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的老公好像有老婆

“你……你叫他什么?”林雅君眼睛睁得溜圆。

原澈被她问得一愣,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重复:“老公啊。”

林雅君瞬间血压上涌,一只手扶住太阳穴,整个人晃了晃——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见自己儿子被另一个男人喊“老公”,冲击力还是远超想象。

“妈妈!”原澈立刻有眼色地站起来,迈开长腿,几步跨到林雅君身边,弯下腰关切道,“您没事吧?!”

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把林雅君吓得往后一缩,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你先回去坐好!”

“可您脸色好差,”原澈双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却依旧坚持指出观察结果,“您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确实要哭了,而且是欲哭无泪。

林雅君强忍着晕眩,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扶着额轻声却坚决地说:“我真没事,你先坐回去,好吗?”

这温和的语气让原澈放心了些,他乖乖应了声“好”,坐回座位,拿起餐具,小心翼翼地用夹子给自己盛了一小份蔬菜沙拉。从早上出发到现在没吃饭,他确实饿坏了。

林雅君缓过气来,看着对面小口小口专心吃沙拉的人,越看心越凉——这孩子实在太奇怪了!

“原、原澈啊,”她犹豫着开口,委婉提醒,“别的菜也可以尝尝。”

“我知道的妈妈,”原澈认真咽下食物才答,“我就爱吃沙拉。”

“……我叫林雅君,”她适时作出自我介绍,同时划清界限,“你以后,叫我林阿姨就可以。”

“那怎么行!”原澈几乎是立刻反驳,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认同,“老公的妈妈,当然应该叫妈妈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坚持,林雅君又一次语塞。她看着原澈的眼睛,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在跟自己较劲。

“叫林阿姨就可以。”她语气硬了些。第一天见面就被“男媳妇”压一头,那还了得?

“为什么呢?”原澈放下叉子,一脸困惑,“我老公也叫您阿姨吗?”

“什么?”林雅君被问得一怔,“当、当然不是!”

“那他怎么称呼您,我就怎么称呼您。”原澈再次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逻辑简单直接,让人无从辩驳。

林雅君又一次被堵了回去。还没等她琢磨好怎么接话,对面又抛来新问题:“对了妈妈,我老公为什么跟您姓林呢?还是说爸爸也姓林?”

“爸爸?”她下意识重复。

“对呀,爸爸,”原澈说完四处望了望,“我怎么没见到爸爸?爸爸是在楼上休息吗?”

“楼上?”林雅君被他问得越来越懵——这大平层哪儿来的楼上?

“对啊,”原澈理所当然地应道,抬手指了指上方,“楼上不是咱们家吗?”

这话一出,林雅君心里彻底有数了——怪不得这人这么奇怪,搞了半天,是乡下人第一次进城,对城市的生活方式和高层住宅的构造完全没概念!

意识到这一点,林雅君内心深处那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优越感和挑剔,瞬间膨胀为一种混合着怜悯与轻蔑的复杂情绪。

所以说一日为土匪,终身为土匪,老爸是坐井观天的海岛土财主,养出来的孩子也这般不谙世事,眼界狭窄。 她越想越觉得心塞,自己那从小到大样样拔尖的儿子,前女友不是常春藤毕业的精英,就是国际上都能叫出名号的超模,怎么眼看步入而立之年,竟一头扎进了这么个“土匪窝”里?

她越想越愁,晚饭也没吃几口,随便应付两句就躲去客厅那边了。

与此同时,原澈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看来,林再山家的经济条件,远比表面看到的还要拮据,自己还不知深浅地问“有没有楼上”,这不正好戳到人家的痛处了吗?一想到这,他就后悔不已。而且明摆着,妈妈听了那问题后脸色更差了,饭后只匆匆安排了他的房间,就一个人闷闷地坐在沙发上。

其实原澈已经累坏了,车船颠簸一天,现在只想洗个澡倒头就睡,但自己无意中伤了妈妈的心,他实在过意不去。想了想,还是该去陪陪妈妈,至少得让人家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瞧不起人的势利眼。

于是,他快速吃完那份沙拉,也放下餐具,起身走向客厅。他原本打算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样太有距离感。为了充分体现自己“绝不嫌贫爱富”的决心和亲近之意,他最后选择小心翼翼地、挨着林雅君,在她身边的那一侧沙发坐了下去。

林雅君正低头看书,完全没留意身后动静。直到身边沙发微微一陷,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她才惊觉,吓得低叫一声,手里的书都飞了出去。

原澈也被这叫声吓一跳,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背靠着沙发扶手“恶人先告状”:“妈妈,您吓死我了!”

林雅君气得够呛:“咱俩谁吓谁?!沙发这么大,你非得贴着我坐吗?”

原澈一脸不解:“这沙发……大吗?”

“你说什么?!”林雅君一看他那副傻相就火冒三丈。

“没、没什么。”原澈赶紧否认,心里狠狠骂自己:怎么老是不经意就说这种瞧不起人的话!

“行了行了,”林雅君无力地摆摆手,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近距离接触,“你去那边坐。”

“哦。”原澈听话地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递还给她,才乖乖坐到另一侧沙发。

“母子”俩相邻而坐,气氛很快又僵住了。有这么个人在旁边,林雅君书也看不进去,那位倒是一脸自在,坐下就开始东张西望,典型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过有一点林雅君注意到了:这原澈虽然土气,用餐仪态倒是很得体,甚至称得上优雅。站姿挺拔,坐姿端正,加上那张漂亮脸蛋,颇有几分矜贵小公子的气质,不开口的时候还挺能唬人——

“妈妈!那是我老公的照片吗?”

一开口,全完了。

林雅君在心里叹了口气,顺着原澈的视线看过去——壁炉台上摆着林再山高中时的照片。

“嗯。”她淡淡应了声,故意举起书,不想继续这话题。

“我能拿来看看吗?”

“……看吧。”

得到允许后,原澈立刻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相框从壁炉台上取了下来。

照片里的林再山站在一片葱翠的草坪上,穿着简单的黑色Polo衫,身姿挺拔地立于画面中央,两条长腿格外醒目。他笑容舒展,眼神明亮,浑身洋溢着一种原澈未曾见过的、毫无阴霾的少年意气,和初遇时那副沉稳矜持的模样判若两人,唯有那俊朗深邃的五官依旧清晰,隔着相框玻璃,也能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阳光肆意的帅气。

“小山那时候十七岁,在加拿大读高中。”林雅君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声音却忍不住飘了过来,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炫耀,“看着比现在黑点儿,是因为夏天跑去洛杉矶冲浪晒的,那时候追他的人可就数不过来了,现在也一样。”

在她看来,儿子样样都出类拔萃,从小到大就是人群焦点,情人节、圣诞节,鲜花巧克力收到手软。这样的儿子,配这个乡下来的暴发户,实在是明珠暗投,太不相称了。她话里话外,总忍不住想点明这一点。

“晒黑了也好看,”原澈捧着照片,说得真心实意,“他什么样我都喜欢。”

这话让林雅君眉梢微挑。她抬起头,看见原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看得那叫一个投入。这副痴迷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带着点优越感地“提点”道:“你喜欢,别人也喜欢,以后结了婚,你就知道这有多辛苦了。”

“我现在就知道,”原澈终于从照片上移开目光,望向林雅君,眼神清澈坦荡,“我爸爸就有很多人喜欢,如果也有很多人喜欢我老公,那说明他优秀,我会为他高兴的。”

“你说什么?”林雅君又一次被震住了——万万没想到,农村现在已经这么开放了?

没等原澈回答,她的手机先响了。还没来得及接,原澈眼睛先亮了起来:“妈妈,是我老公吗?”

林雅君皱起眉低头一看,得,还真是。她又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接起电话。这边刚“喂”了一声,原澈就已经蹭到沙发这头,支棱着耳朵听得全神贯注。

林雅君心思早不在电话上了——原澈这副痴情样着实惊着她了,这得爱成什么样,连通电话都不放过?

“妈,我男朋友到了吗?”林再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男朋友”三个字再次刺痛林雅君濒临崩溃的神经。这电话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听,对着话筒“嗯”了一声,便立刻起身,像递出一个烫手山芋般,直接将手机塞到了原澈手里,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径直朝自己卧室走去。

眼下这情形,她甚至对儿子都生出几分怨气,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和她相反,接到电话的原澈如获至宝,立刻捧到耳边又叫了一声:“老公。”

那头林再山大概没想到换了人,愣了好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就这么短短一声,像蜜糖似的浇在原澈心尖上,话音落下,整颗心都软得要化开。

“老公,你在哪儿呢?”他握着手机,声音都带着雀跃。

“在外地出差。”对面答得简洁,但似乎觉得该多说点什么,轻咳一声又问,“在那儿住得习惯吗?”

不习惯,一点儿都不习惯。你家又小,佣人也少,连我能吃的菜都没几道。抱怨的话几乎要冲出口,可他不想给在外辛苦工作的林再山添麻烦。想了想,也只小声“嗯”了一下,随即抛出了那个盘旋心头许久、让他惴惴不安的问题:

“老公……我怎么觉得妈妈不太喜欢我呢?”

他压低了声音,一边问,一边做贼心虚般朝林雅君卧室紧闭的房门飞快瞥了一眼,确认没人出来,才稍稍松了口气。可不知是不是声音太小,对面竟然没接话。

“老公?”原澈疑惑地叫了一声。

“嗯,我在。”林再山令人安心的声音再度传来,只是语气听起来有些公事公办的平淡,“你和你妈妈具体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暂时……也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这有点冷淡的回应让原澈有点难过,但转念一想,林再山毕竟不在场,不清楚也正常。他正想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笑意,好像也叫了林再山一声什么。

原澈心头一紧,刚想开口询问,电话那端却传来“嘟——”的一声忙音。

林再山把电话挂了。

他举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还没理清头绪,门铃突然响了。

原澈起初没想动,直到门铃又响了一声,才想起来——林家阿姨晚饭后收拾完就走了。他赶紧起身朝大门走去。

屋里摆件太多,路过玄关时,他结结实实地被一个台式雕塑撞到了小腿,担心房子太小吵到妈妈,他疼得龇牙咧嘴也没敢出声,一边揉腿一边开了门。

门一开,外面的人立刻低呼出声:“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是你?”原澈还弯着腰,疼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肯定是我呀少爷,”孙淇提着行李,看着满脸憋红的原澈担心极了,“今天来内陆的船不多,我等了好久才上,下了船就按管家先生给的地址找过来了。您……还好吗?”

“没事没事,”原澈摆摆手,“你先进来吧。”

“好嘞!”孙淇兴奋应道,侧身就要往里进。

可人还没跨进来,原澈突然想到——刚才自己说错话已经让妈妈难堪了,这会儿再从家里带个佣人来,这不明摆着炫耀吗!

“算了!”他立刻改口,伸手虚虚一拦,“你还是出去吧!”

“啊?”孙祺愣在原地,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满脸茫然,“少爷,我……我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在这儿。”

“那您的行李……”

“行李你也先拿走!”

“可是少爷……”孙祺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箱子,又看看原澈异常严肃的脸,不知所措。

原澈赶紧回头又确认了一眼客厅方向,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好了,没有可是了,你先回去,等我有时间了……我给你写信,可以吗?”

说完,也不等孙祺反应,便朝门外匆匆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孙祺被这一连串的指令弄得晕头转向,但看原澈神色焦急,也不敢多问,只好点点头,重新拎起刚放下的沉重行李,讷讷地道了声:“那……少爷,您保重。”便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原澈几乎是立刻关上了门,随即背靠门板,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刚才电话里那声模糊的、属于女人的亲昵呼唤,却又鬼使神差地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如果……如果他没听错的话……

那个女人,好像和他一样,也叫了林再山“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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