个朋友,甚至未曾主动和他拍过一张合影。她把自己的世界紧闭,只对他露出一条不可见人的缝,维持着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安全距离。

随时抽身。

一想到这儿,陈屿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那种揪痛感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更别说入睡了。

这是第一次,即使在和刘旖伊分手时也不曾有过的感觉。

他发现,在这段关系里,不想放手、离不开的那个人,其实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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