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欢迎回家

陆知年醒过来的消息传回深瑜大厦时,整栋楼都松了一口气。

消息最早是顾宇在公司的内部通讯群里发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克制,说小陆已经恢复意识,生命体征稳定,遵医嘱继续留院观察。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祝福和庆祝的表情包刷了好几屏——张姐连发了三个小熊拥抱,陈姐难得跟了一个抱拳,技术部老吴破天荒地打了一整句“好好休息别着急回来”。

顾宇站在十六楼的茶水间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嘴角难得弯了一下。

他把那些消息截图保存下来,心想要是将来小陆真的升上去了,他跟这些人朝夕相处的日子,也算是一段温柔的记忆。

但沈瑜没有回公司。

他在医院陪了整整三天,寸步不离。

顾宇每天早晚来送一次换洗衣物和文件,每次来都看到沈总坐在病床边那把硬邦邦的陪护椅上,不是在给陆知年喂汤就是在帮他擦脸,偶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顾宇第三次来送衣服时终于没忍住,站在病房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沈总,您要不要回去休息一晚?这里我守着。”

沈瑜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病床上那个裹着石膏的圆润身影。

“不用。他晚上容易醒,醒了找不到人会害怕。”

顾宇没有再劝。

他认识沈瑜八年,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他把装着干净衣物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时余光扫到沈总正弯下腰帮陆知年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和批文件时的果断判若两人。

他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遇到一个人,他大概也会变成这样。

陆知年醒过来之后的头几天,日子过得缓慢而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半护士来量体温,上午医生查房问几句“头晕不晕、恶不恶心”,下午沈瑜会把百叶窗拉开一半让阳光照进来,然后坐在床边给他念陈姐发来的项目简报。

念到他不满意的地方,陆知年就会皱起眉头说这个数据应该再核一遍、那个分析框架可以换个角度,然后习惯性地想翻身去拿笔记本——每次都被沈瑜一只手轻轻按回枕头上。

“你现在是病人,”沈总语气平淡,但那只手按在他肩上的力道不容反驳,“病人不用改模型。”

陆知年只能重新靠回去,小声嘀咕说那他改改说法,不用笔,就说说思路。

于是下午的时间常常变成他口述修改意见、沈瑜逐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遇到他觉得陆知年该休息了之后就合上手机说我明天再发给陈姐,今天先记到这里。

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营养品和各种小零食。

许念玉送的果篮最大,里面有火龙果、芒果和一大串进口红提,护士站的小姑娘帮忙拎上来时调侃说这果篮比她从老家带的嫁妆还沉。

张姐送的雏菊插在护士站借来的玻璃花瓶里,花瓣金黄灿烂,和陆知年当初送给沈瑜的那束雏菊是同一个品种。

沈瑜把花瓶摆在窗台上,每天换水,剪枝,那花竟一直开得好好的。

许思良寄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陆知年最爱吃的那家麻辣烫店自热火锅,附带一张便签——“这个不会凉,你不用急着好起来吃。慢慢养。思良。”

陆知年把便签读了两遍,觉得许思良果然还是许思良——连关心都要嘴硬,明明是特意寄来的,偏偏要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但最让陆知年意外的,是沈瑜居然在病房里搬了一张折叠椅。

不是上次在他出租屋里睡过的那把,是新的,和深瑜大厦休息室里那把一模一样的宽大折叠椅。

他问沈瑜这把椅子是哪来的,沈瑜说顾宇送来的。顾宇说这是沈总让他专门去买的,原话是“要和小陆在休息室里睡过的那把一样的”。

陆知年看着那把折叠椅,想起上次在沈瑜休息室里,他睡床,沈瑜睡椅子,半夜他做噩梦沈瑜过来拍他的背。

现在又是这样——他睡床,沈瑜睡椅子。他说你不用每天都守在这里,沈瑜说,我不困。

事实上他每天天不亮就醒来,替他擦脸,等医生查完房,又赶回公司处理华南项目的收尾工作。

那把折叠椅白天靠墙立在一边,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探头进来说这椅子真大,从来没见过陪护椅可以摊平当床使的。

顾宇把沈总的意思传达到位之后,自己也带了份小礼物过来——一双防滑的棉拖鞋,深蓝色的,和沈总家里那双是同款,只是小了一号。

他说住院部地板凉,穿这个脚不冷。陆知年接过拖鞋时注意到顾宇今天换了条新领带,暗红色带细格纹,和他平时沉稳低调的风格略有不同,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陆知年笑着说顾秘书今天很帅,顾宇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没说话,只是眼角弯了一下。

他后来也没有再多看沈总,只是在替陆知年整理那些果篮时把每一颗提子都洗干净摘好,临走时对沈瑜说您别忘了吃晚饭,您要是也倒下了他就没人陪了。

最疼的是换药。脚踝的钢钉固定处需要每天换一次药,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时陆知年就紧张,但他从来不吭声,只是把脸转向窗户那边,手指悄悄攥紧枕头边缘。

沈瑜每次都站在床的另一侧,一只手稳稳地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指向窗外的某个方向,说你看那片云,或者你看楼下的树上有只喜鹊。

陆知年每次都会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然后护士揭下胶布扯到皮肤时他的手指会猛地收紧,沈瑜就让他攥。

有一次护士动作稍微重了一点,陆知年倒吸一口凉气,沈瑜脱口而出你能不能轻一点。护士大概是被沈总的气场吓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陆知年赶紧说没事没事不疼,等护士换完药推车出去,他才小声说你刚才好凶。

沈瑜不说话,只是拿起毛巾帮他擦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晚上是最安静的时候。护士查完最后一次房,走廊里的灯光调暗成夜间模式,窗外的城市在冬夜里沉默地呼吸。

陆知年躺在病床上,沈瑜坐在折叠椅上,两个人有时会说很久的话,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

有一次陆知年忽然说,我想吃定胜糕。沈瑜说等你出院了给你买。

陆知年说不是帝都那种,是江南那种粉色的,上面有红丝,我小时候祖母给我买的那种。

沈瑜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分公司负责人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找本地师傅做定胜糕寄到北京来。

陆知年赶紧说不用这么麻烦,沈瑜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

三天后,包裹寄到了,和定胜糕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包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莼菜,裹着水草和湿润的河泥气味。

陆知年吃着定胜糕,忽然想起上次在江南,他蹲在巷口阿婆摊子前咬第一口定胜糕时,沈瑜就站在巷子另一头远远看着。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人在看,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床边,帮他擦嘴角的糕屑。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

是某种更深的、更踏实的感受,像江南老宅屋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却能穿透最坚硬的石头。

还有上次他们在游乐园疯了一整天,回程时他靠在副驾上累得话都说不出,沈瑜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他膝盖上,车里的暖气吹得人昏昏欲睡。

他当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天就好了。

现在他想,时间不用停——以后还会有很多个那样的日子。

一周后,陆知年出院了。

医生说骨裂愈合得不错,但石膏还要再打三周,脑震荡的后续观察也不能松懈。

沈瑜提前一天把公寓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在床边的地板上铺了防滑垫,把茶几的尖角用软布包好,还专门腾出一个抽屉放陆知年的药和换洗衣物。

出院那天上午,沈瑜办完出院手续推来一把轮椅,陆知年坐在轮椅上被他推过医院长长的走廊,电梯里不锈钢门板映出他们两个并肩的倒影——一个裹着石膏,一个推着轮椅,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里相遇,陆知年弯起眼睛笑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沈瑜扶着他进电梯、出电梯、走到门口。

门打开时,玄关的灯亮着,拖鞋还是那双深蓝色的,和沈瑜脚上的是同款。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盆刚浇过水的绿萝,旁边是新鲜插好的雏菊,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间公寓都照得暖洋洋的。

厨房灶台上正炖着汤,萝卜和排骨的香气从锅里溢出来,从玄关一直飘到门口。

“欢迎回家。”沈瑜说。

陆知年拄着拐杖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包好软布的茶几、铺好防滑垫的地板、灶台上咕嘟作响的排骨汤、窗台上并排的两盆绿萝、茶几上那束新换过水的雏菊。

他想起自己刚出院门坐上沈瑜的车,一路上窗外这个熟悉的城市慢慢在重新接纳他;想起顾宇把那双棉拖鞋递给他时眼角的微弯;想起许思良便签上那句“你不用急着好起来”。

他忽然觉得,生病很疼,昏迷很可怕,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这么多人妥帖地爱着,也是一种莫大的福气。

他把拐杖靠在墙边,单脚跳了两下跳进沈瑜怀里,把脸埋在那件熟悉的深灰色毛衣上蹭了又蹭,闷闷地说:“还是家里的排骨汤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