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们亲了吗

那天从林再山房间出来,原澈回到自己屋里,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浏览器。

他先搜了一下“地下室囚禁人要判多久”,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紧接着又搜了一下“囚禁人还把人当X奴要判多久”,手指悬在搜索键上,想了想,还是把“X奴”两个字删了。林再山说得有道理,那个声音可能只是因为疼。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在替姐姐减轻罪行,还是在替自己减轻心理负担,总之,最后他把“X奴”两个字换成了“奴隶”。然而这回跳出来的数字,不仅没让他安心,反而连倒吸一口凉气的力气都没了。

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心如死灰地盯着天花板——完了。姐姐这辈子怕是完了。

姐姐要是真去蹲监狱,自己怎么办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连忙摸起手机去又搜索“岛上到最近的监狱开车要多久”。地图弹出来,红红的虚线弯弯曲曲,左下角标着“驾车约四小时”。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每周应该去探望几次,中途甚至认真地想了一下要不要给车加满油。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大脑空白了一瞬,连忙把网页关了。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心脏突突地跳着,如果没有林再山,那么此时此刻的他会感到多么的孤立无援啊。一想到这,他忽然鼻子一酸——林再山已经不再是他的丈夫,甚至已经不再爱他,可当他走投无路地敲开林再山的门,那个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帮助了自己。就冲这一点,将来无论林再山有没有结婚,他都是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人。

不过他也没有打算只依靠林再山。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太大的忙,但有一件事他能做,那就是齐尚。

于是那天之后,原澈开始留意齐尚。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对自己的猜测坚信不疑,可是很遗憾,原澈观察了几天也没什么头绪,齐尚还是那个齐尚,温润,得体,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头,留出空隙等人接话。他跟原思邈同桌吃饭,隔着几个人,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看起来完全不像奴隶和奴隶主的关系。

原澈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破绽,直到一天下午,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

齐尚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长袖的亚麻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岛上的气温将近三十度,泳池边的人都恨不得把衣服脱光,他穿成这样,像怕被人看见什么。原澈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那截露出来的手腕,有一道淡淡的、已经快要消退的勒痕。和林再山身上的淤青不同,是那种绳子的勒痕。齐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把手缩回去,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什么都没说。

原澈看着这些细碎又微妙的“证据”,越想越可疑。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像一颗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越往上越大——地下室关着的那个人就是齐尚,而且是白天放出来,晚上关进去。

他想起自己去地下室的那晚,在海边和自己告别后,齐尚是有充分的时间去地下室的。

可还是不对劲。

白天他看见齐尚,那个人笑得很自然,跟原思邈之也间隔着得体的距离,甚至会跟她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如果姐姐每天都在折磨他,他怎么还能在餐桌上笑得出来?他怎么不跑?怎么不求救?怎么不跟任何人说?原澈想不通。于是他翻来覆去地想,从床上翻到地上,从地上翻到阳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脑子里那团线也越缠越乱。

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林再山的房门。林再山还没起床,眼睛半睁半闭地听完原澈的话。没有像原澈预料的那样觉得他疯了,那个人靠在门框上,揉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手腕上有勒痕?”林再山问。

“确定。”

“他昨天穿的长袖?”

“对。”

“岛上这几天都三十多度吧。”

“对呢。”

林再山又沉默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皱着眉靠在床沿上,原澈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越说越没底。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拿着一堆风马牛不相及的碎片,硬要拼出一幅根本不存在的画。

可他又是发自内心地觉得齐尚有问题,那是一种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尽管这个男人温和体面,但他越接触就越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一直到那晚齐尚无意说漏了嘴,一直以来的直觉终于落到了实点。可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林再山真的会懂吗?

他正要开口说“算了,当我没说”,林再山先开口了——

“我觉得你姐根本不是想关他。”

原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再山抬眼看他,“你姐白天放他出来,晚上关进去,说明不是她想关他,是关不住。白天必须放出来,因为不放出来,外面的人会发现他不见了,晚上必须关回去,是因为不关回去他会跑。”他顿了顿,眼睛眯了一下,“你姐不是囚禁他,你姐是在控制他,用什么东西控制他,让他白天不敢跑,晚上乖乖回去。”

原澈听完这段话,盯着林再山的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好聪明。

“那我们去跟踪他吧。”原澈有些激动地提议道。

“跟踪?”

“对,”原澈点点头,“他白天不是出来么,我们跟着他,看他去哪,见什么人——”

“然后呢?”林再山打断他,“你发现了什么,你是上去抓人还是报警?你姐要是发现你在跟踪她的人,你觉得她会先收拾齐尚还是先收拾你?”他顿了一下,没有给原澈插嘴的机会,“而且齐尚又不是傻子,他要是察觉到有人跟着,你猜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你姐派来的人,还是觉得你是来救他的?”

原澈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发现林再山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对到他连反驳的角度都找不到。

“而且,”林再山再次开口,“你不觉得有件事很奇怪吗?”

“什么?”

“如果地下室那个人真的是齐尚,你姐为什么要把他介绍给你?真要控制的话,你姐自己跟他交往不就好了?”

原澈沉默了。说实话,这两天他想了很多,但确实没往林再山说的方向想过,一次都没有。

主要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齐尚当成“交往对象”看待。其次,他对原思邈的刻板印象太深了,在他的认知里,姐姐跟“情感”这两个字是绝缘的。

从小到大,原思邈对身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恶劣,没见她喜欢过哪个男孩,也没见她喜欢过哪个女孩。她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程序,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你惹她,她输出暴力;你听她的话,她输出“还行吧”。所以听到地下室那个声音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各种黑暗的、犯罪的可能性,就是没闪过“情感纠纷”这四个字。因为情感纠纷的前提是要有情感,而姐姐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都不了解原思邈。

“你这样。”林再山站起来,快步朝他走过去,“现在就给他发消息,约他下午出来,出来之后不用说别的,就直接让他走人。”

他说完,甚至没给原澈反应的时间,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摸原澈身上的手机。原澈还没来得及躲,林再山已经把屏幕伸到了他眼前,脸上一副“我帮你把事办了”的理所当然。

“密码。”

原澈愣住。

林再山“啧”了一声,再次催促:“密码密码。”

“……123456。”

林再山抬起头,看了原澈一眼——

“这什么弱智密码?”

说完没等原澈回答,低头自顾自地翻起了聊天记录。原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在林再山手里被划来划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本想把手机抢过来,可林再山翻手机的样子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而且说实话,林再山刚刚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明明说好了是一起帮助原思邈,不让姐姐走上犯罪道路,怎么现在直接赶人了呢?难道不应该先调查清楚吗?

“行啊。”林再山忽然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用看热闹的语气说道,“都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原澈一头雾水地凑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他和齐尚的聊天记录。他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异常。

“你们亲过了?”

“什么?”原澈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什么,”林再山不耐烦地斜他一眼,“我问你,你们是不是亲过了?”

原澈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傻:“……我们没有亲过。”

林再山挑了挑眉,显然不太信。“那抱过了?”

原澈继续摇头。

林再山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原澈,指尖在那个拥抱表情上点了两下。“没抱过你发这个干什么?手痒?”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可原澈却敏锐地察觉到那笑意底下居高临下的调侃。

“这个表情……不是谢谢的意思吗?”原澈问。他是真的不知道。

林再山看着他,看了足足快一分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谢谢?你用拥抱谢人?”

他顿了顿,挑眉看着原澈,“那我帮你做这些,你是不是也得好好谢我?”

原澈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知道林再山已经不喜欢自己了,所以这个人可以随便撩拨,随便开玩笑,随便把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关系当成日常的调料。可他不想笑,也笑不出来。

“你把手机还我。”他面无表情地说。尽管已经故意压抑住自己的不快,但语气里还是透着无法掩饰的尖刻。

“行。”林再山倒是不见恼,爽快地把手机递过来,“那你自己跟他说。”

“说让他走吗?”

“说要跟他见面啊,笨蛋。”林再山皱眉瞧着他,“发信息能看出什么?你面对面找个借口,就说你们不合适,让他走。他要是心里没鬼,第二天就走了。他要是磨磨唧唧不肯走——”他顿了一下,眯起眼睛,“那就肯定有问题。”

说完他瞥了原澈一眼,见对方还是一脸没转过弯来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为什么不肯走?”

原澈愣愣地摇头。

林再山“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嫌弃得明明白白。“因为你姐不让他走,他敢走么?”

“……明白了。”

“你啊你啊。”林再山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叹气,“还好我当初没要你,你这个脑袋,我后半辈子跟你过,不得气死?”

这话原澈不爱听,他差点就说“明明是我先不要你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觉得这种事拿出来说好幼稚,赢了又怎样,只会让林再山心里不好受。虽然他也不确定林再山还会不会伤心,但这种伤人的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于是,他没接这个话茬,随便林再山怎么说吧。

“行了,去约吧。记得约晚上,越晚越好。”

原澈点了下头。这次他知道为什么,如果推理没错,那么晚上齐尚会被关回地下室,那时候你约他,他要么出不来,要么出来的时候状态不对。这才是最直接的测试。

“那我——”话刚起头,门忽然响了。

“进。”林再山说。

门推开,孙淇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抱歉,林先生,我来找少爷。”

林再山点点头,往书桌边一坐,随手打开了电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孙淇走进来,站到原澈身旁,压低了声音:“少爷,跑车俱乐部的负责人换了,现在是一个叫赵京的人。齐知乐先生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原澈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原老先生出事之后,岛上的产业管理人换了大半,齐先生大概就是那段时间走的。”孙淇说得很小心,用词也很谨慎。

原澈沉默了两秒。他忽然想起,从内陆回来这么久,确实没再见过赛车比赛,他以为是原思邈没了兴致,原来是齐知乐已经不在了。

“知道了。”原澈点了点头,“你先去吧。”

孙淇微微鞠躬,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齐知乐是谁?”林再山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全程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一只手还敲着键盘。

“以前管岛上跑车俱乐部的。”原澈如实说。

林再山扬了扬眉,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也没有再追问。

原澈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他找齐知乐,本意是想从俱乐部提一辆新跑车送给齐尚。其实就算林再山不说,他也没打算让齐尚在这里久留,但自己毕竟利用了人家,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总想补偿点什么。齐尚不缺钱,前阵子听Nancy说他喜欢收集跑车,原澈便记住了。

“那我走了,”原澈说。

林再山靠在老板椅上盯着电脑,看着很忙的样子,也没抬眼,只“嗯”了一声。

最近这段时间林再山一直在岛上线上工作,桌上堆的文件夹越来越厚,电脑旁边还多了一台打印机,原澈站在门边看着林再山办公的样子,想着要不要临走前收拾一下。手已经抬了起来,很快又放了下去。他想,现在这个情况,自己管多了反倒显得逾越。

于是他折返回办公桌旁边,只伸手去够那只空了的咖啡杯。指尖刚碰到杯沿,一只手横过来,不轻不重地挡住了他。

“你要干嘛?”林再山一脸警惕地问。

“我……”原澈的手有些无措地悬在半空中,“我只是想收拾一下杯子。”

“啊。”林再山应了一声,表情松动了一些,但那只手始终按在杯子旁边的一个文件夹上。“不用了,你走吧,这些我回头让人收拾。”

原澈垂下眼,没再多看,直接转身走了。

林再山听着那声合拢,等了几秒,确认脚步声远了,才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没寒暄,直接问:“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林总。”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对方给了两套方案,一套是国内的海滨婚礼,还有一套是私密性更好的瑞士古堡婚礼。您倾向哪个?”

“国内的。”林再山答得干脆,“大家都挺忙的,一帮人哪来的时间飞瑞士去。”

“好的,国内的话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您要加急吗?”

林再山没说话,只是悠闲地翻开了手边的文件夹,眯起眼睛看着第一页的照片,看了好一会才问,“需要等多久?”

“大概一个月。”听筒那边答,“加急的话,下个星期就可以,就是——”

“不用加急,”林再山打断她,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我等得起。”

电话挂了,他闭上眼睛往后一仰,心情大好。

桌子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家国外定制男士婚礼礼服的网站,旁边的小字写着:“For the most important day of your life.”

而他手边的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原思邈正对着镜头开怀大笑的照片。她的旁边,一个男人亲昵地揽着她的肩膀,嘴唇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在齐尚身边,笑成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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