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古城回忆

七月初,沈瑜带陆知年去了那个江南古镇。

这是他记忆消失后第一次回去——回到那棵老槐树下,回到那条青石板路,回到那个他们曾经在河灯和桂花雨里交换戒指的地方。

车子停在古镇入口的停车场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

七月的江南闷热潮湿,但古镇里树多,河道纵横,走进去反倒觉得凉快。

陆知年推开车门,站在石牌坊下面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

他愣了一下,说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怎么会有桂花香。

沈瑜说前面那条巷子里有一家糕点铺,老板娘用干桂花做桂花糕,一年四季都有这个味道。

“我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不止一次。第一次是你带我回江南老家见你爸妈,我们顺路来了一趟。第二次是国庆假期,我们和许思良、顾宇一起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你对这里很熟,知道哪家店的定胜糕最好吃,知道哪座桥上的灯笼晚上最先亮。”

陆知年没有接话,只是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

古镇和上次来时一样美——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小河穿镇而过,河水是深邃的墨绿色,能看到水底光滑的鹅卵石。

河两岸的老房子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混着河水蒸腾起来的微腥湿气,深吸一口像是肺腑都被蜜渍过一遍。

他们在临河那家客栈住下来。

老板娘还是那个围着蓝印花布围裙的本地阿姨,看到他们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说好久没见你们来了,上次来还是去年秋天,放河灯的时候你们在桥上待了很久,她记得,因为那晚桥头有人求婚,整个客栈的客人都跑去看了。

陆知年站在院子里那棵百年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说这棵树现在没开花,但是叶子很香。

老板娘说桂花树叶子本来就有淡淡的香味,等九月开了花更香,你们到时候再来。

安顿好行李,沈瑜带他沿着河边慢慢走。

路过那家糕点铺时陆知年停下来,说这里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家桂花糕。

老板娘正把刚蒸好的桂花糕从竹蒸笼里取出来,热气腾腾的米糕上缀着金黄色的干桂花,甜香弥漫了整个巷口。

她看到陆知年,笑着招手。

“小陆!好久没见你了。上次你来还是前年,在我这里买了好几块桂花糕,说要带回帝都给朋友尝尝。后来你朋友有没有说好吃。”

陆知年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糯米和桂花的甜糯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和沈瑜之前描述的味道一模一样。

“很好吃。我朋友说好吃——虽然我不记得他有没有说过了,但这个味道确实值得夸。”

老板娘笑着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说这块送你,以后常来。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了那座石桥上。桥还是那座石拱桥,桥栏杆上刻着缠枝莲花纹,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发亮。

桥下的河水乌蓝乌蓝的,倒映着两岸渐次亮起来的红灯笼。

有乌篷船从桥洞里缓缓划过,船头挂着的纸灯笼轻轻摇晃,船娘用吴语哼着小调,橹声吱呀吱呀地响。

陆知年趴在桥栏杆上,看着河水里倒映的灯笼影子。

他不记得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趴在同一个位置看同样的风景,但他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气息。

“我们以前是不是也站在这座桥上看过河灯。”

“看过。去年秋天,你在这里放了河灯。你在花瓣上写了愿望,我也写了。你写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写的什么也没告诉你。后来两盏灯顺着河水往下漂,一直漂到桥洞那边,和别人的灯汇在一起,分不清哪盏是你的、哪盏是我的。你说这样最好——分不清就不要分了,反正以后每年都来这里放。”

陆知年从桥栏杆上直起身,转头看着沈瑜。

“后来每年都来了吗。”

“每年都来,今年也会来。”

夜幕降临,河两岸的红灯笼全部亮了起来,一串串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风揉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石桥上的人渐渐多了,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小孩趴在栏杆上数河里有几盏灯,有卖纸灯笼的小贩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

陆知年侧过头看着沈瑜,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见过——石桥、灯笼、河水、满河的灯火,和一个人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他想不起具体的场景,但他知道以前一定也有过这样的夜晚。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我旁边看河灯。”

“每次都这样。你趴在栏杆上看灯,我在旁边看你。你说我这个人很奇怪,带我来这么好看的地方,我却只看你。我说河灯每年都一样,但你每年都不一样。”

陆知年低下头笑了。

他弯起眼睛,睫毛在灯笼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有没有说过,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话比在公司多很多。你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每句话都让人接不住。”

“在公司不开会。他们汇报,我批文件。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说这么多话。”

陆知年转过身,背靠着桥栏杆。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起手把碎发拨到耳后,然后看着沈瑜的眼睛。

“沈瑜。”

“嗯。”

“你闭上眼睛。”

沈瑜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陆知年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此刻就在他身边,不是梦里那个怎么也叫不回来的背影。

沈瑜睁开眼看着他。灯笼的光落在他眼底,像两簇小小的、安静燃烧的火苗。

“你以前也这样。在古镇的桥上,在摩天轮最高点,在家里沙发上。每次都是你先亲我,亲完就脸红,说只是顺便。”

“那这次不是顺便。这次是想亲你。”

沈瑜伸手捧住他的脸,低下头,把这个吻加深了几分。

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红灯笼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风揉成一片流动的金红。

远处传来评弹的弦子声,软糯的吴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在唱什么古老的情歌。

桥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放河灯,有个小孩趴在栏杆上指着他们让妈妈看。

陆知年把脸埋进沈瑜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有人在看。

沈瑜说让他们看,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靠在沈瑜肩上,看着桥下那条乌蓝的河水和渐漂渐远的河灯,忽然觉得以前那个陆知年大概也这样靠过,大概也这样被人搂着,大概也在这个位置、这个时间、这个人身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不记得了,但他此刻也是这么觉得的。

第二天清晨,陆知年醒得很早。客栈窗外是一条安静的河,晨雾正从水面上升起来,把对岸的白墙黛瓦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墨。

他侧过头,看到沈瑜还睡着。

晨光从木格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几道细长的金线。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

陆知年悄悄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睫毛。沈瑜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每天早上你是不是都比我醒得早。”

“大部分时候。你赖床,每次都要年糕踩你脸才肯起。周末你能睡到九点,我把早餐端到床头你才睁开眼睛,说再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后你又睡着了,年糕又来踩你。”

陆知年把手收回来,弯起眼睛笑了。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往沈瑜那边挪了挪,把脸轻轻靠在他肩头。

吃过早饭,他们去了古镇周边那片湿地。上次来的时候是秋天,芦苇金黄,候鸟成群。

这次是盛夏,芦苇青翠欲滴,水面上浮着成片的睡莲,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木栈道还是那条木栈道,灰色的木板被岁月和雨水冲刷得发白,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两边的芦苇比人还高,茂密得几乎要把栈道吞没。

风一吹,芦苇就翻涌成绿色的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知年沿着栈道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面上掠过的白鹭,偶尔蹲下来摸摸路边野花的叶子。

走到栈道尽头那片开阔的湖面时他停住了——整片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远处有几只候鸟在浅滩上踱步。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见过,不是记忆里的画面,是身体里的画面,是眼睛曾经看到过、膝盖曾经蹲过、手指曾经摸过路边同一株野花叶子的那种熟悉。

“我以前是不是也站在这片湖前面发过呆。”

“发过。你站了很久,说这里比沪城的湿地公园更安静。后来你蹲下来看路边那株野花,说它的叶子很特别,问我知不知道它叫什么。我说不知道,你说没关系,好看就行。后来你每次看到不认识的花都会蹲下来看很久。”

陆知年蹲下来,看着路边那株野花。花很小,淡紫色的,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他不记得这朵花叫什么,但他觉得它很好看。

和沈瑜描述的那个从前的自己一样,他也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伸给沈瑜。

“走吧。前面还有更长的路。我们走到尽头再折回来。”

“好。”

傍晚他们回到客栈。老板娘在院子里摆了几张竹椅,端来一壶刚泡好的桂花茶,说今晚又有灯会,比昨天更盛大。

陆知年坐在竹椅上,端着茶杯,仰头看着那棵百年桂花树。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沈瑜。”

“嗯。”

“下次再来的时候,这棵树是不是就开花了。”

“嗯。九月桂花就开了,到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比你现在闻到的桂花糕味道更浓,风吹过来能香好几条巷子。”

“那我们九月再来。”

“好。”

陆知年把茶杯放在石桌上,靠在沈瑜肩上。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微腥和远处桂花糕铺子飘来的甜香。

他闭上眼睛,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评弹弦子声和河水流过石阶的哗哗声。

古镇的夜和沪城不一样——沪城的夜有汽笛和霓虹,帝都的夜有风声和路灯。

这里的夜只有水声、风声、和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

他不记得前年秋天在石桥上放河灯时自己许了什么愿,但他想,如果今年还有机会放河灯,他会在花瓣上写:希望以后每年都能和这个人来这里。

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想不想得起来,他都想和这个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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