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八点半审判长进入法庭,宣布庭审正式开始。八点三十五王谦被带进法庭,姚兰第二次在法庭上见到王谦,她发现王谦有了很大不同,与她在看守所隔着玻璃窗看差别很大。此时的王谦更憔悴,消瘦,目光中充满忧郁,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感觉。



八点五十分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起诉书表明在一九某某年八月七日凌晨4时,被告人为了阻止煤矿救援因井下透水而被困的矿工,手持利斧先破坏了煤矿与外界的通讯电缆,然后到煤矿车库破坏车辆,在被告人正在实施其破坏行为时,煤矿保安发现了他,于是立刻上前阻止其破坏活动。在阻止被告其行为时,被告手持利斧砍伤两人,砍死一人。被告的行为在主观上有实施犯罪的动机,客观上造成一死两伤的后果,实属手段残忍,穷凶极恶……。检察官起诉书的宣读用了五分钟。



接下来许律师宣读答辩状。许律师在答辩中阐述了新的观点,主要针对犯罪动机而言,其中一个重要的改变是关于王谦有关杀人之前的事件发生经过。在这一点上,辩方完全否认了控方关于王谦因阻止救人而破坏煤矿设施杀人的情节,在许律师的阐述中重点谈到煤矿主要承包人张敬文曾经被判刑入监的事实,认为控方表述的王谦杀人在动机上有不合理成分,需要法庭认真考虑该方面的问题,同时,许律师又提出一个关于王谦杀人的新的动机说,既王谦是因受迫而杀人,是在被张敬文的保安追逐之下情急杀人,从这方面讲王谦不是故意杀人,而是过失杀人,属防卫过当。

关于这一情节的变故审判长要求辩方的证人到庭质询。随即刘新亮被带到法庭上对辩方的陈述做了证明。

此时突然法庭上起了喧哗,受害人家属在法庭上大闹起来,对刘新亮大肆谩骂。审判长于是立即宣布将其带离法庭,但家属拒不离开,但最后依然被法警拖了出去。



在庭审过程中,披头一直保持镇定平和的神态,无论在控方指控他不曾做过的事情,还是辩方澄清事实,或者刘新亮为他做证时都是如此。但有那么一阵看着刘新亮,对自己的朋友终于出来为他证明清白让他感到欣慰,眼角曾一度涌出泪水,但他强忍住不让泪落下来。



关于辩方提出的新的情节,控方立即予以反驳。其主要观点很明确,辩方的证人本身就是本次案件的参与者,其供词作为辩方的证据不具有说服力。另外,辩方所声称的煤矿承包人张敬文曾经被判刑入监的事实与此次案件并没有直接关联,不能做为被告人解脱罪名的依据。而本案的最直接证据——四名保安的证词,以及被告人的供述都说明被告人的确实施了其暴力行为,而该行为直接导致了一名被害人的死亡和两名被害人受伤,针对这点最明显不过的事实,辩方是无法推翻的。就犯罪动机而言,被告人毫无疑问是首先实施了对煤矿设施的破坏行为,这一点从被告人供述和证人证言,以及在现场勘察的情况看都得到证明,毫无疑问,被告人的确实施了这种惨无人道的暴力,并导致了严重的后果,其罪行是不可饶恕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容置疑。

控方的陈述非常有条理,论据清楚。法庭上的每个人都能从控方自信的表情以及辩方窘迫的神态上分辨出重力的天平在倒向哪一边。



姚兰是做检察官出身的,她不可能没意识到目前法庭的形势。她浑身冷汗直冒,她没有想到在二审准备如此充分,动用了那么多关系的情况下,依然没有能阻止控方在关键问题上的让步,可以说一步也没有退让。这让姚兰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王谦!王谦!”姚兰眼前模糊,她一遍遍叫自己心上人的名字,心如刀绞。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不能再支撑下去,身体摇摇欲坠。

在庭审快结束的时候,审判长问披头:“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话要陈述吗?”



披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说:“关于我所做的事情,我不想做过多的辩解。我知道,我那一刻的行为的确让一个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就这一点来说,我的确不可原谅,在这里我向被害者家属表示深深的歉意。我对不起你们!我的过失让你们失去了一个亲人。尽管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尽管我自认为骨子里还有那么一点做人的良心,但犯罪事实是不容我否定,我犯了罪就理该受罚。这段时间,我在看守所里常常问自己,常常看自己的手,看自己这双曾经扼杀过一个生命的手,我就感觉自己是多么可憎。生命,这个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东西,而在当我意识到快要离我远去的时候才突然感觉到它的可贵。小时候,我见人杀狗杀猫,那种感觉很好,感觉是一种乐趣。每当血从动物脖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就热血沸腾,好像打了针兴奋剂一样。那时候,我还没有接受正统的道德教育,还不知道人的暴力原来就是与生俱来的,还不知道我骨子里嗜血的天性原来是自打我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所以,当一只从窝掏出来的小麻雀在我手里被捏死,一条小鱼被我从水池里捞出来放在太阳下暴晒的时候。我并没有从大人的眼光中看到责难,而是麻木甚至赞许,现在想来我的父母当时对我放纵是多么可怕,他们从来没有想到我在剥夺某个生命,而这个生命或许正是激情澎湃地享受自然赋予它的自由呢。所以,生命、自由,享受主宰自己肉体和精神的快乐都是任何力量不可剥夺的,无论它多么渺小,多么不具有合理合法的存在价值,但在永恒的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就像简爱所说的那样:我此刻不是通过习俗、惯例、甚至肉体的角度和你说话,而是我的心灵在和你的心灵说话,就好像我们都死去,穿过坟墓站在上帝的面前,那时侯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绝对是平等的——”



“对!我们绝对是平等的——”法庭上突然响一个声音,那声音包含泪水、痛苦、绝望和疯狂,从一个柔弱、疲病交加、凄惨绝望的女子喉咙里发出来,她那眼睛里所含的已经不是泪水,而是血水了。

“我们是平等的,我们永远是平等的。”女子再说了一句,然后向前一扑,昏倒在地。



姚军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进房间看自己的妹妹。他每天都要陪姚兰一会,和姚兰说说话。很多时候,他都在姚兰房间里唠叨个不停,就像一个老太婆一样。而姚兰则总是用甜美的笑容迎接自己的哥哥。似乎生活中最亮丽的事情就是看到哥哥回家。每当姚军快要下班的时候,姚兰就在自己房间里唠叨个不停,对桌子上的小闹钟说话,好像它是有生命的一样。

“姚兰,你今天好一些没有?”姚军每天进家门见姚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问自己的妹妹这句话。

“我很好!今天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今天平淡得很,单位领导老找我麻烦,妈的,我都快烦死了,真想回来陪你说话。”姚军说。

之后姚兰就和姚军开始海阔天空什么都聊,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到最后,姚军要离开的时候,姚兰最会轻轻地问一句今天几号了。



当姚军回答了后。姚兰会哦一声,然后说还有某某天。姚军一直不明白妹妹为何这样问,也不明白妹妹为何这样说。自从妹妹被人从外地送回来的时候,从来没人告诉他姚兰是怎么得病的,到底受了什么刺激。送她来的人只是说姚兰受了风寒,在家休息休息就好了。甚至单位来看她的人也这么说。总之,没人告诉他,姚兰的家人其他人也都不知道。他曾问过姚兰到底发生了什么,姚兰总是笑笑,然后调皮地摇摇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生活不规律太疲劳而已。



在姚兰回家休息的十几天里,姚兰从来不出家门,也不与外界联系,她变得与世隔绝,在她手边总是放莎士比亚全集,她一个人的时候就朗诵莎士比亚的作品,她经常背诵哈姆雷特的一段独白:



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死了,睡着了,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嗯,阻碍就在这儿: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朽腐的皮囊以后,在那死的睡眠里,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人们甘心久困于患难之中,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迂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在烦劳的生命的压迫下呻吟流汗。倘不是因为惧怕不可知的死后,惧怕那从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是它迷惑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宁愿忍受目前的折磨,不敢向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飞去?这样,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决心的赤热的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在这一种考虑之下,也会逆流而退,失去行动的意义。



姚军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妹妹在计算日子,好像她在等待什么时刻的到来。姚军不只一次地问姚兰到底在算什么?到底在等待什么到来。姚兰总是对他微微一笑,那种妩媚和天真的混合姚军真是从来没见过。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姚兰的脸上表现出的狂热和兴奋越来越明显,姚军越来越从妹妹的目光中发现那种空灵虚幻、无欲无心的神态,他把这种情况告诉了父母,于是姚兰被带到医院里检查了一遍。在医院里,姚兰表现的非常正常,丝毫没有在家里那种样子。但回到家后,姚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她就又重新恢复到原先的状态,好像思绪、灵魂都出壳一样,好像肉体已经不能裹住她的思维,而她的眼神的焦距似乎总是在无穷远处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姚军有一天回家发现妹妹跪坐在床上,一个人呆呆的。当姚军进去后,姚兰也不说话,姚军上前摸摸妹妹的额头,发现冰凉凉。在姚军呼唤了姚兰几次后,姚兰才回过神来。她对姚军笑了笑,那笑容在姚军看来包含苦涩,甚至是绝望。

“你怎么了?姚兰!出什么事了?”

姚兰没回答,她低头沉思了很久,然后轻轻问:“今天是二十一号吗?”

“是啊!”姚军回答说。

“哦!那就快到了。”姚兰喃喃地说了一句。

“什么快到了?你到底说什么?”

“哥,你去忙吧,今天你不用陪我了。我想单独清静一会。”姚兰对姚军说。

“那好吧!我去看看饭做的怎么样了。”说完姚军退出了房间。

姚兰等哥哥出去后,她又重新拿起莎士比亚全集,开始朗诵那段句子。她低声一遍遍朗诵着,似乎一点不觉得疲倦。

看来姚兰要出事!这是姚军整晚的念头,他给躺在身边新婚不久的妻子说,“姚兰今晚一定要人陪着,我不放心她。”

“姚兰在家,一定没事!”姚军的妻子安慰丈夫。

“不行!我今晚一定要陪着姚兰。”说着他起身下床。

“你干什么?”妻子问。

“我去陪姚兰,我怕她出事。”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陪她。”

“那怎么办?要不你去。”

“我去?合适吗?”妻子嘟囔着说。

“有什么不合适,你是她嫂子!”

“那我去了你一个人睡啊?”

“不是一个还是几个?”

“你真想我去啊?”妻子追问了一句,似乎很不想离开自己的丈夫。

“别罗嗦了,你这就过去。给我把姚兰看住了,别让她出什么事。”

姚军的妻子站起来,套上拖鞋,穿上睡衣。临走还把自己丈夫亲了一口,恋恋不舍地走了。

姚军的妻子推了推房门,感觉是锁着的,她想敲门,但又觉得不妥,于是退了回来,问姚军怎么办?



姚军想到家里的每道门的钥匙都在父亲的书房,于是轻手轻脚跑到书房,他从抽屉里找到钥匙,然后带妻子到姚兰门边。姚军用钥匙打开门,他透过刚开的一道门缝看见姚兰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姚兰一个人端坐在床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练功一样。



姚军给妻子使了个眼色,妻子心领神会,推开门进去了。姚军听妻子给姚兰说了什么话,也没见姚兰回答。姚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见里面没什么动静,于是就回房间休息了。

姚军早晨七点醒来,他看看身边,见妻子在傍边躺着,他想了想,突然想起昨晚要妻子陪妹妹的事,于是使劲把妻子推醒。

“干嘛呀?”妻子睡意蒙胧地问。

“我让你守我妹妹你怎么回来了?”

“我守了啊!我才回来刚躺下没多久。”

“我妹妹昨晚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她好像练了会功,然后就躺倒睡了。我起来的时候看到她还睡呢。”

“哦!看来没事。这我就放心了。”姚军说着下床,他到妹妹的房门边,敲了敲门喊:“姚兰!起床了,该吃早饭了。”



但里面没一点动静,姚军又喊了一遍,依然没有动静。姚军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桌子上拿了钥匙,他把钥匙插入锁孔,然后扭动,他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透过缝隙他大吃一惊,他看见姚兰坐在床上,双手握刀抵在自己胸前,两眼直直盯着桌子上放的小闹钟似乎在等待某一时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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