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终于醒过来了

沈瑜在ICU待了一天,生命体征平稳后转入了普通病房。

转病房那天陆知年一直守在门口,看着护士把沈瑜从ICU里推出来。

沈瑜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还连着监护仪的导联线,输液管从左手背上延伸出来,透明的液体沿着滴管一滴滴往下坠。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睑下方是深重的青黑,额头上那道被缝合过的伤口贴着方形纱布。

但他的手是温热的——陆知年跟着推车走的时候一直握着他的手指,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脉搏在轻轻跳动。

普通病房比ICU宽敞一些,窗台上很快就摆满了大家送来的绿植和鲜花。

小周送的那盆绿萝从护士站搬了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张姐带来的保温杯和她自己腌的酸萝卜。

张姐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只是把杯子放在绿萝旁边。

“病人不能吃酸萝卜,但摆在这里看着也好。等沈总醒了我再给他带醪糟汤圆。以前小陆住院的时候我给他做过,沈总在旁边守了一天一夜,一口都没吃。我说沈总你也吃一碗,他说不用,等小陆醒了再吃。后来小陆醒了,他吃了两碗。这次等他醒了,我给他带三碗。”

陈姐每天下班后会来坐一会儿,带一份当天的会议纪要放在床头柜上,用镇纸压好。

“等沈总醒了他肯定第一件事就是问公司的情况,先把纪要准备好省得他着急。上次小陆住院的时候他每天远程开三个会,签了十几份文件,顾宇说他批文件的速度比平时还快,因为要赶在医院探视时间结束之前回来。这次让他安心养着,公司有我们。”

顾宇把需要沈瑜签字的文件整理成册,每一份都贴了标签注明紧急程度,最上面那本封面写着“待沈总康复后处理”。

他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和监护仪的连接线,然后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安静地待了很久。

许思良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把团子抱在怀里,团子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趴在顾宇肩上——它安安静静地蜷在许思良腿上,蓝宝石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病床上的沈瑜,偶尔用尾巴极轻极轻地扫过许思良的手腕,像是在安慰他。

许思良和顾宇每天都来。

许思良来的时候会带两杯热奶茶,一杯放在床头柜上,说给沈总留着,等他醒过来喝——虽然他知道沈瑜不喝甜的,但每次来都带,每次都说给沈总留着。

他还会带新烤的舒芙蕾,用保温袋仔细包好,放在床头柜上那盆绿萝旁边。

“上次那个塌了,这次我改了配方。顾宇帮我重新算过蛋清的份量,又让我把面粉多筛了一遍。沈总醒了可以第一个尝——反正他不爱吃甜的,塌没塌他大概也尝不出来,但我想让他尝尝。”

许念玉从港城飞过来过一次,带了一束雏菊放在病房窗台上。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沈瑜,难得没有调侃,只是把雏菊往绿萝旁边挪了挪,让花枝正好对着沈瑜的方向。

“你欠我一顿酒,上次在沪城你喝到一半就跑了,说小陆在家等你。那次你喝的是普洱,我喝的是威士忌,你说茶也能代酒。这次你得补回来——必须喝酒,不许用茶代替。”

张云鹏从港城寄来了一个果篮和一封亲笔信,信里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沈瑜,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完,别想赖账。港城这边的项目还等着你来签字,合同我放在顾宇那里了,醒了记得看。

陆知年把信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用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压住信纸边缘。

“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你,张姐给你留了醪糟汤圆,陈姐帮你把会议纪要都整理好了,顾宇把文件贴了标签,思良每次都给你带奶茶——他明明知道你不喝甜的,但每次来都带,每次都说给沈总留着。还有年糕,它在家里蹲在玄关不肯走,顾宇说它每天晚上都趴在你那半边床上,脑袋搁在你的枕头上,大概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握着沈瑜的手指,把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轻转了一下。

戒指是护士从ICU转病房时帮他重新戴上的,尺寸刚好,和他自己的那枚在同一个位置。

“我也在等你。”

但沈瑜还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陆知年每天守在他床边。

他把公寓里那条深灰色羊绒毯带到了病房,盖在沈瑜身上——那是沈瑜以前每天夜里给他盖的毯子,边角被洗得微微起毛,颜色从深灰褪成了烟灰。

他把冰箱门上那张泛黄的便签也带来了,用透明胶贴在床头柜上,便签上写着“水多喝点,解酒”,字迹圆圆的,句号画得很圆。

他把年糕的猫窝也搬来了,放在病房角落里,年糕每天下午会趴在那里打盹,偶尔跳上病床,小心翼翼地绕过输液管,蜷在沈瑜腿边。

护士来换药时看到那张便签觉得奇怪,说怎么把旧纸条贴在医院柜子上。

“这是我写给他的第一张纸条,那时候他喝醉了,我扶他回出租屋,把他放在床上,自己睡折叠椅。第二天早上我留了这张纸条,旁边放了一杯凉白开。他一直留着,锁在书房抽屉里。”

“后来我把冰箱门上的便签全看了一遍,每一张都是他写的——草莓洗好了记得带公司吃,药在餐桌第二个抽屉里饭后半小时吃,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厨房有排骨汤。”

“他总是用句号结尾,每个句号都画得很圆。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为什么要画这么圆的句号,但我知道——他写便签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句号都是他对我说的话的确认。”

“确认我会喝那杯水,确认我会吃那盒草莓,确认我会按时吃药。他怕我不记得,所以每一张便签都写得很用力。现在我什么都不忘了,该我提醒他了。”

他每天跟沈瑜说很多话。

说今天银杏大道的积水全退了,被风雨打落的叶子铺了满地,清洁工扫了好几次,堆在路边的叶子堆得比年糕还高。

说年糕最近胃口很好,顾宇说它又胖了,等沈瑜回去要监督它减肥——但它不承认,每次称体重都偷偷把尾巴压在体重秤边缘,以为能轻几两。

说他今天在办公室里看到小周画的猫终于像猫了,小周把那张画夹在培训方案里,说等沈总醒了让他也看看,这次真的是猫不是土豆了。

说张姐今天又带了酸萝卜,放在茶水间的冰箱里,便签上写着他的名字,谁都不准碰。

说陈姐把下季度的项目排期发给他了,说数据分析中心可以扩招两个新人,让他问问沈总的意见。

一个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瑜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嘴唇的颜色比刚转出ICU时红润了一些。

陆知年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推理小说——是旧书店老板给他留的那本,他之前忘了拿,后来顾宇帮他取回来了。

年糕趴在他腿上打着呼噜,尾巴偶尔扫过书页。

他正翻到关键章节,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极轻极轻的,沙哑而微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传来的,带着久睡初醒时的干涩和低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年……”

陆知年手里的书滑落在地上,书页折了一角,年糕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从他腿上跳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沈瑜的眼睛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还带着刚醒来的疲惫和迷蒙,眼白里还有没消退的血丝,但里面的光是熟悉的、温热的、只对他一个人亮着的。

那道光从很久以前就照着他——从深瑜大厦旋转门前他蹲下来捡文件的那一刻开始,从江南小镇老槐树下那只握住他的手开始,从古镇石桥上灯笼光里那个闭上眼睛的吻开始,从出租屋里醉酒的深夜那只不肯松开的手开始。

每一次他迷失在黑暗里,都是这双眼睛把他带回来。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去叫医生——不对我先给你倒水——你先别动医生说你要躺着——”

陆知年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顾不上疼,先端起水杯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点着沈瑜干裂的嘴唇。

棉签在嘴唇边缘慢慢移动,润开那些翘起来的干皮,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往外跑。

沈瑜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轻到陆知年几乎感觉不到,但那几根手指贴在他腕骨内侧那道旧疤上——那是很久以前他在出租屋里第一次扶醉酒的沈瑜时不小心被碎玻璃划的,沈瑜后来每次握他的手腕都会用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疤。

“别跑……让我看看你。你膝盖上的伤……是那天摔的吗……还有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怎么贴了这么多创可贴。”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陆知年,从头到脚,从膝盖到手掌,从那些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到他下颌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陆知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那几道已经结痂的擦伤和膝盖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那天他在暴雨里跪在青砖路面上爬过去时磨破了手掌和膝盖,青砖的碎屑嵌在伤口里,后来张姐用棉签一点一点挑出来的。

现在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创可贴还没摘——不是不能摘,是他每天早上换药的时候都会想,这些伤是那天沈瑜推开他的时候留下的,他要让沈瑜醒来之后看到,然后告诉沈瑜这点伤不算什么。

“没事,就是摔了一跤。那天雨太大,路上滑,我不小心在银杏大道上摔了一跤。你看,都快好了。你才是——你睡了整整一周,每天都是我给你擦脸擦手,你的胡茬都是我用毛巾帮你敷软了才刮的。以前都是你给我煎蛋,这次换我给你擦脸,等你好了再教我煎溏心蛋——你说过要用定时器,误差不超过几秒,我还不太熟练。”

沈瑜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知年手掌上那些创可贴,看着创可贴边缘翘起来的小角,看着创可贴下面隐约可见的结痂伤口。

他看着陆知年膝盖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那片青紫色从膝盖蔓延到小腿。

他的眼眶红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陆知年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内侧刻着极细的字母,和他的那枚在同一个位置。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像是在讲一个必须被完整讲述的故事。

“梦里你站在老槐树下,就是江南老家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我叫你的名字,你回头看我,说沈瑜你怎么才来。我说我一直在找你,你说你也在等我。然后你就走了——不是那种很远的走,就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我在梦里跑了很久,那条路很长,两边都是桂花树,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但怎么也跑不快。”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手指还轻轻握着陆知年的手腕。

“后来我追上了。你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花瓣落了你一肩。”

“你说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蹲在地上帮我捡文件,阳光从你背后照过来,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都给你整理好了。”

“你说你想起来我们在古镇的桥上放河灯,你在花瓣上写愿望,我也写了,你说分不清就不要分了,反正以后每年都来这里放。”

“你说你想起来我们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你说你听说过那个说法,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就会一直在一起,我说我不信这些,你说那你就亲到让我相信。”

“你说你想起来我们给年糕起了名字,你说它是橘色的、软软的、粘人,跟你一样。你说你想起来了——你说你想起来了。”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声音越来越轻,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陆知年的脸。

“我在梦里听到你说这句话,就想睁开眼睛。但我的眼皮太重了,怎么都睁不开。后来我听到有人说别怕,我在——不是我在说,是你在说。”

“你说沈瑜别怕,我在。”

“你说你全都想起来了,从第一天帮我捡文件到现在,中间所有的细节你都想起来了。”

“你说你想起我在你办公室的角落里放了折叠椅,每次加班都坐在那里陪着你,你说你想起我在沪城的公寓里给你炖排骨汤,萝卜切得不太均匀。”

“你说你想起我在你生日那天站在客厅里捧着蛋糕,烛光把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说你想起我在暴雨里推了你一把——你说你不怪我。”

他停下来,把陆知年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病号服薄薄的棉布,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规律。

“我听到这些,就想我一定要醒过来——因为你全都想起来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记得这些。”

“你以前说你怕有一天会忘记那些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我说没关系,我帮你记着。现在你记起来了,我也不能走。”

“我们还没有一起去九月看桂花,还没有给年糕过生日,还没有把你梦中那个玻璃花房搭好——你说要种很多绿萝,把藤蔓垂到楼下。”

“所以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说你全都想起来了——是真的吗,你真的全都想起来了?”

陆知年低下头,把沈瑜的手翻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和他十指相扣。

两枚戒指在阳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终于落地。

“真的,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表白是在你办公室里,夕阳照进来,你的脸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藏在暗影中。”

“你说你不想再等了,不想再找任何借口。你说如果可以的话,你不想错过我。”

我记得你在摩天轮最高点吻我,说以后每年都陪我过生日。我还记得你当时补了一句——你说虽然我不信这些,但你信,所以这个吻算数。”

“我记得你把这枚戒指戴在我手上,你说你想了很久,从去年过年的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后来你说不等了,就现在——古镇的桂花树正好开花了,河灯正好亮了,你正好站在我面前,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记得你在出租屋里醉倒在我肩上,我把你扶到床上,你握着我的手不让我走,说别走。我没走——我一直没走。”

他深吸一口气,把沈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枚戒指在阳光下同时闪了一下。

“所以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能不能也不要走。你以前说过以后每一个生日都给我过,以后每一个除夕都一起过。”

“我还没有收到今年的生日蛋糕,上面的小熊你还没有画。你去年画的那只眼睛歪了,今年得重新画——你说过今年要比去年画得好,不能只多两只耳朵。”

“我还等着你教我煎溏心蛋,你说要用定时器,误差不超过几秒,我还没有学会。”

“我还等着你陪我去九月看桂花——你说古镇那棵百年桂花树九月开花,整个院子都是香的,你说要带我去看。你答应的事,不能赖账。”

沈瑜看着他,看着他把这些承诺一件一件地数出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陆知年脸上,把他弯起来的眼睛照得很亮,睫毛上沾了一点极细的水光。

“不赖账,我答应的事,每一件都算数。”

陆知年俯下身,把脸埋进沈瑜的肩窝里。

他闻到病号服上消毒水的气味,但底下是熟悉的雪松香——那是沈瑜的味道,不管换多少次衣服都洗不掉的味道。

年糕每次趴在他肩头都会把脸埋进这个味道里打呼噜,他自己也是这样。

以前他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会觉得安心,现在他闻到这个味道,知道这个人真的醒过来了。

不是梦,不是他趴在ICU玻璃窗外看到的那个安静沉睡的侧脸,是会叫他小年、会握他的手、会说他做的排骨汤好喝的沈瑜。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闷在沈瑜肩窝里。

“年糕很想你,它每天趴在你的枕头上睡觉,早上起来会对着你的拖鞋叫。我每次看到它蹲在玄关,就想起你推我的时候——那时候你说别怕,我在。”

“我记住了,我不怕。”

“你推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睛了,你在告诉我不要怕。我说好,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样。我不是怕你会离开我,我是怕你疼。你每次为我疼的时候,我也在疼。”

沈瑜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把陆知年的后脑勺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

他的手指穿过陆知年的发丝,和以前每次抱他的时候一样。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洒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盆绿萝、那张泛黄的便签、和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

年糕从猫窝里跳出来,小心翼翼地绕过输液管,跳到床上,蜷在沈瑜腿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扫过陆知年的手臂。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辘辘声,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规律,像某种只属于他们的、从未停歇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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