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情谊

养心殿的钟声方才敲过四下,小太监便匆匆来报,皇上今夜要驾临延禧宫用膳。

安陵容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绣一方兰草帕子,银线刚勾出半片叶尖,闻言针尖猛地一颤,险些刺破指腹。

她指尖捻着丝线,漫不经心地抬眼,“知道了。宝晴,去取那盒新制的胭脂来,要最淡的那一色。”

“知道了。宝晴,去取那盒新制的胭脂来,要最淡的那一色。”

安陵容对镜细细涂抹,又在眼下轻扫一层薄粉,镜中人顿时显出病中娇弱的憔悴感。这副模样,最是能勾起帝王的怜惜。

“皇上驾到——”殿外传来尖细的唱喏声,安陵容立刻收敛心神,由宝晴稳稳搀扶着,款步迎至殿门。

“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必多礼。”皇帝一身石青暗纹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前朝政务积压的疲惫,见她屈膝行礼,伸手虚扶了一把。

“皇上厚爱,臣妾不敢失了礼数。”安陵容垂眸,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虚弱。

晚膳设在殿后临水的水榭里,四角挂着防蚊的薄纱,晚风拂过,带着荷叶的清香。

桌上摆着四样精致小菜,一壶温热的桂花酿,都是皇帝往日偶尔会用的口味。

只是皇帝似乎胃口不佳,只略动了几筷,便放下筷子。

“朕听说,前几日富察家有人进宫来了?”皇帝忽然问道,语气似是随意。

安陵容正执壶为皇帝添酒,闻言手腕微顿,随即稳稳将酒杯斟满。

“回皇上,是富察夫人进宫来请安。说是富察贵人近来身子见好,特地来谢恩的。”

“哦?”皇帝挑眉,“富察贵人不是已经疯癫多年了吗?太医院都说治不得了,怎么突然见好?”

“臣妾也是看富察贵人可怜。想着当年我们一同入宫,她虽性子骄纵了些,却也曾在臣妾初入宫时多方照拂。”

“她因失子之痛而神志不清,臣妾看着实在不忍。”安陵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如今臣妾也有了身孕,更能体会为人母的心。”

“想那富察贵人当年失去孩儿时的痛楚,必是肝肠寸断。臣妾私心想着,若能帮她一二,也是为腹中孩儿积福。”

皇帝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你最是心善不过。”

“臣妾不敢当。”安陵容低眉顺目,“只是将心比心罢了。”

“当年她是鲁莽了些,可也受了这么多年苦,朕的气早消了。”皇帝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富察家这些年还算安分,对朝廷、对朕都算温顺,给些体面也是应当的。”

“富察氏的事,你费心了。她如今既已好转,延禧宫偏殿就让人好好修缮一番,让她搬过去住。”

安陵容心中微讶,面上却依旧是恭顺的模样,“皇上仁厚,臣妾遵旨。只是富察贵人如今心性仍怯,怕是……”

“朕知道。” 皇帝打断她的话,“你让卫临继续好好医治她,缺什么药材补品,只管让内务府往你那儿送。”

“但有一条,你得看好她,别让她再冲撞了你,也别让她在外头惹出是非,明白吗?”

这话看似是提醒,实则是将看管富察贵人的权责交到了安陵容手中,既给了富察家面子,也变相将风险扔给了安陵容。

安陵容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深意,再次屈膝行礼,“臣妾省得,定会妥善安置富察贵人,也让内务府仔细修缮偏殿,让她住得安稳。”

皇帝见她懂事,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目光接着落在她的小腹上,眼神复杂,“你身子如何?太医可常来请脉?”

“劳皇上挂心,太医日日都来。”安陵容声音愈发轻柔,刻意放低了语调,显出几分气弱,“只是臣妾福薄,胎相总是不太稳当,需得日日服药安胎。”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愧疚。他自然知道为何安陵容胎相不稳,那日熹贵妃送的狐尾百合上,被查出了迷情香。

可他对熹贵妃存着旧日情分与愧疚,再加上背后还有皇后的手笔搅和,最终也只能含糊过去。

“朕已吩咐太医院,务必精心照料你的胎。”皇帝语气缓和许多,“若有任何不适,即刻禀报朕知道。”

“臣妾谢皇上隆恩。”安陵容起身欲拜,被皇帝抬手止住。

“坐着吧。”皇帝叹口气,“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不必拘礼。”

沉默在水榭间漫开,只余晚风拂动纱帘的轻响。皇帝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放下酒杯。

“那日的花,朕已经命人查过了,和熹贵妃无关,是底下的奴才办事不当,冲撞了你。”

“皇上圣明。想必是花房的人不当心,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花儿。熹贵妃一向待臣妾亲厚,断不会有意为之。”安陵容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花有问题,又替熹贵妃开脱,反倒显得她大度隐忍。

皇帝眼中愧疚更甚,语气也软了几分,“委屈你了。朕已经处置了相关人等,日后不会再发生这等事。”

“皇上言重了。”安陵容眼角微微泛红,“臣妾不敢称委屈。只是庆幸发现得早,未酿成大祸。若是伤及龙胎,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终于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你放心,朕会护着你和你腹中的孩儿。”

安陵容顺势低头,声音几不可闻,“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安心了。”

晚膳后,皇帝并未久留,只说前朝还有奏折要批,便起驾回了养心殿。

宝晴上前为她披上披风,晚风还是有些凉意,“娘娘,皇上这就走了?”

“皇上心中有愧,但也不会因此就对熹贵妃如何。毕竟没有确凿证据。不过皇上已经信了那花有问题,这就够了。”安陵容早就对皇上看得透彻,丝毫不觉得意外。

“富察家那边,打点得如何了?”

“回娘娘,都妥当了。”宝晴快步跟上,“富察夫人私下里说了,感激娘娘救了富察贵人,虽没明说效忠,却也算是表了态。”

“富察一族,历代不知出了多少能人,哪怕是旁支,也没有说归顺就归顺的道理,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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