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决战进行时(1) 打!

王又山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他仰身靠在椅背上,长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发出闷闷的声音, 让人心中难以安定。

长指一挥, 他示意安顺给他上茶,用像含了一嘴的沙子的声音说道:“也不知道朕的友军,现在已经走到哪里了。”

安顺接话道:“陛下不必担心,想必是已经到达地点了吧, 无人是大人的对手, 安顺在此提前恭贺陛下了。”

外面灯火亮了起来,营帐之外的士兵正在交接班,帐内的王又山从喉咙深处传来阴笑一声, 在安静的帐中显得格外突兀,但安顺好像早已习惯,头都未抬的给王又山添了茶。

此处地势低, 遥望去, 军营扎寨之处点亮的光亮, 像林中的不幸之火,稍有不慎, 就会将一切都吞吃入腹,使密林的生机化为灰烬。

风一扬,便什么也不剩了。

王又山将茶牛饮而尽,他抖了抖象征着自己身份的衣袍, 站起身,决战在即,他做主子的怎能不亲自出征?

此时明月和孙岩如正在乡镇中,二人一人在批改学生的作业, 另一个人在台前授课。

其实这处学堂,也没什么台前台后一分,教书先生和学生都坐在蒲团上,两三个学生共用一张破烂陈旧的小桌,老师自己用一张。

孙岩如在学生后面找了个凳子,将作业搭在自己的腿上批改着。

条件有限,也顾不上端正了。

此处名为章乡,风水宝地的好地方,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山谷,青瓦白墙的农舍错落有致地依偎在山坳间,炊烟袅袅中传来几声犬吠。

这里虽然挨着富裕的安远,但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条件好,终年只能饮清粥的人家不在少数,季挽林给分的学田,明月和孙岩如都很珍惜,若是有多余的,他们二人就合计着给乡亲们分些。

说起来,这处小村庄比起往年已经好太多了,原来的穷困潦倒,更是让人心觉凄苦瑟瑟,看不到出头之日。

村前的溪流清澈见底,村口的老槐树树冠庞大,虬曲的枝干上挂着粗绳挂上的秋千,说是秋千,其实不过是一块不平的木板子在空中晃来晃去,仿佛可以从这又空又满的一方小角落,看到孩童意趣。

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做的。

在章乡,没有问你我的习惯,乡亲们彼此不讲究客套,都是实打实的真交情,这还是前些年逃荒的时候攒下的缘分,那时候太难,众人不抱团就无法生存。

壮丁都被掳走了,只剩下没有劳动力的古稀老者,妇孺更是举步维艰。

这番情况下,孩子难得也难养。

于是为了让这些新生的小人儿活下去,章乡就有了一家生,百家养的传统。

明月和孙岩如建起的学堂,收进来的都是整个乡的宝贝疙瘩,章乡地方好,土壤肥,喂养起来的子民也都是很透亮的聪慧的人。

前些日子刚下了雨,春雨润物,万物复苏,明月一边读着诗,一边引着学生们向屋外望去,看树梢上的嫩芽和地上萌发的草种苗子。

其间学生都在专心读书,唯一人——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先是偷偷打量了孙岩如两眼,又暗戳戳的去看正在讲课的明月,他自以为自己动作隐晦,却想不到先生的眼神比鹰的眼还要敏锐,他小脑袋一转就被明月抓了个正着,问他做什么。

先生问话,学生不敢不回。

他一开口,就是稚嫩的童音,带着有些不和年龄的早熟和孩童的天真,“先生,我好好读书,以后可以去安远,给季大人做事吗?”

明月本是想抓分神的学生,却没曾想,抓着这么一句话。

他下意识的望向了学堂另一头的孙岩如,就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皆是惊讶的神情,甚至孙岩如因为吃惊,笔都忘了提起来,墨迹晕染了一片。

看到先生们是这副神情,那个学生鼓起的勇气迅速泄了气,他有些局促的迎上了同伴的目光,下意识的攥紧了自己单薄的衣袖口。

他觉得是自己说错话了,才让大家都像看什么杂耍一般望向自己,但他思来想去,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哪里不妥。

学生正要追问,就看二位老师对视一笑,哪里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不止是为季大人,还是为千千万万的百姓。”孙岩如温柔的回答了他。

明月握着书卷,非常自得的连连点头,还告诉其余的学生,都当有此魄力与精神也。

黎明终将到来,等到了那时,汝等皆是栋梁。

下了课,学生们都四散跑开,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两位老师结伴回居所,一同走在崎岖的土路上,因着水气未消,地上还有不少泥泞之处。

路不好走,等回到居所,二人皆是一身的薄汗。

说是居所,不过一处陋室。

陋室不大,被二人收拾得很干净,主屋被当作了书房,两个耳房各摆了张木床作为二人的寝室。

泥墙斑驳,几处已露出内里的砖石,还是乡中的妇人拿着泥巴之类的东西给他们补过的。

屋顶是简陋的木梁,稀疏地铺着些瓦片,阳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是天气好的时候,赶上阴雨天,那处缝隙就会往里渗雨,淅淅沥沥的,和屋外二重奏。

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小桌案,一人一边,互不干扰。只是可惜桌案太小,明月的腿有些摆不开,孙岩如用着倒是正好。

窗外,几株疏竹随风摇曳,竹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居所内漫卷墨香,混着外面飘进来的泥土的草香气。

孙岩如继续批阅学生的作业,明月去净了手温茶,他们这只有绿茶,明月捏了好些放进壶中,最后琢磨了下,又添了些。

孙岩如今日估摸着有的忙,他自己也不得闲,还是冲的浓一些好,正巧,孙岩如好苦,也和她的口味。

这是二人相处已久的默契。

待茶泡好,明月踱步过去,将茶壶放到二人的桌案中间的土炉子上,这炉子还是他亲手做的,乡中许多人家都会做一个放在家中适用,可以煮粥之类的,明月跟着学了学,做了个小的,刚好可以放开茶壶。

茶不饮凉,放在炉子上可以保温,明月先为孙岩如斟了茶,后为自己满上,孙岩如抽空从笔墨间抬头,轻声说了句谢。

明月没说什么,只是将茶盏递到自己嘴边,遮住了唇边的笑意。

风吹过,摇晃枝干,穹空之上鸟群盘旋,翅膀一振飞出好远,渐渐的再看不见踪迹。

陋室的窗户开着,屋内二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无人言语,亦有温情,若是岁月停留在这一刻,也未尝不是佳话。

只可惜。

夕阳西斜黄昏时,同日傍晚,安远收到密信,定浆闯入大量人马,将士不敌,将要陷落。

定浆在哪?

定浆是与章乡相邻的小城,若是定浆陷落,章乡必定危险,一旦章乡的防线被破,兵马将直直的打进安远。

不用说,此时发兵为难周军的,唯有王又山。

只是——

密信简略,并未提及敌军身份,不知是来不及重复王又山的名字,还是……敌人另有其人?

不过,兵临城下了,不管敌人是谁,都要开打!

周远铦收到消息就立刻调动了周边的军队力量前去援助,随后急信一封写给了大哥谢勇,寻求他的帮助。

谢勇许久未在安远一带活动,这并非兄弟二人关系疏远,而是大哥谢勇身上背负着同等重要的任务。

还记得当年的《分田策》吗,周远铦如果想要成就大业,就不能只靠武力军事说天下,而是要在自己的领地建国,改革、新政、经济发展。

季挽林在搞的,农桑之事,商会运作,其实也逃不过民生二字。

谢勇做的也是这种活儿。

他为人阔达又讲义气,不光民生之事做的妥当,拉壮丁也是极为擅长的,这些年在外面,他没少给自家小弟结下善缘。

乱世豪杰雄起,并非所有人都想称王称霸,有偏安一隅念头的能人志士不在少数,这些人亦是世道中的中坚力量。

寄给大哥的信走的是水路,到的很快,接到信的谢勇迅速连横关系,带着人往定浆赶去。

定浆一旦失守,王又山拿下这个小乡镇,不过囊中取物。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众人的速度可以快点再快点。

几日之后,前后出发的人都在定浆回合,众人望向敌军,久久沉默。

谁也没想到,一处小小的乡镇竟会惹来这么大一场磅礴的对抗,不光是王军在向安远攻来,朝廷竟也出手,和王又山一道与周远铦为敌。

战事一触即发。

前线消息传到安远,敌军的身份呈上水面,周远铦再次展开紧急部署,季挽林作为粮草的负责人,以及先锋官的枕边人,消息的获取速度也是快的飞起。

和周远铦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朝廷动手的讯息就到了季挽林的桌案上。

她得知,元军竟然在这个时候向周远铦动手的时候十分震惊,甚至再三与下属确认消息是否属实。

得到了下属肯定的答复后,季大人向后仰身,一手捂面,长叹一口气。

乱套了,真是乱套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