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岁末
十二月下旬，港城合作项目最后一阶段的数据验收正式完成。
顾宇把验收报告放在沈瑜桌上时，难得在公文之外多加了一句话。
“张总那边的人今天上午已经全部撤离了。临走前往深瑜的公共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陆主任。”
陆知年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陆主任，港城的茶餐厅比食堂好吃，这话我收回。你们深瑜的食堂排骨汤更好。”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张云鹏站在深瑜大厦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从食堂打包的排骨汤，表情介于嫌弃和认可之间。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背景是银杏大道光秃秃的枝干和满地金黄的落叶。
陆知年把照片转发给沈瑜。
“张总说我们的排骨汤比港城茶餐厅好喝。”
“他上次来开会的时候连喝了三碗，还问张姐能不能打包带回港城。张姐说不能，但可以给他配方。后来张姐真的把配方写给他了。”
陆知年看着那行字笑了。
“张姐的酸萝卜配方至今保密，排骨汤配方倒是大方，大概是觉得港城那边没有她腌的酸萝卜，给了配方也做不出深瑜食堂的味道。”
岁末的深瑜大厦比平时更热闹。走廊里挂上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前台小姑娘在访客登记表旁边放了一盆年桔，金黄的果子在叶子间挤得密密匝匝。
十六楼的茶水间里张姐新腌了一批酸萝卜，用玻璃罐分装好，贴上便签，挨个送到每个部门。
送到数据分析中心时她特意多给了小周一罐。
“小周最近加班太瘦了，得多吃点。你们数据分析中心这帮孩子，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以前小陆也是这样，后来被沈总盯着才改过来。”
小周接过玻璃罐，低头看着便签上那行字——“小周专属——数据分析中心优秀新人”，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专属酸萝卜，以前都是蹭陆主任的那罐。他每次打开罐子我都会凑过去，说只吃一片，每次都能吃掉好几片。后来陆主任干脆多拿一碟放在我桌上，说这是你的份，不用偷。”
“以后你也有自己的专属罐了。你今年进步很大，陈姐说你现在能独立带新人了，培训方案也写得有模有样。张姐没什么能送的，酸萝卜管够。”
小周把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自己的显示器边缘，和陆知年以前写给他的那几张批注便签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张便签上写着“数据口径这里用的是旧标准，建议参照新标准重新核算”，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那是陆知年刚恢复记忆不久时给他批注的，和他刚入职时收到的第一张批注便签格式一模一样。
陈姐把下一年度的项目排期表发给了每个人，邮件末尾难得加了一句“今年大家辛苦了，新年好好休息”。
数据分析中心的新人培训模块也在年底前完成了最后一次更新——小周把陆知年以前写的知识库框架扩充了好几个章节，加入了港城项目的完整案例和数据分析中心的标准化流程。
他在更新日志里写：“本年度最后一版更新，献给陆主任——谢谢您教会我所有的事。”
陆知年看到那行字时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更新日志，他停下来，把那一页打印出来，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水多喝点，解酒”的便签放在一起。
老吴在技术部的年终总结会上破天荒地讲了好几分钟。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没有拿讲稿，只是指着屏幕上那张数据安全架构图，说这是他今年最满意的一个项目——不是因为它技术难度有多高，是因为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他带出来的几个新人独立完成的。
他只是审核了几个关键节点，其他部分全是他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说完台下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周带头鼓掌，掌声从会议室一直传到走廊。老吴从投影仪后面走出来时，张姐塞给他一罐酸萝卜。
顾宇把沈瑜的年度行程整理好，发现明年一月中旬之后整整两周没有任何商务安排。
他对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起身敲开沈瑜办公室的门，把行程表放在桌上。
“沈总，明年一月中旬到一月底的行程全部空着，这两周需要排什么特别的事吗？”
“不用排。空出来，带小年出去走走。”
“去哪。”
“上次他在古镇说想去更南边的地方，那里冬天也有桂花。不是干桂花，是真正开在枝头的桂花。他说桂花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可惜花期太短。我说不一定——更南边的地方冬天也有。他一直想去看，我答应过要带他去。”
顾宇在备忘录里记下“机票、酒店、不排太细的行程”，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陆主任喜欢自由探索”。
这个备注风格和他以前写会议纪要时完全不同——以前他写的是“陆主任偏好在非结构化环境中进行实地调研”，现在他只写了几个字。
“需要我帮您整理旅游攻略吗。上次古镇的攻略我还留着，可以根据新的目的地做调整。”
“可以。不用太详细——他不是按攻略旅行的人。他喜欢在巷子里随便走，看到什么吃什么。上次在古镇他看到一家糕点铺就停下来，吃了一块桂花糕，又跟老板娘聊了很久，聊到老板娘说她年轻时也在江南小镇长大，家里也有一棵桂花树。他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起来，水果摊的老伯、旧书店的老板、生煎店的老板娘——每个人都能跟他聊很久。”
顾宇在括号后面又加了一行字：预留弹性时间，允许随机停留。
除夕前一周，许思良在熊爪奶茶店门口挂出了“春节休息”的牌子。牌子是他自己画的，上面有一只熊爪和一只猫爪并排印在一起，旁边写着“熊爪奶茶店春节休息，祝大家新年快乐——本店长期提供热饮，不限季节，不限期”。
他把最后一批桂花酒酿奶茶的配方整理好，锁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顾宇送他的那对袖扣、以前拍的两只小熊并排的合照、以及那张奶茶店周年庆的拍立得放在一起。
团子趴在柜台上，围兜上系了个红色的小蝴蝶结，尾巴悠闲地垂下来扫过收银机的按键。
顾宇蹲在门口检查卷帘门的滑轨，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个滑轨的磨损程度比预期严重。大概是每天开关的频率太高了——平均每天开关好几次，节假日能翻倍。春节回来后换一个加厚版，我已经量好尺寸了，配件也订好了，放在工具箱最下面那格。”
“你什么时候量的？”
“上周。你当时在研发新品，没注意到。”
许思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桂花酒酿奶茶。
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凉了，但桂花的香气还在。
他想起很久以前，顾宇也是这样蹲在收银台下面修抽屉，说滑轨磨损严重需要更换。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他还会为这种不动声色的细心而偷偷心动。
现在他们在一起很久了，他还是会为这种不动声色的细心而心动。
“今年除夕去奶奶那边过。奶奶上次打电话说给我留了自己做的花生糖，枣泥馅的，比稻香村的还好吃。她说今年收了不少枣子，晒干了留着做馅，谁都不给，就等你来。还说顾宇上次擀的饺子皮很薄，今年得继续擀。”
“好。我还学会了怎么剁饺子馅更入味，奶奶上次教的。她说剁馅的时候加一点花椒水，肉会更嫩。”
许思良走过去，把他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等春节回来，我想把奶茶店的阁楼改成一个烘焙工作室。以后研发新品就不用挤在后厨了——后厨太小了，烤箱和蒸箱并排放在一起，每次做舒芙蕾都要先把蒸箱挪开。阁楼空间够大，可以放一个独立的烤箱，旁边还能摆一张大理石操作台。你觉得行不行。”
顾宇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
“阁楼需要加一组防油烟的通风管道和两个嵌入式烤箱位，地面要重新做防水。我先量一下尺寸，春节后找人来装。你想要的烘焙工作室，我记在备忘录里了。”
许思良看着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动作熟练得和拿签字笔一样。
他说你连卷尺都备好了，顾宇说工具箱里一直有卷尺，从第一次来奶茶店修抽屉那天就备着了。
除夕那天，沈瑜的公寓里贴满了倒福。陆知年站在椅子上贴窗花，沈瑜在下面帮他扶着椅子。
年糕蹲在茶几上，脖子上系了个红色的小领结，和团子去年戴的那个是同款——是许思良送的，说这是年糕和团子的兄弟款，以后每年过年都戴。
“左边再高一点——不对，高了，低半寸。右边又歪了，你往左边侧一点。刚才你说往右，现在又往左。你每次站在椅子上都会紧张，以前在古镇贴春联也是这样。”
“那是因为你在下面指挥。你从刚才到现在让我调整了好几次。”
“因为这是倒福，贴歪了福气就倒不进来。上次在古镇买的那张手工倒福已经褪色了，这张是新的，昨天在楼下超市买的，我挑了好久才挑到这张——剪纸的纹路很细，比我去年买的那张好。”沈瑜把窗花按在玻璃上，从椅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端详。
“没歪。刚好在正中央。今年除夕比去年还热闹——去年只有我们俩加年糕，今年你爸和我爸在客厅下棋，你妈和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刚才听你妈跟我妈说，除夕过了初一还要一起包饺子。”
“嗯。我爸跟你爸约了明天上午继续下棋。上次在古镇客栈里他们下过一盘，你爸赢了我爸半子，我爸回去研究了好几个月的棋谱。你妈和我妈在厨房里交流怎么做糖醋排骨更入味，张姐也发消息来说她的酸萝卜明天到。小周说大年初一想来拜年，陈姐说她带了绿萝来。”
傍晚时分，两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长方形的餐桌铺了红色桌布，上面摆着那盆老绿萝和刚出锅的饺子和一大锅排骨汤。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节目，声音调得很低。陆母不停地给沈瑜夹菜。
“这孩子最近又瘦了，肯定是加班太累。得多吃点，排骨汤多喝几碗，萝卜也吃了，萝卜顺气。”
“妈，他上周刚称过体重，没瘦，还重了两斤。”
“那是因为他在养伤，养伤的时候体重不算。”
周淑云在旁边补充。
“小陆也瘦了。每天照顾沈瑜还要上班，肯定比谁都累。”
于是两个人碗里的菜堆得冒尖，陆知年和沈瑜交换了一个无奈又温暖的眼神，然后低头继续吃。
年糕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尾巴偶尔扫过地板，大概在等谁给它夹一块没有蘸酱的饺子。
陆知年夹了一块放在小碟子里摆在它面前，年糕低头嗅了嗅，叼起来躲到猫爬架旁边吃。
吃完饭，沈钧和陆父在客厅下棋。沈钧落子的速度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要斟酌很久；陆父也不催，只是端着茶杯慢慢等。
陆母和周淑云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混着她们聊天时的笑声——陆母说陆知年小时候最喜欢吃她做的红烧排骨，周淑云说沈瑜小时候连碗都不洗，现在能给小陆煎溏心蛋了。
深夜，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父母们回了酒店，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猫。
陆知年靠在沈瑜肩上，年糕趴在他腿上打着呼噜，尾巴偶尔扫过他的手腕。窗外银杏大道的红灯笼还亮着，在冬夜里排成两串温暖的光带。
“今年是这么多年来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除夕。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你在这里。去年除夕我也在你身边，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你坐在我对面给我夹菜，我礼貌地说谢谢，你眼眶红了，我以为你是因为过年感动。现在我想起来了——你那天哭了，是因为我忘了你是谁。”
“那天你没有说谢谢。你说了新年快乐，语气和以前一样。我当时想，就算你永远想不起来，我也可以重新让你认识我——让你知道这个人叫沈瑜，是你男朋友，是你以后每一年的除夕都会一起过的人。”
“后来我想起来了。不是慢慢想起来的，是在ICU外面想起来的。那天我站在玻璃外面看着你，你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滴答声和以前每次我住院时一样，只是这次躺着的是你。我忽然就想起来了——想起你第一次跟我表白，想起你在古镇桥上吻我，想起你把这枚戒指戴在我手上。所有的记忆在那一刻全部回来了。我当时想，你不能有事。你还没有等到我亲口告诉你——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那天我听到了。你在玻璃外面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你说你想起来了，从第一天帮我捡文件到现在，中间所有的细节你都想起来了。你说你想起我在你办公室里放折叠椅，想起我在沪城公寓里给你炖排骨汤，想起我在你生日那天站在客厅里捧着蛋糕。你说你想起我在暴雨里推了你一把——你说你不怪我。我听到你说这些话，就想我一定要醒过来。你全都想起来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记得这些。”
陆知年没有说话，只是把沈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枚戒指在灯笼的微光里轻轻碰在一起。
“明年也会是，后年也是。以后每一年都是。你说你想出去走走——想去更南边的地方，那里冬天也有桂花。我已经让顾宇把机票和酒店订好了，一月中旬之后，整整两周。”
“你说真的？去更南边的地方——冬天也有桂花。我一直在想那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古镇一样有青石板路和红灯笼，是不是也有卖桂花糕的糕点铺，巷口是不是也有一只橘猫蹲着。”
“肯定有。还会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到时候你沿着巷子慢慢走，看到什么吃什么，想在哪里停下来就在哪里停下来。不用赶时间——我们有两周。”
陆知年侧过头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
“好。”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瑜的手。
窗外是除夕深夜的帝都，银杏大道上挂满了红灯笼，远处有零星的烟花还在炸响。
年糕从猫窝里跳出来，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看着这两个人，大概在想他们为什么还不去睡觉。
陆知年靠在沈瑜肩上，闭上眼睛，想着未来的旅行——飞机落地时会有湿润的暖风扑面而来，空气里带着桂花香，和帝都干冷的冬天完全不同。
他们会沿着不知名的小巷慢慢走，看到桂花树就停下来拍照，看到糕点铺就进去买两块桂花糕。
沈瑜会站在他身后，在他被花瓣落满肩时伸手帮他捻掉，和以前在古镇时一样。
这个画面他还没有亲眼见过，但他知道，它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因为沈瑜答应的事，每一件都算数。
顾宇把验收报告放在沈瑜桌上时，难得在公文之外多加了一句话。
“张总那边的人今天上午已经全部撤离了。临走前往深瑜的公共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陆主任。”
陆知年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陆主任，港城的茶餐厅比食堂好吃，这话我收回。你们深瑜的食堂排骨汤更好。”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张云鹏站在深瑜大厦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从食堂打包的排骨汤，表情介于嫌弃和认可之间。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背景是银杏大道光秃秃的枝干和满地金黄的落叶。
陆知年把照片转发给沈瑜。
“张总说我们的排骨汤比港城茶餐厅好喝。”
“他上次来开会的时候连喝了三碗，还问张姐能不能打包带回港城。张姐说不能，但可以给他配方。后来张姐真的把配方写给他了。”
陆知年看着那行字笑了。
“张姐的酸萝卜配方至今保密，排骨汤配方倒是大方，大概是觉得港城那边没有她腌的酸萝卜，给了配方也做不出深瑜食堂的味道。”
岁末的深瑜大厦比平时更热闹。走廊里挂上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前台小姑娘在访客登记表旁边放了一盆年桔，金黄的果子在叶子间挤得密密匝匝。
十六楼的茶水间里张姐新腌了一批酸萝卜，用玻璃罐分装好，贴上便签，挨个送到每个部门。
送到数据分析中心时她特意多给了小周一罐。
“小周最近加班太瘦了，得多吃点。你们数据分析中心这帮孩子，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以前小陆也是这样，后来被沈总盯着才改过来。”
小周接过玻璃罐，低头看着便签上那行字——“小周专属——数据分析中心优秀新人”，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专属酸萝卜，以前都是蹭陆主任的那罐。他每次打开罐子我都会凑过去，说只吃一片，每次都能吃掉好几片。后来陆主任干脆多拿一碟放在我桌上，说这是你的份，不用偷。”
“以后你也有自己的专属罐了。你今年进步很大，陈姐说你现在能独立带新人了，培训方案也写得有模有样。张姐没什么能送的，酸萝卜管够。”
小周把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自己的显示器边缘，和陆知年以前写给他的那几张批注便签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张便签上写着“数据口径这里用的是旧标准，建议参照新标准重新核算”，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那是陆知年刚恢复记忆不久时给他批注的，和他刚入职时收到的第一张批注便签格式一模一样。
陈姐把下一年度的项目排期表发给了每个人，邮件末尾难得加了一句“今年大家辛苦了，新年好好休息”。
数据分析中心的新人培训模块也在年底前完成了最后一次更新——小周把陆知年以前写的知识库框架扩充了好几个章节，加入了港城项目的完整案例和数据分析中心的标准化流程。
他在更新日志里写：“本年度最后一版更新，献给陆主任——谢谢您教会我所有的事。”
陆知年看到那行字时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更新日志，他停下来，把那一页打印出来，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水多喝点，解酒”的便签放在一起。
老吴在技术部的年终总结会上破天荒地讲了好几分钟。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没有拿讲稿，只是指着屏幕上那张数据安全架构图，说这是他今年最满意的一个项目——不是因为它技术难度有多高，是因为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他带出来的几个新人独立完成的。
他只是审核了几个关键节点，其他部分全是他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说完台下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周带头鼓掌，掌声从会议室一直传到走廊。老吴从投影仪后面走出来时，张姐塞给他一罐酸萝卜。
顾宇把沈瑜的年度行程整理好，发现明年一月中旬之后整整两周没有任何商务安排。
他对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起身敲开沈瑜办公室的门，把行程表放在桌上。
“沈总，明年一月中旬到一月底的行程全部空着，这两周需要排什么特别的事吗？”
“不用排。空出来，带小年出去走走。”
“去哪。”
“上次他在古镇说想去更南边的地方，那里冬天也有桂花。不是干桂花，是真正开在枝头的桂花。他说桂花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可惜花期太短。我说不一定——更南边的地方冬天也有。他一直想去看，我答应过要带他去。”
顾宇在备忘录里记下“机票、酒店、不排太细的行程”，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陆主任喜欢自由探索”。
这个备注风格和他以前写会议纪要时完全不同——以前他写的是“陆主任偏好在非结构化环境中进行实地调研”，现在他只写了几个字。
“需要我帮您整理旅游攻略吗。上次古镇的攻略我还留着，可以根据新的目的地做调整。”
“可以。不用太详细——他不是按攻略旅行的人。他喜欢在巷子里随便走，看到什么吃什么。上次在古镇他看到一家糕点铺就停下来，吃了一块桂花糕，又跟老板娘聊了很久，聊到老板娘说她年轻时也在江南小镇长大，家里也有一棵桂花树。他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起来，水果摊的老伯、旧书店的老板、生煎店的老板娘——每个人都能跟他聊很久。”
顾宇在括号后面又加了一行字：预留弹性时间，允许随机停留。
除夕前一周，许思良在熊爪奶茶店门口挂出了“春节休息”的牌子。牌子是他自己画的，上面有一只熊爪和一只猫爪并排印在一起，旁边写着“熊爪奶茶店春节休息，祝大家新年快乐——本店长期提供热饮，不限季节，不限期”。
他把最后一批桂花酒酿奶茶的配方整理好，锁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顾宇送他的那对袖扣、以前拍的两只小熊并排的合照、以及那张奶茶店周年庆的拍立得放在一起。
团子趴在柜台上，围兜上系了个红色的小蝴蝶结，尾巴悠闲地垂下来扫过收银机的按键。
顾宇蹲在门口检查卷帘门的滑轨，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个滑轨的磨损程度比预期严重。大概是每天开关的频率太高了——平均每天开关好几次，节假日能翻倍。春节回来后换一个加厚版，我已经量好尺寸了，配件也订好了，放在工具箱最下面那格。”
“你什么时候量的？”
“上周。你当时在研发新品，没注意到。”
许思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桂花酒酿奶茶。
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凉了，但桂花的香气还在。
他想起很久以前，顾宇也是这样蹲在收银台下面修抽屉，说滑轨磨损严重需要更换。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他还会为这种不动声色的细心而偷偷心动。
现在他们在一起很久了，他还是会为这种不动声色的细心而心动。
“今年除夕去奶奶那边过。奶奶上次打电话说给我留了自己做的花生糖，枣泥馅的，比稻香村的还好吃。她说今年收了不少枣子，晒干了留着做馅，谁都不给，就等你来。还说顾宇上次擀的饺子皮很薄，今年得继续擀。”
“好。我还学会了怎么剁饺子馅更入味，奶奶上次教的。她说剁馅的时候加一点花椒水，肉会更嫩。”
许思良走过去，把他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等春节回来，我想把奶茶店的阁楼改成一个烘焙工作室。以后研发新品就不用挤在后厨了——后厨太小了，烤箱和蒸箱并排放在一起，每次做舒芙蕾都要先把蒸箱挪开。阁楼空间够大，可以放一个独立的烤箱，旁边还能摆一张大理石操作台。你觉得行不行。”
顾宇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
“阁楼需要加一组防油烟的通风管道和两个嵌入式烤箱位，地面要重新做防水。我先量一下尺寸，春节后找人来装。你想要的烘焙工作室，我记在备忘录里了。”
许思良看着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动作熟练得和拿签字笔一样。
他说你连卷尺都备好了，顾宇说工具箱里一直有卷尺，从第一次来奶茶店修抽屉那天就备着了。
除夕那天，沈瑜的公寓里贴满了倒福。陆知年站在椅子上贴窗花，沈瑜在下面帮他扶着椅子。
年糕蹲在茶几上，脖子上系了个红色的小领结，和团子去年戴的那个是同款——是许思良送的，说这是年糕和团子的兄弟款，以后每年过年都戴。
“左边再高一点——不对，高了，低半寸。右边又歪了，你往左边侧一点。刚才你说往右，现在又往左。你每次站在椅子上都会紧张，以前在古镇贴春联也是这样。”
“那是因为你在下面指挥。你从刚才到现在让我调整了好几次。”
“因为这是倒福，贴歪了福气就倒不进来。上次在古镇买的那张手工倒福已经褪色了，这张是新的，昨天在楼下超市买的，我挑了好久才挑到这张——剪纸的纹路很细，比我去年买的那张好。”沈瑜把窗花按在玻璃上，从椅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端详。
“没歪。刚好在正中央。今年除夕比去年还热闹——去年只有我们俩加年糕，今年你爸和我爸在客厅下棋，你妈和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刚才听你妈跟我妈说，除夕过了初一还要一起包饺子。”
“嗯。我爸跟你爸约了明天上午继续下棋。上次在古镇客栈里他们下过一盘，你爸赢了我爸半子，我爸回去研究了好几个月的棋谱。你妈和我妈在厨房里交流怎么做糖醋排骨更入味，张姐也发消息来说她的酸萝卜明天到。小周说大年初一想来拜年，陈姐说她带了绿萝来。”
傍晚时分，两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长方形的餐桌铺了红色桌布，上面摆着那盆老绿萝和刚出锅的饺子和一大锅排骨汤。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节目，声音调得很低。陆母不停地给沈瑜夹菜。
“这孩子最近又瘦了，肯定是加班太累。得多吃点，排骨汤多喝几碗，萝卜也吃了，萝卜顺气。”
“妈，他上周刚称过体重，没瘦，还重了两斤。”
“那是因为他在养伤，养伤的时候体重不算。”
周淑云在旁边补充。
“小陆也瘦了。每天照顾沈瑜还要上班，肯定比谁都累。”
于是两个人碗里的菜堆得冒尖，陆知年和沈瑜交换了一个无奈又温暖的眼神，然后低头继续吃。
年糕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尾巴偶尔扫过地板，大概在等谁给它夹一块没有蘸酱的饺子。
陆知年夹了一块放在小碟子里摆在它面前，年糕低头嗅了嗅，叼起来躲到猫爬架旁边吃。
吃完饭，沈钧和陆父在客厅下棋。沈钧落子的速度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要斟酌很久；陆父也不催，只是端着茶杯慢慢等。
陆母和周淑云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混着她们聊天时的笑声——陆母说陆知年小时候最喜欢吃她做的红烧排骨，周淑云说沈瑜小时候连碗都不洗，现在能给小陆煎溏心蛋了。
深夜，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父母们回了酒店，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猫。
陆知年靠在沈瑜肩上，年糕趴在他腿上打着呼噜，尾巴偶尔扫过他的手腕。窗外银杏大道的红灯笼还亮着，在冬夜里排成两串温暖的光带。
“今年是这么多年来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除夕。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你在这里。去年除夕我也在你身边，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你坐在我对面给我夹菜，我礼貌地说谢谢，你眼眶红了，我以为你是因为过年感动。现在我想起来了——你那天哭了，是因为我忘了你是谁。”
“那天你没有说谢谢。你说了新年快乐，语气和以前一样。我当时想，就算你永远想不起来，我也可以重新让你认识我——让你知道这个人叫沈瑜，是你男朋友，是你以后每一年的除夕都会一起过的人。”
“后来我想起来了。不是慢慢想起来的，是在ICU外面想起来的。那天我站在玻璃外面看着你，你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滴答声和以前每次我住院时一样，只是这次躺着的是你。我忽然就想起来了——想起你第一次跟我表白，想起你在古镇桥上吻我，想起你把这枚戒指戴在我手上。所有的记忆在那一刻全部回来了。我当时想，你不能有事。你还没有等到我亲口告诉你——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那天我听到了。你在玻璃外面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你说你想起来了，从第一天帮我捡文件到现在，中间所有的细节你都想起来了。你说你想起我在你办公室里放折叠椅，想起我在沪城公寓里给你炖排骨汤，想起我在你生日那天站在客厅里捧着蛋糕。你说你想起我在暴雨里推了你一把——你说你不怪我。我听到你说这些话，就想我一定要醒过来。你全都想起来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记得这些。”
陆知年没有说话，只是把沈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枚戒指在灯笼的微光里轻轻碰在一起。
“明年也会是，后年也是。以后每一年都是。你说你想出去走走——想去更南边的地方，那里冬天也有桂花。我已经让顾宇把机票和酒店订好了，一月中旬之后，整整两周。”
“你说真的？去更南边的地方——冬天也有桂花。我一直在想那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古镇一样有青石板路和红灯笼，是不是也有卖桂花糕的糕点铺，巷口是不是也有一只橘猫蹲着。”
“肯定有。还会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到时候你沿着巷子慢慢走，看到什么吃什么，想在哪里停下来就在哪里停下来。不用赶时间——我们有两周。”
陆知年侧过头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
“好。”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瑜的手。
窗外是除夕深夜的帝都，银杏大道上挂满了红灯笼，远处有零星的烟花还在炸响。
年糕从猫窝里跳出来，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看着这两个人，大概在想他们为什么还不去睡觉。
陆知年靠在沈瑜肩上，闭上眼睛，想着未来的旅行——飞机落地时会有湿润的暖风扑面而来，空气里带着桂花香，和帝都干冷的冬天完全不同。
他们会沿着不知名的小巷慢慢走，看到桂花树就停下来拍照，看到糕点铺就进去买两块桂花糕。
沈瑜会站在他身后，在他被花瓣落满肩时伸手帮他捻掉，和以前在古镇时一样。
这个画面他还没有亲眼见过，但他知道，它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因为沈瑜答应的事，每一件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