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以身入局

瑛贵人从御花园的八角亭离开时,没有依着宫规返回自己居住的长春宫,反而是转身拐向了延禧宫。

延禧宫近来因安陵容圣眷渐浓,倒是比往日热闹了几分,门口值守的太监见是瑛贵人,口中恭敬地喊着。

“瑛贵人里边请,我们娘娘刚在院里练完调香,正歇着呢。”

瑛贵人颔首致谢,远远就看见安陵容披着件月白绣折枝兰的披风,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臣妾参见宜妃娘娘。”瑛贵人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宜妃娘娘虽素来宽和,多次表示不重虚礼,但在这深宫里,多一分谨慎总是没错的。

“起来吧,这时候不在你宫里歇着,倒往我这儿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安陵容听见动静,抬手示意她起身。

瑛贵人在她对面坐下,捧着温热的茶盏暖了暖手,指尖的凉意稍退,才将御花园中与温宜相遇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娘娘,温宜公主哭得伤心,说宫里人都道她生母不是良人,可依画春所见,襄嫔当年分明是把她捧在手心疼。”

“最要紧的是,她如今主动打听生母的事,倒不像是单纯的思念了,臣妾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你进宫晚,不知当年的龌龊。襄嫔的死,哪里是牵涉华妃那么简单?”安陵容抬手拢了拢披风领口。

“襄嫔跟着华妃这么多年,手里握着不少华妃残害宫人的证据。那些证据,最后倒成了送她上路的刀。”

“只是温宜突然打听这些,定是端皇贵妃宫里有人漏了话,或是她自己查到了什么,与端皇贵妃之间,怕是生了嫌隙。”

瑛贵人心中一惊,“端皇贵妃待温宜素来亲厚,视如己出,怎会让她生嫌?”

“亲厚是做给外人看的,藏着心思才是真的。”安陵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端皇贵妃无子,温宜是她在后宫立足的根本,她怎会让温宜记挂着生母?这些年怕是从未对温宜提过襄嫔半分好。”

“如今温宜知道了真相,自然会觉得端皇贵妃骗了她。孩子的心最是敏感,半点虚情假意都能察觉。”

“不过这对你倒是个机会。温宜这孩子,缺的就是真心待她、肯听她说话的人。你今日让画春讲了襄嫔的旧事,已经在她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瑛贵人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几分难色,起身再次向安陵容屈膝行礼。

“娘娘所言极是,只是臣妾一个无宠无势的贵人,如何能再见到温宜公主?总不能次次都在御花园偶遇。还请娘娘指点迷津,臣妾感激不尽。”

安陵容还未开口,一阵寒风从庭院深处卷来,扑在瑛贵人身上。她穿的本就单薄,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小主仔细着凉!方才在御花园,您把暖手炉给了温宜公主,连身上的披风都解给她挡风,这会儿天色晚了,风更凉,可别冻出病来。”画春着急地说道。

“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回去吧。”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示意她们退下吧。

“多谢娘娘提点,臣妾明白了。”瑛贵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安陵容的意思。

辞别安陵容后,瑛贵人没有立刻回长春宫,反而绕着宫墙下的僻静小路慢慢走。

“小主快回宫吧,这要是感染了风寒,太医院的药苦得能让人掉眼泪!”

晚风越吹越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生疼,画春追在她身后,急得快哭了。

“不妨事。我与温宜公主能不能再见面,就看这一次了。”

瑛贵人却摆了摆手,任由冷风灌进领口,指尖渐渐变得冰凉,连嘴唇都开始发颤。

画春见劝不动瑛贵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冷风中走了近一个时辰,直到连走路都开始打晃才肯回宫。

刚进长春宫的寝殿,瑛贵人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画春连忙扶她躺在床上,转身就要去请太医,却被瑛贵人一把拉住,“别去,先歇歇再说。”

她打发走想要去请太医的画春,自己则裹着薄被躺在床上,任由寒气在体内蔓延。

半夜时分,瑛贵人果然发起高烧,额头烫得惊人,连说话都开始含糊,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

画春被她的呓语惊醒,伸手一摸她的额头,吓得魂飞魄散,那温度烫得能煮熟鸡蛋!

她再也不敢听瑛贵人的,连夜跑去太医院请了太医来。

太医院当值的是个老太医,诊脉后摇了摇头,说是风寒入体,邪气相侵,需好生静养,开了方子便走了。

长春宫本就偏僻,瑛贵人又不受宠,她生病的消息传出去,一个来探望的都没有,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

瑛贵人烧得昏昏沉沉,却依旧记着正事,强撑着精神,叫来了宫里最得力的小太监小禄子。

她从枕下摸出一支成色尚好的银簪子,那是入宫时王府给的为数不多的陪嫁,簪头雕着小巧的梅花,是市面上少见的样式。

“你去延庆殿,找温宜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把这支簪子给她,就说我感染了风寒,让温宜公主这几日不必来长春宫看我。”

小禄子是个机灵人,立刻明白了瑛贵人的意思,越是说不必来,温宜公主越会心生愧疚。

他接过银簪子,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办好,绝不让人察觉。”

小禄子转身就往延庆殿去,他身形瘦小,果然从侧门的狗洞钻了进去,刚躲在墙角的假山后,就看见翠儿提着食盒从远处走来。

小禄子连忙凑上去,压低声音喊了句翠儿姐姐。

翠儿吓了一跳,看清是他,皱着眉道,“你怎么在这儿?这可是延庆殿的地界!”

小禄子连忙把银簪子塞给她,把瑛贵人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我们小主说了,公主不必挂心,只是觉得与公主投缘,才让奴才来知会一声。

翠儿拿着银簪子,指尖摩挲着簪头的梅花纹样,连忙提着食盒回到殿内。

此时温宜正坐在窗前,手里攥着瑛贵人送的暖手炉,脑子里全是画春说的那些关于襄嫔的往事。

翠儿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替她着急,趁着乳母出门的空隙,连忙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温宜。

温宜一听,手里的暖手炉不小心掉在地上,滚烫的炭灰撒了一地,落在她的绣鞋上。

“瑛娘娘是因为我才生病的?”温宜心里瞬间被愧疚填满,“若不是我收下了她的东西,她也不会染了风寒。”

“公主别着急,瑛贵人只是染了风寒,太医已经开了药,好好养几日就会好的。”翠儿连忙帮她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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