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妖皇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一路上没遇见几个佣人。虽说因为姐姐出嫁,家里帮佣已经走了一批,可眼下的庄园还是静得过分,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原澈本想问问跟在身后的人,可刚穿过玫瑰园,就看见了停在远处的车。和上次那辆黑色商务车不同,今天林再山开的竟是一辆淡蓝色的劳斯莱斯,这车原澈熟,他自己也有一辆。四座,双门设计,算是他在岛上的爱车之一,可显然装不下他全部行李。

“今天就只来了这一辆车?”原澈停下脚步,回头确认。

“对,就这一辆,少爷。”佣人跟上来,看了看自己左右手推着的大号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拎包,这才后知后觉地“呀”一声,“这……确实装不下。”

原澈轻轻叹了口气:“你去安排一下,再调一辆车过来,行李放那辆车上,你跟着一起。”

“少爷,现在临时调车,恐怕要等好一会儿,”佣人面露难色,“而且今天庄园里大部分人……都被叫去教化院那边帮忙了。”

原澈一听这话更疑惑了。难怪今天家里格外空荡,只是每年教化院都有孩子出生,怎么今天就这么特殊?

“孩子出生……需要那么多人吗?”他低下头,像在自言自语。

本没指望一个佣人能答上这话,谁知话音刚落,对方便接道:“我听带我的师傅说……是因为那孩子出生在放圆日。”

“放圆日?”原澈惊得抬起眼。

“放圆日”在教义中是最为神圣稀有的日子——不仅仅指某个日期,更精确到当天的具体时辰,能在这一时刻出生的孩子,会被奉为“神的孩子”。上一个在“放圆日”出生的,还是大哥原玉安,只不过他五年前就已经去世。

早逝,也是他们“来自神”的标志之一。

“不对不对!”佣人像是突然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连忙摇头改口,“少爷您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是我多嘴了!”

“你这么怕我做什么?”原澈皱起眉,第一次认真审视着对方的惶恐,“我看起来很吓人么?”

“没有没有!”佣人连连摆手,“是我觉得……做下人的,不该在您面前议论这些。”

“下人?”原澈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像我这样,服侍您的人。”佣人小声解释。

“那我就是上人?”

“对,”佣人毫不犹豫点头,眼珠一转又立刻改口,“不对……您该是人上人才对。”

下人……人上人……这些带着鲜明等级意味的词汇,对原澈而言陌生又突兀。小时候他也试过和家里的佣人说话,可那些土生土长的海岛人,对他永远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礼貌又敷衍,卑微又冷淡。几次下来,原澈也就放弃了融入他们的念头。

但眼前这个岛外来的佣人,好像不太一样。他身上有种海岛人没有的鲜活气,会紧张,会犹豫,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想法,这让原澈对那个未知的岛外世界,更添了一分模糊的向往。想到此处,他不禁放缓了神色,带着一丝新奇的笑意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所以……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又问起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我是女孩。”这一次,佣人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她又有些迟疑了。

“我叫原澈。”他主动报上名字,随即伸出手,做了一个海岛人间极少见的、平等结识的动作,“你呢?”

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随即赶忙伸出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连连点头:“我叫孙祺!少爷!”

“孙……祺……”原澈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孙祺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孙祺睁大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既然是朋友,以后就别那么怕我了。”原澈语气温和,带着点对未来的憧憬,“我们以后……一起在城里好好生活。”

“好好……”孙祺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听到后半句却猛地顿住,疑惑道,“在城里生活?少爷,我们不是去城里看望小姐的吗?”

“当然不是,”原澈一脸轻松地摇头,随即微微俯身,靠近孙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说,“我姐姐早就自己走了,其实……要结婚的是我,林再山是我老公,不是姐夫。”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点混合着羞涩与小小得意的神情,看了呆若木鸡的孙祺一眼,便转身,朝着那辆淡蓝色的劳斯莱斯走去。

“你在这里等着,让人再派一辆车过来。然后带着我的行李去码头等我,可以吗?”他走到半途,回头交代了一句,随即在孙祺震惊未褪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车旁,拉开车门,矮身坐了进去。

然而,车厢内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住。

驾驶座上坐着的,既不是林再山,也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司机,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

“你是……?”原澈难掩疑惑地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对方脸上来回打量。

和林再山那种硬朗英气的长相不同,眼前这人更瘦削,面孔也……更艳丽。卷发微长,打理得一丝不苟,紫色的丝质衬衫胸前的两颗扣子随意敞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张扬气息。

原澈毫不避讳地审视着他,最终在那人开口前,率先问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其实他心里大概有数,可一想到孙祺那副模样,又忍不住多想。别的先不说,总得把性别弄清楚。

那人显然没料到对面的人会问这种问题,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逗乐了,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推到头顶,扭过身子凑近驾驶位旁,用戏谑的嗓音低声反问:“你希望我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距离拉近,原澈看得更清楚了——是男孩。

糟了!怎么是男孩呢!

“我希望你是女孩。”他诚实地回答,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向车窗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直白又带着明显避忌的反应,让身旁的人再次怔住。随即,他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玩味:“我怎么有点不明白你的意思呢?”

他不明白,原澈可明白,自己都是要结婚的人了,怎么能和其他男人离这么近?对方要是司机倒也罢了,可看这身打扮和做派,显然不是,倒是有点像有一年原景天弟弟过寿时,从泰国请来的那位“人妖皇后”。

原景天的弟弟名叫原少泽,按辈分是原澈的小叔,这人品味一向恶俗,一把年纪了,男女不忌。原思邈甚至拒绝和他同桌吃饭——她偷偷告诉过原澈,跟小叔一桌吃饭,百分百会得病,原澈问什么病,她也不说,一脸讳莫如深。

从那以后,原澈每次见小叔都不敢打招呼,生怕被传染,虽然至今他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但他牢牢记住了一点:花心的男人,绝对不能要。

想到这儿,原澈抬手推开车门,干脆利落地下了车。驾驶座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绕到车侧,熟练地按住副驾座椅的按钮,座椅向前微微移动后,随即矮身坐进了后座。坐下后,又将前座轻轻归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停顿。

“你……”男人转过身子,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林再山呢?”原澈将身体靠向椅背,直奔主题。他实在不想与眼前这人多作纠缠。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眉梢微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我是林文郡,林再山是我哥。怎么,你把我当司机了?”

“你哥?”原澈脸上写满怀疑,“林再山有弟弟?”

“表弟。”林文郡答得畅快。

“好吧,对不起。”原澈很快道歉,语气礼貌却疏淡,“但我不想和你坐一块儿。”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看起来不太正经,原澈心里嘀咕,却不好直说,毕竟听起来太不友善了。他想了想,决定保持沉默,只是用平静无波的目光,直勾勾地回视对方。

林文郡起初还迎着他的视线,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没过一会儿就被看得有些发毛,最后他竟先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

“不坐拉倒,”他耸耸肩,语气重新变得随意,“没事儿咱就走了啊,我晚上还有局呢。”

话音未落,他便发动了车子,引擎一响,车就飞快地滑了出去,原澈整个人向后一仰,心也跟着悬了一下。短短几分钟,他对这个所谓的“弟弟”已经生出了难以忽视的反感,未经允许靠那么近就算了,连车都开不好,这要是岛上的司机,早就被姐姐辞退了。

“这车真带劲,”林文郡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窗外,语气轻快,“飙到这个速度居然没什么噪音。回头我也得订一辆。早就听说你们岛上有个小型赛道不错,没想到这么小的地方,车还挺全。是我小瞧了啊。”

听到这儿,原澈明白了——难怪觉得这车眼熟,原来是从俱乐部租的。

“请你开慢一点,可以吗?”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诚恳地提议,“这辆车在俱乐部闲置很久了,电瓶可能有点亏电,开太快不安全。”

林文郡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略显诧异:“你对这车很熟?”

“嗯,”原澈点点头,“这是我的车。”

“你的?”林文郡半信半疑地又看了眼后视镜,“这可是我刚从俱乐部借的,今儿刚办的会员卡。”

“俱乐部也是我的。”原澈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开玩笑呢吧?”林文郡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俱乐部是我朋友介绍的,老板可不姓原。”

这话听着像说笑,字里行间却藏着掩不住的轻慢。原澈隐隐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深想,只问:“那你朋友说老板姓什么?”

“姓齐。”林文郡打了个转向,车速丝毫未减,“你别告诉我,他也是你的?”

“不是。”原澈认真地纠正,“齐知乐是我姐姐的。”

“你说什么?”林文郡惊讶得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我说,齐知乐是我姐姐的。”原澈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淡然。

他不明白林文郡怎么惊讶成这样,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怎么到了对方眼里,就好像白天见鬼似的?虽然在心里评判别人不太礼貌,但他实在觉得,眼前这人,似乎……没见过什么世面。

不过细想也能理解。原澈生活的海岛虽不大,却极其富庶。更关键的是,不仅仅是这座岛屿,连同周边的大片海域,多年来都在原家的实际掌控之下。尽管A国律法规定海域不能完全私有,但从原景天的祖父辈起,就对这片海域实现了高度控制——说穿了,是靠一支顶尖的律师团队,打了一记极其微妙的法律擦边球。

而岛上那座小有名气的赛车俱乐部,是原景天十年前送给原澈的生日礼物。当然,这份厚礼和“父爱”并无多大关系。就像原思邈说的,他们姐弟俩不过是原景天用来装点门面的“布娃娃”。

当初赠送俱乐部的初衷,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关宣传。原澈九岁生日当天,“海岛巨富赠幼子奢华豪车俱乐部”的新闻占据了各大媒体头条,瞬间吸引了无数猎奇者登岛打卡。所谓的豪车俱乐部很快转型为高端会员制赛车场,成了海岛一张耀眼的名片。

而在舆论热度达到顶峰时,原景天悄然退至幕后,将俱乐部产权转入家族信托,表面经营权则交给了岛上一名赛车手——也就是林文郡口中的“齐老板”,齐知乐。

“齐老板……齐老板怎么会是你姐姐的?你姐姐不是要和我哥结婚了吗?”林文郡因为震惊,频频看向后视镜,语气都磕绊起来,一只手也不自觉降了档,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而这个结结巴巴的问题,让原澈的心情彻底跌到了谷底。

齐知乐之所以是“原思邈的”,是因为当初他能留在岛上,全凭姐姐爱看他的赛车表演。后来哪怕齐知乐成了名义上的老板,原思邈对他依旧享有“随叫随到”的特权,齐知乐也是岛上极少数不需要称原思邈为“小姐”的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真正刺痛原澈的是:连林再山的弟弟都不知道林再山和自己的关系。

怎么会这样……

“你……”原澈终于按捺不住,刚要开口,林文郡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此时车已驶近停靠游艇的码头。林文郡只瞥了眼来电,便任铃声作响,没有接听,他将车平稳开进码头旁的停车场,在持续的铃声中停稳,才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

原澈坐在后座,感到一阵局促不安,仿佛整个人浸在无人理解的冰水里,苦苦挣扎。昨晚原思邈信誓旦旦的模样再次浮现眼前,最不愿承认的事,似乎还是发生了——

姐姐又一次,骗了他。

“喂?”林文郡那边的电话刚好接通。他用肩膀夹着手机,空出两只手给自己点了支烟,“接到了哥,马上往回走。”

短短几句,让原澈立刻警觉起来——哥?电话那头是林再山!

是他老公!

一想到这,他整个人仿佛从冰水里被捞了出来,相遇那天的太阳雨似乎又暖洋洋地洒向了他——老公来电话了!

“嗯,知道了。”林文郡叼着烟,心不在焉地应付。

可没应付几句,他就觉出不对。一回头,发现原澈整个身子早探了过来,侧着耳朵,一动不动地听他讲电话。

这副凑热闹的模样让林文郡觉得好笑,他用手指夹住烟,把手机递到原澈眼前晃了晃,戏谑道:“你想听他唠叨?”

本是句玩笑,谁知原澈一听,眼睛倏地亮了,但举止却依旧得体,他先是对林文郡极优雅地说了句:“好的,我来接吧,谢谢。”

随后,在林文郡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然地将电话接了过去。整套动作极其流畅,像演练过许多遍似的。

林文郡愣了几秒才回过神,一脸诧异地扭过头,看见后座那一幕时,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后座的人接过电话后,用双手将手机捧到耳侧。屏幕贴上耳朵的瞬间,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烧红了,他抿着唇,睫毛轻颤,看上去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老……”那人捧着手机,支支吾吾。

林文郡终于察觉到情况不对,刚要伸手把电话拿回来,却看见原澈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说了什么安抚的话,原澈扬起的嘴角就再没落下去。

这样诡异又暧昧的氛围让林文郡浑身不适,可眼下又不好直接要回手机。他只好耐着性子,靠在椅背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目光时不时瞟向后视镜。

直到一支烟快要燃尽时,一道羞涩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从后座传来——

“我刚才想说的是……老、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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