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娜言一怔。孟祈这是……在警告他?

“皇上说的是。”他低声道,“臣妾会注意。”

“嗯。”孟祈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娜言能感觉到,孟祈的态度,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孟祈从不会跟他说这些话。如今却……

是因为朝臣们的非议?还是因为……二皇子?

他不敢想。

秋月嬷嬷被杖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嫔妃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个个脸色煞白。

“听说秋月嬷嬷是因为教唆二皇子行巫蛊之术,才被杖毙的?”

“巫蛊之术?我的天,这可是大忌!”

“那妖后真是狠,连一个老嬷嬷都不放过……”

“小声点!你想死么?”

怨气,像毒草一样在后宫蔓延。所有人看娜言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恐惧,几分怨恨,还有……几分同归于尽的疯狂。

娜言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孟祈的态度。

自那日后,孟祈来坤宁宫的次数,似乎少了。即使来了,也总是神色疲惫,话不多,常常看着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最近……似乎很累?”这日晚膳后,娜言忍不住问。

“朝政繁忙,是有些累。”孟祈揉了揉眉心,淡淡道。

“那皇上早些歇息吧。”娜言起身,“臣妾伺候皇上就寝。”

“不急。”孟祈拉住他的手,将他重新按坐在身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低声道,“娜言,你恨朕么?”

娜言一愣:“皇上何出此言?”

“若不是朕,你也不会卷入这些是非。”孟祈的声音有些沙哑,“二皇子的事,秋月嬷嬷的事……都与你无关,可她们却将一切都怪在你头上。是朕……连累了你。”

娜言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愧疚和疲惫,心里一疼。他伸手,轻轻抚平孟祈眉间的褶皱,柔声道:“皇上说什么傻话。臣妾既入了这后宫,便是皇上的人。皇上给的,臣妾都受着。荣华富贵也好,流言蜚语也罢,臣妾都不在乎。臣妾只在乎皇上。”

孟祈握紧他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许久,才闷声道:“朕有时会想,若朕不是皇帝,你不是皇后,我们只是寻常夫妻,该多好。”

“寻常夫妻也有寻常夫妻的烦恼。”娜言轻声道,“皇上,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我们能相遇,能相守,已是上天眷顾。其他的,都不重要。”

孟祈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身影。他忽然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

“娜言,”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答应朕,永远别离开朕。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旁人说什么,都别离开朕。”

娜言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臣妾答应皇上。”

“永远都不离开。”

孟祈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直到烛火将尽,夜色深沉。

可娜言能感觉到,孟祈的心,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是因为二皇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这深宫的日子,似乎又冷了几分。

误会像一根细刺,扎在两人之间,不深,却隐隐作痛。

孟祈来坤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来了,也多是沉默。偶尔娜言提起二皇子,孟祈也只是淡淡地应一声,不再多言。

娜言能感觉到孟祈的疏离,却不知从何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他并非对二皇子别有用心?解释他只是想保护那个孩子?可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他忽然觉得累。在无限流世界里,他面对的是明晃晃的刀剑和生死,可如今,他要面对的却是这无声的疏离和猜忌。后者,比前者更让人疲惫。

这日,娜言从昌瑞山回宫,带了一身的风尘。皇陵的工程进展顺利,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工部尚书今日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说银钱有些吃紧,恐怕还需追加拨款。

八十万两还不够。娜言揉了揉眉心,想着该如何向孟祈开口。私库已经出了五十万两,内务府也掏空了,再要钱,只能从国库里拿。可户部那边,只怕又要闹翻天了。

他走进坤宁宫,却见孟祈已经在殿内等着了。孟祈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皇上。”娜言行礼。

“回来了。”孟祈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沾了泥土的裙摆上,“又去昌瑞山了?”

“是。”娜言点头,“工程进展顺利,只是……”

“只是什么?”孟祈问。

“只是银钱有些吃紧。”娜言如实道,“工部尚书说,恐怕还需追加十万两。”

孟祈沉默了片刻,才道:“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朕的私库,已经空了。”

“臣妾知道。”娜言低声道,“是臣妾无能,没能将银钱规划好。”

“不关你的事。”孟祈摇头,“皇陵工程浩大,超出预算也是常事。只是……这十万两,要从哪儿出?”

他顿了顿,看向娜言:“户部那边,怕是不会同意再从国库拨款了。”

娜言明白。户部尚书是反对立后最激烈的人之一,如今又要为皇陵追加拨款,只怕会闹得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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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他咬了咬唇,“臣妾还有些体己,约莫有两万两。可以先拿出来应急。”

孟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那点体己,留着吧。朕再想想办法。”

“皇上……”

“此事容后再议。”孟祈打断他,话锋一转,“朕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二皇子近日如何?”

娜言心头一跳。孟祈已经很久没主动问起二皇子了。

“二皇子很好。”他小心翼翼道,“功课进步很快,师傅常夸他聪慧。”

“嗯。”孟祈点头,顿了顿,又道,“朕听说,你近日常去偏殿看他?”

“是。”娜言道,“臣妾既过继了他,自然该多关心些。”

“关心是好事。”孟祈淡淡道,“但也要注意分寸。你是皇后,他是皇子,太过亲近,只怕会惹人非议。”

又是这句话。娜言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火,忽然就窜了上来。

“皇上,”他抬起头,看着孟祈,声音有些发颤,“在皇上心里,臣妾与二皇子亲近,就只是为了惹人非议么?”

孟祈一怔:“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皇上是什么意思?”娜言站起身,眼眶微微发红,“自过继二皇子以来,皇上对臣妾的态度,一日冷过一日。是,臣妾是常去看他,可臣妾只是想尽一个母亲的本分!皇上若是不喜,大可直说,何必这样……这样若即若离,让臣妾猜来猜去?”

孟祈的脸色沉了下来:“皇后,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娜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是,臣妾是皇后,是国母,该端庄,该大度,该对皇上的疏离视而不见,该对所有人的非议充耳不闻!可皇上,臣妾也是人,臣妾也会累,也会难过!”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皇上可知道,这后宫多少人恨臣妾?多少人等着看臣妾的笑话?臣妾每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给皇上惹来麻烦。可皇上呢?皇上可曾体谅过臣妾半分?可曾在臣妾受委屈时,为臣妾说过一句话?”

“朕如何没有?”孟祈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朕为了你,顶住了满朝非议,力排众议立你为后!朕为了你,将皇陵扩建之事交给你,让你在后宫站稳脚跟!朕为了你,甚至将二皇子过继给你,让你有子嗣傍身!皇后,朕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

“是,皇上为臣妾做了很多。”娜言眼泪掉了下来,“可皇上可曾问过臣妾,臣妾想要什么?臣妾不想要皇后之位,不想要皇陵工程,更不想要别人的儿子!臣妾只想要皇上,只想要皇上像从前那样,信臣妾,爱臣妾,护着臣妾!可皇上……皇上如今看臣妾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孟祈沉默了。他看着娜言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伤心和委屈,心里那点猜忌和疑虑,忽然就动摇了。

是他错了吗?是他太过敏感,太过多疑,才让他的皇后这样难过?

“皇后……”他伸手,想替他擦掉眼泪。

“别碰我!”娜言猛地后退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很精致的匕首,刀鞘上镶嵌着宝石,是孟祈去年送他的生辰礼。他说防身用,娜言一直贴身带着。

此刻,他却将匕首抽了出来,锋利的刀尖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你做什么?”孟祈脸色一变。

“皇上不是怀疑臣妾么?”娜言举着匕首,刀尖却不是对着自己,而是直直指向孟祈,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怀疑臣妾对二皇子别有用心,怀疑臣妾借着皇陵工程揽权,怀疑臣妾……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一意爱着皇上的皇后了,是么?”

孟祈瞳孔骤缩:“皇后,你疯了?把刀放下!”

“臣妾没疯!”娜言嘶声道,握着匕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显然内心也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和痛苦,“臣妾只是让皇上看清楚!皇上看臣妾的眼神,臣妾能感觉到!皇上若真觉得臣妾是祸害,是别有用心,不如现在就除了臣妾!免得日后臣妾真做出什么,让皇上追悔莫及!”

他说着,竟真的向前迈了一步,刀尖离孟祈的胸口更近了半分。寒光凛冽,映出孟祈震惊而苍白的脸。

“你……”孟祈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痛心。他没想到,他的皇后,竟会对他刀剑相向。

殿内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的宫人。一个太监听见争吵声,又隐约看见刀光,慌忙推门进来,一见殿内情景,吓得魂飞魄散。

“护驾!快护驾!皇后要行刺皇上!”他尖声叫道,转身就要往外跑。

“滚出去!”孟祈头也不回,厉声喝道。

那太监一愣,僵在原地。

“朕让你滚出去!没听见么?!”孟祈猛地转身,眼中杀意凛然,“谁敢进来,朕诛他九族!”

太监吓得腿一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关得严严实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子里乱成一团——皇后拿刀对着皇上,皇上竟然不让护驾,还赶他们走?这、这到底是……

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孟祈转过身,重新看向娜言。娜言还举着匕首,刀尖对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除了痛苦和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他在害怕,怕孟祈真的就此放弃他,怕这份感情真的走到绝路。

“把刀放下。”孟祈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心疼?“皇后,听话,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娜言惨然一笑,眼泪流得更凶,“皇上还愿意跟臣妾好好说话么?这些日子,皇上可曾给过臣妾好好说话的机会?”

“是朕的错。”孟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沉的痛楚和懊悔,“是朕不该冷落你,不该怀疑你。朕只是……只是怕。”

“怕?”娜言怔住。

“怕你对二皇子太好,好到眼里再也没有朕。”孟祈的声音低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怕你有了‘儿子’,就不再需要朕这个‘夫君’。朕坐拥天下,却唯独对你患得患失。皇后,是朕不好,是朕小心眼,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娜言握着匕首的手抖得更厉害,却没有再后退,也没有将刀尖再往前送。

“朕知道,你不是真的想伤朕。”孟祈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也痛楚得令人心碎,“你只是太难过,太难过了,对不对?就像在‘那里’一样,你心里苦,却不知道该怎么对朕说,只能用这种方式……”

“那里”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娜言心中最坚固的防线。他想起那个副本里,孟祈为他饮下毒酒,七窍流血,却依旧温柔地笑着对他说“我爱你”的模样。那时的绝望和此刻的心痛交织在一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哐当”一声,匕首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娜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晃,向后倒去。

孟祈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稳稳接住,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老婆,对不起……”孟祈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是夫君错了,夫君不该那样对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再这样吓我了……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他不再自称“朕”,而是换回了最亲密的“夫君”和“我”。这久违的称呼,让娜言瞬间溃不成军。

“皇上……”他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将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不安、猜疑和痛苦,统统哭了出来,“臣妾没有……臣妾没有想伤皇上……臣妾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皇上不理臣妾,不信臣妾……臣妾心里好怕……”

“不怕了,不怕了。”孟祈一遍遍地吻着他的发顶、额头、湿润的脸颊,语无伦次地安抚,“是夫君混蛋,夫君混账!以后再也不会了!夫君信你,只信你!谁说的话夫君都不听,只听老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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