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改命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皇帝指尖捏着朱笔,刚将最后一本奏折掷回御案,便抬手重重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最近朝廷正是多事之秋,桩桩件件皆需他亲力亲为,夜夜挑灯批阅奏折已是常态,偏偏后宫还不得安宁。

“皇后真是愈发的不中用了。”

就在此时,苏培盛趋步上前,低声禀报了殿外情形,鹂妃娘娘如今正在殿外等候。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安比槐?朕记得前几日确有奏报,道他押解途中突发恶疾身亡。她倒先来请罪了?让她进来。”

“嗻。”苏培盛快速退下,去传召鹂妃娘娘进来。只怕这位又要惹皇上不快了。

安陵容被引着进入殿内时,一身月白素服未施粉黛,更显脸色苍白如纸。

她垂着眼,一步步走到御前,重新跪下,额头轻触冰凉的青砖。

“臣妾安氏,叩见皇上。”只听闻她声音微颤,带着竭力压抑的悲恸与请罪的惶恐。

“臣妾父亲未能善终其职,猝然离世,臣妾闻讯,五内俱焚。然父女连心之余,更深感愧对皇恩浩荡。”

“父亲未能克己奉公,以致中途殒命,此皆臣妾未能规劝父亲、修身齐家之过,请皇上降罪。”

安陵容的话语,字字哀戚,句句自责,将“贪污犯官”转化为“未能尽忠职守”的遗憾,又将罪责揽于自身,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虽然为安比槐之事很是气恼,但看着安陵容单薄颤抖的身影,想起她腹中的皇嗣,语气缓和了些。

“起来回话。你既有身孕,不宜久跪哀思。安比槐之事,朕已知晓,突发恶疾,乃天命使然,非你之过。”

“皇上仁厚,臣妾感激涕零。然臣妾近日闻得只言片语,心中惶恐难安,夜不能寐,思前想后,不得不冒死禀明皇上。”

安陵容并未起身,反而是再次重重的磕了个头。

“哦?何事?”皇帝目光微凝,只以为安陵容仗着自己怀孕得寸进尺,想为安比槐讨一个死后殊荣。

只见安陵容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一副柔弱又强撑坚强的模样。

“臣妾听闻父亲途中并非单纯染病,似是饮食有异。且狱中遗留残破血书一角,言及查证某事,恐遭灭口……”

皇帝听闻此言,脸色沉了下来,他并非全然不知地方官员间的倾轧与灭口勾当。

安比槐虽有小过,但若真是因查案而被灭口,那性质便截然不同。这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他是否被臣下蒙蔽。

“此言当真?可有实证?”皇帝声音严肃,若事情真是如此,整个朝堂怕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臣妾不敢妄言!只是些风闻与残片,臣妾人微言轻,无力深查,唯恐父亲蒙受不白之冤,更惧背后或有更大隐情,危及朝廷纲纪。”

“臣妾深知后宫不得干政,然身为人女,实难坐视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万望皇上明察!”

安陵容再次叩首,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真话掺着假话,半遮半掩,才最能引人探究。

皇帝沉默片刻,看着下方跪着的女子,哀恸、惶恐、又带着一丝为父申冤的倔强。

他想起安比槐一案,最初确是由一封匿名举报信引发,本身就有疑点。若真是被人构陷继而灭口,他倒是不得不重新查办了。

“苏培盛。”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倦的沙哑,朝着殿外喊去。

“奴才在。”苏培盛听见皇上的召唤,几乎是应声而入。

他方才刻意避嫌去了殿外。一来不愿听闻帝王家私,二来更不忍见后宫嫔妃失意时的凄惨模样。

“传朕旨意,着刑部、都察院彻查安比槐死因及其此前所涉案件。有无隐情、有无构陷、有无灭口之举,一五一十,据实回奏!不得有误!”

“嗻!”苏培盛领命,立刻下去传旨。

皇帝这才又看向安陵容,几日不见愈发清瘦了下来,想必是为了其父亲的事情夜不能寐,倒是个至孝之人。

“你且宽心,若安比槐确有冤情,朕必还他一个清白。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为朕诞下皇嗣,便是大功一件。起来吧,回去好生歇着。”

“臣妾谢皇上隆恩!”安陵容泣声谢恩,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退了出去。

转身刹那,她眼底的泪水瞬间收干。皇帝一旦下令彻查,她那些用银子铺就的“证据”。

被买通的狱卒、偶然发现的血书残片、以及适时查出的官员家中的赃银……都会顺理成章地呈报上去。

想来她在宫中多年的积蓄,以及对富察家的承诺,解决此事足矣。

钱财和权势最是动人心绪,若是二者都齐全了,便是什么事都无有不成的。

三日后,刑部的调查结果震惊朝野。一切“证据”都指向安比槐是被陷害的“忠臣”,因不愿与八爷党羽同流合污而被灭口。

龙颜震怒,下旨为安比槐平反,追封谥号,厚葬陵园。

皇帝一如往昔,一遇到八爷就昏了头,不管不顾杀了许多人才平息此事。

与此同时,延禧宫内,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安陵容跪接圣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恸与感激。

无人知道,她宽大袖袍下紧紧攥着的双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鹂妃娘娘,您可宽心些。皇上圣明,已然为安大人平反昭雪,追封谥号,厚葬陵园,也算还了安大人一个清白身后名。”

“这些日子您为这事殚精竭虑,又怀着龙裔,可千万别再郁结于心、动了气,仔细伤了身子才是。”苏培盛劝慰道。

“有劳苏公公挂心。皇上隆恩,父亲得以沉冤得雪,臣妾铭感五内。”

“只是想起父亲遭此横祸,终究难掩痛心,往后定当谨记皇上教诲,安心养胎,不负皇上厚爱。”

夜里,安陵容屏退众人,殿内只剩案上那盏长命灯。白日供着彰显至孝,实则不过蒙蔽世人的幌子。

她凝望着摇曳烛火,眼底伪装尽褪,猛地抬手将灯狠狠扫落在地!“哐当”一声,瓷片四溅,烛火挣扎着熄灭。

她用全部积蓄和一条条人命,为父亲换来了死后的哀荣,也为她自己和未出生的孩子挣得了一道护身符。

“父亲,您一生追逐金银,最后倒是女儿用全部金银,给您买了这身后名,您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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