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失望

景仁宫的琉璃瓦泛着冷光,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一丝药石苦涩之气。

皇后乌拉那拉氏斜倚在窗边的紫檀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串沉香木佛珠。

禁足这些时日,她消瘦了许多,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娘娘,用盏参茶吧。”剪秋轻手轻脚地奉上青玉茶盏,“御药房刚送来的高丽参,最是补气安神。”

“难为他们这些底下人还想着我。”皇后接过茶盏,忽听得宫门外隐约传来争执之声,“外头何事喧哗?”

“禀娘娘,三阿哥执意要求见娘娘,守门太监正拦着。”门口的小宫女进来说道。

“弘时?”皇后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多少天不见人影,他倒还记得有本宫这个皇额娘,让他进来吧。”

弘时快步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皇后面前,“皇额娘!求皇额娘救救儿臣!四弟他要逼死儿臣啊!"

皇后被他这般模样惊得坐直身子,“这是成何体统!好好说话!”

弘时不肯起身,将翠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哽咽道,“四弟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今日是翠萍,明日说不定就是儿臣了!”

皇后的脸色越来越沉,她虽然被禁足,但宫中的眼线还在。四阿哥最近的所作所为,她多少有所耳闻。

大多只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再加上三阿哥近来与她不甚亲近,她也懒得去管。倒是没想到,四阿哥这个贱婢之子竟然敢触碰皇上的逆鳞!

“你先起来。”皇后示意剪秋扶起弘时,脸上也多了一些笑意,“好孩子,这件事皇额娘知道了。”

弘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急切地说道,“皇额娘,您一定要帮儿臣!四弟如今势力越来越大,若是真让他……”

“别担心,皇额娘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剪秋,去请皇上来一趟,就说本宫有要事禀报。”

“娘娘,景仁宫还在禁足之中,皇上想必不会来此的。”剪秋跟在皇后身边这么多年,对皇上的性子也算了解。

“就去说本宫病重,皇上就算再厌弃本宫,也不会不管不顾。”绣夏之事已过了不少时日,也是时候解了禁足了。

——

养心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一堆狗屁不通的请安折子,看了直让人头疼。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皇上,景仁宫来报,说皇后娘娘突发急病,想请您过去一趟。”

皇帝正心烦着,听到苏培盛的话头也不抬,“皇后想必是老毛病犯了,让太医去看看就是了。”

“皇后身边的剪秋说,娘娘忽然咳血了,病的怕是有些严重。”苏培盛思量了一下,还是触了霉头解释了一番。

皇帝手中的朱笔一顿。他虽然因上次熹贵妃一事厌弃皇后,但毕竟多年夫妻,皇后又是纯元的妹妹,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理。

景仁宫内,皇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好似真的大病了一场。

“皇上,您怎么来了?”见皇帝进来,皇后挣扎着要起身,“剪秋,这些小事怎么能去打扰皇上。”

“娘娘,您都病的如此严重了,奴婢实在是不忍心。”剪秋说着,拿帕子擦了下眼角。

“躺着吧,剪秋也是关心你,就不要苛责她了。”皇帝在床边坐下,“怎么回事?太医来看过了么?”

“臣妾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只是……”皇后忽然咳嗽起来,帕子上赫然带着血丝。

皇帝皱眉,“病成这样还不叫太医?你要不是小孩子,怎么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和太医无关,臣妾是有事压在心里,才会心情郁结至此。”皇后看向皇帝,眼中含泪。

“什么意思?”皇后已被他禁足多时,想必是因此心情烦闷,也是时候解了禁足了。

“臣妾听闻,弘历撺掇弘时行大逆之事,想释放八爷九爷。”提及皇室丑闻,皇后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荒谬!”皇帝猛地起身,脸色铁青,“朕看你是病糊涂了!立刻传太医来给皇后治病。”

“三阿哥亲眼所见!”看到皇上要离开,皇后拉住了他的衣角,“皇上若是不信,可以传三阿哥来问话!”

“传三阿哥。”皇上沉默片刻,皇后虽然今日举动有些反常,可不至于失心疯到如此地步。

弘时本来就在景仁宫偏殿里候着,听闻皇阿玛传召,很快就赶了过来,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皇上听完,脸色阴沉得可怕。若说弘历从小养在圆明园,他其实是不甚了解的。但是对于弘时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儿子,他确是知道的明明白白。

蠢笨却不欺瞒,这是皇帝对弘时二十多年来的定论。这般不擅说谎的性子,此刻倒成了最锋利的刀,一下下剜着皇帝的心。

“逆子,这个逆子!”皇上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竟然敢为老八、老九那两个孽障求情!”

茶杯被猛地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景仁宫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跪倒一片,害怕被怒气波及。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前一阵发黑。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在乾清宫冰冷的砖地上长跪不起,抬头是皇阿玛冷漠的背影,耳边是兄弟们的讥讽与嘲笑。

老八的伪善,老九的阴毒,老十的愚莽……他们何曾给过自己一丝活路?步步紧逼,刀刀见血,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

好不容易,他将那些曾经羞辱他的人一个个打入深渊,坐上了这皇帝的位置。

老八老九被削宗夺爵,圈禁宗人府,赐名“阿其那”、“塞思黑”,生生磨去所有骄傲与尊严。这是他赢来的,是他应得的!

可如今,他自己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为那两个罪无可赦的东西求情。

“兄弟情分?骨肉亲情?”皇帝猛大地笑起来,“他们何时顾念过兄弟情分!他们恨不得吃朕的肉,喝朕的血!”

底下的人,连同苏培盛在内都不敢再听下去 ,此等皇家秘闻万一哪日皇上回想起来,恐怕是要掉脑袋的。

“朕造了什么孽,竟生出这等不孝之子!”皇上喃喃自语,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对外,要与满朝老臣、天下悠悠之口抗衡;对内,自己的儿子却与他最恨的敌人站在一起!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皇上此番是真的动怒了。

“传四阿哥到养心殿去,朕要好好的看一看这个儿子”。皇帝明白此事怕是真的,他只是想给弘历一个机会罢了。

若弘历真的无辜,弘时又为何要指认他?若弘历真的有罪,自己又能如何?

成年皇子只剩三个,弘昼无心政事,弘时难堪大用,唯有弘历,能担起江山社稷的重任。

弘历想要害了弘时是真的,他不顾兄弟情意也是真的,可他是朕最有能力的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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