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没有理由,不问值不值得。

娜言忽然想哭。他想起那个副本,想起孟祈倒在他怀里,血染红衣,却还在对他笑。想起孟祈说:“别怕,你能通关了。”

那时的孟祈,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求,只因为他是他,就愿意付出一切?

“臣妾……”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祈却像是懂了。他伸手,轻轻将娜言拥入怀中。

“什么都不用说。”他在他耳边低语,“朕都知道。”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娜言靠在孟祈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忽然想,如果这真的是骗局,他也认了。

反正,他已经逃不掉了。

娜言在永和宫住了三日,这宫里就热闹了三日。

送礼的,拜访的,攀附的,络绎不绝。春儿收礼收到手软,账本记了厚厚一摞。娜言却一概不见,只让春儿备了回礼送去,自己关在正殿里看书。

“嫔主,”春儿捧着新的礼单进来,小声说,“何贵妃又派人送东西来了,是一对羊脂白玉镯,成色极好。”

“收下,回一匣子珍珠去。”娜言头也不抬。

“可何贵妃这已经是第三次送礼了……”春儿迟疑道,“嫔主真不见见?”

娜言放下书,抬眼看他:“你想我去见?”

春儿忙摇头:“奴婢不敢。只是……何贵妃毕竟位分高,咱们总这么拒着,怕是不好。”

“有什么不好。”娜言淡淡道,“他若有心交好,送礼就够了。若是别有用心,见了面更麻烦。”

春儿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抱着礼单退下了。

娜言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盯着书页,脑子里想的却是孟祈那句话——“十日后封妃”。

太快了。这恩宠来得太快,也太重。他不是傻子,知道在这后宫,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孟祈把他捧上天,究竟是真心宠爱,还是另有图谋?

他想起那个副本,想起孟祈看他的眼神——深情,执念,不顾一切。可那时的孟祈,是boss,是npc,是被设定好程序的角色。现在的孟祈,是皇帝,是活生生的人。

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恨?

“嫔主,”门外又有小太监通传,“陆皇贵妃宫里的姑姑来了,说皇贵妃娘娘请嫔主去钟粹宫说话。”

娜言皱眉。陆皇贵妃?这位主儿向来不掺和后宫争斗,怎么突然要见他?

“更衣。”他放下书。

钟粹宫还是老样子,端庄肃穆。陆皇贵妃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来,坐。”

“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娜言行礼。

“不必多礼。”陆皇贵妃让人上了茶,这才开口,“本宫叫你来,是想问问,在永和宫住得可还习惯?”

“谢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陆皇贵妃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如今是嫔位了,又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该有的规矩体面,一样都不能少。本宫已经吩咐内务府,永和宫的一应用度,都按妃位的例来。”

娜言心头一跳:“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皇贵妃笑了笑,“皇上看重你,本宫自然也要多照拂些。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该懂。”

娜言垂眼:“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你是个聪明人。”陆皇贵妃轻叹一声,“本宫在这后宫多年,见过太多得宠的,也见过太多失宠的。皇上对你好,是你的福分,可这福分能享多久,还得看你自己。”

这话里有话,娜言听出来了。他抬头,对上陆皇贵妃平静的眼:“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陆皇贵妃放下茶盏,“只是提醒你一句,在这后宫,光有皇上的宠爱不够,还得有自保的本事。滤贵人那样的蠢事,一次就够了。”

娜言沉默。陆皇贵妃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提醒他。这位皇贵妃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把一切都看得清楚。

“臣妾明白。”他低声说。

“明白就好。”陆皇贵妃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回去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本宫要的,是后宫太平。”

这话说得很重。娜言起身行礼,退出了钟粹宫。

回永和宫的路上,他一路都在想陆皇贵妃的话。这位皇贵妃,比他想象中更清醒,也更危险。她不要争宠,不要权力,只要后宫太平。可这太平,是建立在所有人安分守己的基础上。

如果有人不安分呢?

“嫔主,”春儿小声说,“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娜言摇头,“只是有些乏了。”

他确实乏,心里乱糟糟的。孟祈的宠爱,陆皇贵妃的敲打,何贵妃的示好,明贵人的观望……这一切像一张大网,把他牢牢困住。

他想起在无限流世界的时候,虽然危险,但至少目标明确——通关,活下去。可现在呢?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信谁。

也许,他该去见见孟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不能见,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孟祈,没想好该怎么问那些他不敢问的问题。

可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的。

第四日傍晚,孟祈来了。

没有通传,没有仪仗,他一个人走进永和宫,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娜言正在院子里看花,听见脚步声回头,就看见孟祈站在月洞门下,一身常服,含笑看着他。

“皇上……”他慌忙行礼。

“起来。”孟祈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在做什么?”

“看花。”娜言小声说。

孟祈看了眼那丛开得正盛的芍药,笑道:“喜欢?明日让人多移些过来。”

“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不够。”孟祈握紧他的手,“朕给你的,永远都不够。”

这话说得太直白,娜言耳根发烫,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进屋吧。”孟祈牵着他往正殿走,“朕还没用膳,陪朕用些。”

晚膳摆了一桌,都是娜言爱吃的菜。孟祈亲自给他布菜,盛汤,剥虾,伺候得周到细致。娜言吃得坐立不安,几次想说自己来,都被孟祈按住了。

“让朕来。”孟祈说得很自然,“朕喜欢照顾你。”

娜言心头一酸,眼眶又红了。他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怎么了?”孟祈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下筷子,“可是菜不合胃口?”

“不是。”娜言摇头,“都很好。”

“那怎么不高兴?”孟祈伸手,轻轻抬起他的脸,“看着朕。”

娜言被迫抬头,对上孟祈温柔的眼。那双眼里有太多深情,太多宠溺,多到让他害怕。

“皇上……”他声音发颤,“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又是这个问题。孟祈笑了,指腹擦过他的眼角:“因为你是你。这个问题,朕答过了。”

“可臣妾不值得。”娜言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臣妾……臣妾骗过您,害过您,您不恨吗?”

话一出口,殿内骤然安静。

孟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他看着娜言,看了很久,久到娜言以为他要发怒,要质问,要报复。

可孟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拥入怀中。

“恨。”他在他耳边低声说,“恨你不信我,恨你骗我,恨你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肯让我帮你。”

娜言浑身僵硬。

“可比起恨,”孟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更怕失去你。”

眼泪决堤。娜言再也忍不住,在孟祈怀里哭出声来。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愧疚,恐惧,不安,全都随着眼泪涌出来。

“对不起……”他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孟祈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娜言哭累了,靠在孟祈怀里,眼睛红肿,鼻子也红了,狼狈得不像样。

孟祈却笑了,用袖子给他擦脸:“哭成小花猫了。”

“皇上……”娜言抽噎着,“您……您都记得?”

“记得。”孟祈点头,“什么都记得。”

“那您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报复?”孟祈接过话,眼神温柔,“娜言,在副本里,我是boss,你是玩家。你为了通关,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不怪你。”

“可……”

“可什么?”孟祈捧起他的脸,认真看着他,“你听好了。在副本里,你骗我,伤我,我认了。可在这里,你不是玩家,我也不是boss。我们是平等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好么?”

娜言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重新开始?可能吗?那些伤害,那些背叛,真的能过去吗?

“你不信?”孟祈看穿他的心思,苦笑道,“也对,换做是我,也不信。可娜言,时间会证明一切。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不在乎过去,只在乎现在和未来。”

“爱”这个字,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娜言心头一震,脑子里一片空白。

“您……您爱我?”他听见自己傻傻地问。

“爱。”孟祈毫不犹豫,“很爱很爱。”

娜言又想哭了。他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在无限流世界里杀伐果决,现在却像个傻子,只会哭。

“可臣妾……臣妾不知道……”他语无伦次,“臣妾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

“我教你。”孟祈笑了,眼里闪着光,“用一辈子,慢慢教。”

这话太动听,太美好。娜言几乎要沉溺进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信,不能沉溺。在无限流世界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越是美好的东西,越可能是陷阱。

“皇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孟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被你看穿了。”

他松开手,坐直身子,神色严肃了些:“确实有事。三日后,蒙古使臣来朝,宫里有宴会,你要出席。”

娜言心头一紧。出席宫宴?以他现在的位分,还不够格出席这种规格的宴会。

“臣妾……”

“朕已经下旨,晋你为妃。”孟祈打断他,“封号都想好了,‘宸’,宸妃。喜欢么?”

宸妃。这个封号太重了,宸,帝王之居,这是明晃晃的偏爱,也是明晃晃的靶子。

“皇上,这太招摇了。”娜言急道,“臣妾才封嫔几日,就晋妃位,还赐这样的封号,后宫会不满的。”

“他们不满又如何?”孟祈淡淡道,“朕乐意。”

“可是……”

“没有可是。”孟祈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娜言,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心尖上的人。谁动你,谁就是跟朕作对。”

这话说得霸道,却也真挚。娜言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孟祈是为他好,可这种方式,只会让他更危险。

“皇上,”他小声说,“您这样,臣妾会很为难。”

“为难什么?”孟祈不解。

“为难……”娜言苦笑,“为难该怎么在所有人的嫉恨中活下去。”

孟祈怔住。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过,但不在乎。

“有朕在,没人敢动你。”他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娜言摇头,“皇上能护臣妾一时,能护臣妾一世么?您是一国之君,有朝政要忙,有天下要管,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臣妾。”

孟祈沉默了。他看着娜言,眼里有惊讶,有欣赏,也有心疼。

“你说得对。”许久,他才开口,“是朕考虑不周。”

他顿了顿,又道:“可封妃的旨意已经拟好了,三日后宫宴上宣读。君无戏言,不能改。”

娜言也知道不能改,只能点头:“臣妾明白。”

“不过,”孟祈话锋一转,“朕可以答应你,封妃之后,一切从简。你不必日日去请安,不必见不想见的人,就好好在永和宫待着,做你想做的事。”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娜言知道,孟祈是真心为他着想。

“谢皇上。”他低声说。

“又谢。”孟祈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你我之间,不必说谢。”

娜言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孟祈看着他羞怯的样子,心里软成一团。他想起在副本里,娜言也是这样,明明心狠手辣,可偶尔露出羞怯的模样,就能让他心动不已。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宫宴上,蒙古使臣会带公主来。按照惯例,可能会提出和亲。”

娜言心头一跳:“和亲?”

“嗯。”孟祈点头,“不过你放心,朕不会答应。大清朝还不至于靠和亲来维持太平。”

他说得轻松,可娜言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蒙古使臣既然敢提,就一定有把握。而且,就算孟祈不答应,朝中那些大臣呢?他们会怎么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