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三更合一 同床共枕

在明月看来, 女子读书不是需要商讨“是与否”的事,而是如何去做的事,所以他跟季挽林说, 我们需要明确界限。

你是想当作自家姊妹一样教导她们, 还是像先生与学生一样教导她们。

这听起来没什么区别。

但其中暗含的是学堂初步立成之后,未来的走向。若是自家姊妹,由他着手即可,统共不过是几个总角之年的孩童。但若是先生与学生的关系, 是开设私塾的走向。

那就注定不会太平。

她将面向安远一带所有的女子, 为她们建造一间独属于女学的屋子。

季挽林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在二人相交的这一段时日里,季挽林留在他心里的印象就是全所未有的颠覆,在镖局之时, 明月受李常春的委托,教授其夫人识字。

只是识字而已。

但就是一个简单的契机,就足以让韵脚相同的二人渐渐的掀去伪装, 袒露真实的自我。

可以说, 从书生失口问出“百姓如何”的时候, 二人的对话就从“天气清朗”转向了“如何让明天更好”。

而她的言谈举止,都远超一个普通渔娘所应有的水准。

三人同行出走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他将孩子托付给忠义之人,自己入世。明月从很早以前就做好了准备,在荒诞的世道里洒一捧热血的准备。

如此,也不算愧对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洒热血的准备都做好了, 他何惧做几个女子的老师呢?

只是——

明月摇头,夜晚的温度渐凉,他终于不像白日一样频频出汗,抚袖端起茶杯, 他抿了一口,微沉着嗓音说道:“但凡今日之书,皆男子所读,若要教女子明白读书的道理,需要自行著文,再去讲解。”

季挽林接过话头说:“著文?”

“嗯”,明月点头,笑着望过来,“你既然要带她们读书,就要告诉她们为什么要读书,而不是去学女工去学曲艺,这篇文应该你来写,你写完我再帮你改。”

季挽林也笑了,她点头,敬了明月一杯水。

“为什么帮我?我知道你可以不做这件事。”

“有教无类。”

儒生明月笑着答道,似乎说出这句在他心中积淀已久的话也令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夏蝉依旧在喋喋不休的鸣叫,厅堂内的二人重新安静下来,没再说话,风吹过堂外的蓊郁树冠,枝叶摩擦在一起沙沙作响,这是仲夏之夜的声音。

无端的,季挽林坐于厅堂之中,遥想起再九百年前的一个飘雪的冬日,漫天雪花飞舞在她的眼前,天光大亮,片片雪折射着日光在一众人的眼前落地。

一道聘婷的倩影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掌心温热,雪花化作一股沁人的凉意滑过她的指尖。

“未若柳絮因风起”

季挽林呢喃出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她又重新回到了元仁十年夏日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那场雪簌簌落下,悄无声息的化作一股清泉流淌在她的心中。

那是九百年前的文人风骨,是女子才情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距季挽林第一次听得这道历史余音已过去一千五百年,她意外来到元末的一场混战之中,反而阴差阳错的离它更进了一步。

另一头的李常春刚到了小灶房,就意识到季挽林服用的药一日一次即可。

李常春:……

罢了。

来都来了。

王煜去灶房找卤肉的时候,就看到李常春高大的身影正弓着腰在生炉子,他似乎是用不习惯府里的炉灶,但偏偏他人没什么表情,冷着脸在琢磨炉灶怎么用。

王煜:你小子……

许是还在记恨着夫妻二人给他的教训,王煜没理会他,自顾自的找要吃的卤肉,李常春也没理睬他,自顾自的生着自己的火。

他很快的琢磨过来炉灶的构造,一点火就烧好了炉子,将深色的紫砂罐往小炉子上一放,就要合上盖子让火烧一会。

王煜这时突然想起被折腾病了的季挽林,他沉默了一瞬,终于先一步按耐不住。

“煮药?”王煜出声问道,但问完他就后悔了,在心里自责多嘴,何必去操着闲心,头上的一闷棍他可是还在隐隐作痛。

“汤。”言简意赅,依旧是李常春的风格,他同样看王煜不顺眼,因此更加惜字如金。

汤?王煜一时失语。

六尺男儿洗手作羹汤是为哪般,他发现自己不光看不懂季挽林,还看不懂李常春。

二人曾在密林中第一次交手,又有掳人这一趟交集,按理来说也算是老仇人了。

但他人站在李常春跟前也不见他上来报复,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分不到。

王煜在李常春眼中可能还没有那个破炉子重要。

安远赫赫有名的王管事被无视了个彻底,他一身锦袍站在朴素的小灶房里,面色被砖墙的颜色还要灰沉。

罢了。

总归现如今都是一路人。

"嚓"的一声,王煜将盛装着卤肉的坛子放到了台面上,他撂下一句"上好的肉,拿回去尝尝吧。"说完转身出了灶房。

李常春正蹲在地上,守着炉子里的火,免得火烧的太旺将汤的水分蒸干,听到王煜的动静,他侧出半个身子来打量了一眼他留下的坛子,又蹲回去看火了。

等他烧好了汤要往厅堂端的时候,看灶房的小弟刚好回来,他接过李常春的汤,端上了王煜的肉,还有府里今日备的饭菜往厅堂走去。

想必是聚义的安排传达到位了。

其实不光是人手在变动,整个聚义府的格局都随之一变。

管事的们都迁直南苑,北苑空出腾给了季挽林三人,其余小弟下人的住处照旧。

聚义的起居室倒是没变,依旧在北苑。和季挽林李常春二人的住所挨着,中间有一间听雨轩和布景的池塘将两处住所隔开。

明月和季挽林二人同处一个院落,但不在一个方向,因着“夫妻”之名,季挽林李常春二人住在正房,明月住在另一侧的厢房里。

也算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久违的,三人终于住进了真正的居所,而不是破旧漏风的寺庙或者人迹罕至的小村庄。

在饱餐一顿之后,这场由盗匪掀起的"王煜之乱"才正式的告一段落。

此时,月过树梢,众人纷纷安置。

院落中月色朦胧,一道瘦弱聘婷的身影站在院中,她抬头望向门梁,散落的发丝随之披在肩上,露出她姣好的面容。

聚义府要比镖局更为气派,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筒瓦,檐角微微上翘,门梁上原是雕了些图样,但如今只余残痕,想必是被聚义他们攻占的时候误伤的。

季挽林看的很仔细,微微抿着唇迟迟不进寝室。

眼波流转在房屋南边的几扇方格棂窗上,窗框用的是坚实的楠木,窗棂的格心里嵌着螺钿拼成的“缠枝莲”纹样,她走上前几步打量,正要伸手去触碰。

窗打开了。

一张清隽俊朗的脸展露在窗后,那人高挺的鼻梁,凌厉的眉峰就这样毫无遮挡的闯进了季挽林的眼中,她没料到窗户会突然打开,微微错愕,瞳孔一缩,她下意识的垂下眼错过了那人的目光。

他人长得高,清冷的面容之上是狭长的双眼和微启的薄唇。

李常春也没想到季挽林在窗户的另一面。

二人就着大开的窗棂四目相对,夏风灌进屋内,吹扬得窗下的帷幔簌簌作响,浅白色的窗幔一晃一晃就要将窗户遮挡住,下意识的,李常春伸出手去挡了一下。

他修长的指节刚触碰到微凉的窗幔,就觉手背传来一阵温热,他身形一僵,脊骨连带着指关节都跟着一颤。

是季挽林的手也恰巧伸了过来。

二人手心手背交叠,如同屋外摇曳的芭蕉叶一般倾倒依靠。

季挽林这下是彻底不敢抬眼,双颊飞红一阵脸热,一时之间什么螺钿窗格,什么梦窗疏石全都抛之脑后。

心跳如雷。

两个人僵住了一瞬,又在下一刻同时缩回手,帷幔没有阻挡地滑过窗边,一荡一荡宛若梦中的倒影,每一次错开窗边,都是里外二人身形相交之际,亦是二人目光交错之时。

李常春已经解了发,额前侧面都散落着碎发,发梢偏直蹭在他利落的下颌处,衬得他颈侧肌肤越发的白,开窗前他人刚净了面,带着些许湿意,白色的衣领松松垮垮,季挽林甚至可以看到他锁骨消瘦的痕迹。

开窗时,他一身素衣又姿态随意,眉眼间带着几分清隽雅致,这一副样子就直愣愣的被季挽林招收眼底。

很难心不跳。

帷幔荡开,季挽林深吸一口气,试图按捺下心里疯狂的悸动。

砰砰砰的震的她想忽略都不行,不过……

他怎么越长越漂亮了——这也是天赋吗?

“怎么不进来。”

隔着帷幔,李常春温声询问道,他的声音带了一丝倦意,还有将要休寝的放松。

这在季挽林的耳朵里发酵成了一股懒散倜傥的声音,直直的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她偏过头去,闷声“嗯”了一句。

但她光答应了,脚下像是扎进地里一样一动不动。

“挽挽。”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像是小勾子一样。

季挽林开始一点点的挪着步子,一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尖,她小声嘟哝了什么,隔着一扇窗,李常春听不清。

她人已经走过了窗棂,李常春颇为无奈的无声笑了一下,踱步往门口走去。

季挽林一直低着头打量地上的青砖,脸颊还是烫烫的,她险些要以为自己又烧起来了,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好不容易磨蹭到了寝室门口,她一抬眼,就看到那赫然站着满眼笑意的李常春,他见她过来,微微躬身向前递过自己的右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手也长的漂亮。

季挽林又要在心里咕哝,正沉思着,她人一把被李常春拉过,险些跌进他的怀里。

“这么远啊。”

李常春打趣她,声音里满是笑意。

季挽林瞪他,偏圆圆的杏仁眼里闪过一瞬狡黠,她脚下一偏装作失衡要摔倒的架势,李常春被她晃到,拉着她的手向怀里收,把人捞进怀里。

这可顺着季挽林的意了,她计谋得逞,顺势往他的腰间一戳,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哼。

那道纤弱的身影闻声轻笑,正要有几分得意的从怀里钻出去,腰间猛地被身后之人一揽,又撞进他的怀里。

二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她的整个后背都贴在李常春的身上。

身后之人的温度透过衣服感知在她的背上,季挽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被惊到“啊——”了一声,当二人紧紧相靠的时候,李常春的身体轻易的被她触碰,季挽林尚不及阻止,大脑就先她一步探寻。

那人腰如束素窄而不弱、肩宽而圆润,拉着她的手可见腕骨坚实,因着一路远行李常春较之前要消瘦几分,却更凸显了他挺直的脊背,哪怕他此时只穿一身宽松的素袍,也难掩骨子里的清劲。

美人在骨不在皮。

季挽林第一次意识到,这句在当代几乎被用烂了的话,竟是流传千古的至理名言。

她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种美是有追求的。

头顶被揉了一下,腰间的力道松开了,头顶上传来李常春的声音。

“不闹了。”

季挽林回头瞧他一眼,没再和他争辩,转身往床榻上走,“我要睡里面。”她坐在床沿上,跟他说道。

看见李常春点头,她又一下子从床边站起来,去耳房洗漱去了。

季挽林风风火火的走了,留下李常春独立于明室,他回想刚才小渔娘的一举一动,蓦地失笑,以手扶额弯下腰去。

净面于耳房,在寝室的东面,室内靠墙放置了一个小几,几上放置铜质的面盆,李常春在去喊她之前就备好了水。

东耳房开东窗,与寝室的大扇窗棂不同,耳房是小窗,一扇窄小的竖窗格,季挽林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边用布巾擦拭,一边将小窗向外打开。

窗外是青石板的小径,一排排的翠竹靠墙而生,还有,时刻摇曳发出簌簌声响的绿影,季挽林被眼前朦胧的绿意怔住,半晌,她呢喃出声。

“芭蕉啊……”

更像是夜色之中,一句随风飘散的叹息。

如果前世有人跟季挽林说,看吧,书上的写意画简直让人身临其境,那么此时此刻的季挽林定可以回道,看吧,这才是真正的身临其境。

只可惜盗匪暴殄天物,未能将如此盛况奢侈全部的保留下来。

经他们一手,北苑的总体意境都有几分简拙潦草,阴差阳错的更添了几分沧桑与风骨。

季挽林打了个哈欠,往寝室走去。

摆放着架子床的明室里,灯火葳蕤,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李常春正在铺床,这间屋子先前不是女眷在住,架子床上铺着竹簟,季挽林还在病中不宜贪凉,他扯了一张薄毯铺了上去,隔绝了席面。

他本就松垮的衣领随着铺床的动作又扯开了些,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隐隐可以见得李常春分明的锁骨。

季挽林一进屋,就如同看到一幅元末美人图一般,她用脚尖点地画了一个圈,突然有些情怯。

仔细算算,二人上一次同席要追溯到小渔村时期了,有时候渔船回来的晚,爷爷奶奶就会拉着李常春吃饭,再留他住一宿。

但那时候,季挽林才八九岁,李常春也不过十岁而已。

现如今……季挽林打量了他一眼,哪怕因为铺床而躬身,李常春也高了她一头有余。

好高。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寝室里,就被李常春的余光捕捉到,他回头示意她先坐着等一会,自己又转身去找夜里盖在身上的细葛。

季挽林刚从梨花小几边坐下,就见门吱呀一声打开,宝淑探进一个头来,小娘子红着脸,带着困意的声音悄悄问她:“秋姐姐让我来送些衣裳,都是干净的,新制的,她说你用得上,让我抓紧送来。”

宝淑灵动的眼睛四周瞄了瞄,视线落在了忙碌的李常春身上,她错愕的挑眉,瞪大了双眼,又慢慢的转向悠闲的季挽林身上。

这、这这!

小娘子向季挽林使了一个眼色,神采奕奕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对于宝淑来说,铺床这样的事,男子是不会做的。

他们当惯了大爷。

更不用说身旁有女子的时候,让他们做什么了。府里其他的小厮小弟也有成家的,宝淑从未见过他们替自己的娘子打理过什么。

姐姐好厉害,不知道做了什么才让这个凶神恶煞的大哥哥任劳任怨的打理床铺。

季挽林莫名接收到了门口传来的一道灼热的视线,她不明就里,只一味的招呼宝淑进屋来。

她人坐在小几旁的软榻上,一时犯懒,不想再穿鞋下榻。

宝淑摇头说道:“我不进去了,送了衣服就走。”

“哦哦,那你等一下,我穿鞋。”

季挽林说着就要去够鞋子,下榻去接衣裳。

“挽挽。”

李常春出声拦住了她,他刚抻好毯子,站直了身子向门口走去,宝淑面前突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松垮着衣领,因为要铺床所以袖子挽起,露出了手腕,他面对着宝淑,背对着季挽林,脸上方才的好颜色看不到半点踪迹。

本是有几分旖旎的气氛,到了宝淑这里更像是上级和下属在交接。

至于季挽林的悸动和潮热,如果宝淑知道的话,一定会炸毛表示费解。

什么?!心动?对着这个冰坨子脸吗?!

是,他是长得好看。

但他人也太……没人气了,像天上清心寡欲的神仙,还是血洗战场的武神仙那种。

季挽林看不到二人的互动,只能看到宝淑将衣服飞快的递给李常春,然后脚底抹油一般的跑开了。

她侧着身子,望见了宝淑飞奔的背影。

季挽林:?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季挽林哪里能想到,李常春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她只当小娘子有事要走,便没再去关注。

她又一次打了一个哈欠,一边打一边向软枕上瘫去。

好困。

喉头涌上一股痒意,“咳咳”季挽林捂唇轻咳了几声,困意袭来,她倒头彻底地赖在了软枕上。

“好——”了。李常春刚吐出一个音节,又合上唇咽了下去。

昏暗的视线中,他的目光毫不偏移的找到了季挽林的位置,微微下陷的软枕,乖乖的服帖在她脸侧的碎发,以及随着呼吸此起彼伏的那个人。

季挽林睡着了。

他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她的眉眼,又在未及眼睫之前停下,李常春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迟迟未落。

胸腔之中,心跳如鼓声阵阵。

他突然感到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心安与满足,似乎只要保留这一刻成为永恒,就足以让他身处亘古长青的春日中。

李常春不知道,这就是后人孜孜不倦所追求的幸福。

面前的人仍在睡梦中,轻哼着无意识的梦中呓语。

一直蹲着的李常春站起身来,他松开了挽起的衣袖,让手臂的肌肤掩盖在衣物之下,他伸手、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将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颈上。

身子一轻,季挽林在睡梦中感到自己漂浮在水上,下意识的,她搂紧了可以依靠的李常春。

他高大的身形一僵,默默收紧了手臂,好将她抱的更安稳些,想着她说要睡在里侧,李常春抱着人,先将身子跪上去,后将她放下。

脖颈处环绕的温度一松开,李常春莫名感觉心里缺了一块,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刚才将季挽林抱进怀里的双手。

能抗重物,可舞刀枪的手,在难以自抑的痒意下微微颤抖,他一手握拳,一手掌握,硬生生的将手稳住。

侧身给季挽林盖上细葛,他自己才卸力平躺在床榻上。

这处寝室内置备的是张架子床,用的是上好的木料,四根立柱上各雕刻着缠枝莲纹的图样,边角打磨的很圆润。

李常春一时没有睡意。

他一下一下的摆弄着床上的杭绸帐幔,帐上挂着的小坠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季挽林睡的沉了,许是嗓子不舒适,又有些鼻塞,呼吸声稍重了些,李常春只需微侧头,就可以看到她高挺秀气的鼻子和放松闭合的眼睛。

不知怎的,她在自己身边睡的这样好,竟也让他感到愉悦。

李常春躺在床上,难得的有几分放松,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冰冷而是安宁的,隐隐透着烛火的光。

最后一息烛火也熄灭了,发出了滋滋声。月亮正挂在庭院之上的时候,寝室内的二人都沉沉的睡去了。

夜半,李常春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怀里靠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睡眼惺忪,下意识的将人往自己这边又搂了搂。

然后、愣住。

因着他这下意识的动作,季挽林几乎连人带被的被他包进了怀里,二人的膝盖和膝窝相抵,她几乎是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二人靠在一起的地方都会激起他的痒意,李常春意识清醒的时候,左手还搭在她的腰间,他蓦地一僵,将手越过季挽林的腰身,落在了床榻上。

季挽林的睡姿确实不太稳定,她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向下蜷起,把自己靠进李常春的怀里之前,她的头已经离开了软枕,直接躺在了床榻上。

许是不舒服,她给自己的脑袋找了个好去处。

这一找,就枕到了李常春的胳膊上。

再加上他俩本就差了不少身高,这一枕就矮了他一头,看上去更像是被他包进了怀中。

一大一小两个人,双腿交叠在一起,头也靠在一起,好不温情。

只是季挽林一人睡的安逸,这一番折腾彻底的赶走了李常春的睡意,还将他的心扰的兵荒马乱。

他甚至无法抽出手去揉一揉不适的心脏,眉头一蹙又无奈的松开,李常春微微扬高了头,将自己的呼吸声错开季挽林的耳朵边儿。

他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

今夜总有人要难以安寝。

等第二日一早,季挽林才幽幽转醒,她发觉自己周身满是束缚,脚边不知道挨着什么,腰间也压着一道力,倒是不重,但也一时无法忽视。

她眨了眨眼,显然是还不清醒。

“醒了?”

耳朵边上一道低沉的声音说道,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几分休息不善的疲惫,季挽林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满脸诧异的回过头去。

为什么她在李常春的怀里?!

她动作太突然,两个人离的又近,这猛地一抬手,直接打到了李常春的锁骨处,他闷哼一声,无奈的闭上了眼。

季挽林哪顾得上思考二人的距离会不会影响她捂耳朵,在拐的李常春闷哼出声后,她整个人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啊——我打到你了吗,打你哪里了,痛不痛?”

边说边往前倾身子,双手有几分慌乱的在空中晃来晃去,她脸都红透了,耳朵尖也冒着红晕。

自她坐起身,季挽林的视线便骤然拔高,她询问李常春是否无恙的时候只得俯视他。

李常春刚睡醒,看起来有些懒散的恣意,领口松垮着挂在身上,披着的头发散在床上,额角的碎发直直的垂下,挡住了他的耳朵和些许侧脸。

季挽林俯下去看,只得看到他浓丽的样貌和高挺的鼻梁,还有……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和折腾的目光,幽幽的看向她。

季挽林:???

我不是故意的!

做什么这样看我?

她疑惑的歪头,杏仁眼中满是不解,吸了吸鼻子,季挽林不忘感叹一下,昨晚睡的真好。

还好她是在心中感叹的,没有说出来。不若李常春望向她的目光,就不止幽幽这般简单了。

“没事。”李常春笑了一声,“去穿衣吧。”

季挽林逃一般的下床,拿了衣服去耳房更换,她昨夜睡在里侧,下床的时候,还要示意李常春错错身子。

秋娘不愧是心思细腻的女子,她让宝淑送来了日常穿着的襦裙和半臂团衫,还有方便清洗更换的合欢襟。

只是季挽林先前并未穿过这样的衣服,一时没有摆弄清楚,只是胡乱的系上系带,不让衣服乱扭而已。

就算她穿的随意,也依旧难掩衣服的讲究,面料是杭绸,大襟交领边上还细细的锈有同色的纹路,下裙裙摆宽大,褶裥细密。

季挽林上身之后,在铜镜前连连赞叹。

实在是太美了!

古人的审美实在是难以超越!!

穿着好看的衣裙,季挽林的心情也跟着翩翩然,她将晨起时的事抛之脑后,一边走出耳房,一边提着裙角反复打量。

她不会盘髻,只随手将头发束起,使其不至于松散不成型,发丝垂落在她的肩上,身着的襦裙皆为素色,但不显得寡淡,天光明媚,透过窗棂的好日头照的寝室亮堂堂的,也映得她身上的素色衣裙显出粼粼的织锈纹理。

这一身勾勒出她消瘦的身形,李常春望去的时候,季挽林正提着裙角,对裙摆荡出的弧线欣喜不已,他又一次看到她沉浸在自己的乐趣当中。

满眼都是她嘴角的笑意。

李常春想起二人在镖局的那段日子,想起那个飘逸在空中的蝴蝶结。

看着穿着华美衣裙的季挽林,他突然觉得就应该是这样,她就应该穿着上好材质的衣裙,佩戴荣奢华贵的首饰,无忧无虑的生活。

每当这时,他都会察觉到季挽林发自内心的自在。

明明二人是一同长大的,宛如亲人一般在纷乱世道里艰苦度日的“夫妻”,一路南行灰头土脸的吃尽了苦头。

但……他就是觉得,这才是她真正习惯的日子。

或者说,她应该生活在,只需要考虑衣裙吃穿的日子里。

想到这,李常春一向不改色的神情有几分无措,他看向款款走来的季挽林,又四顾茫然,最后——

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秋娘和宝淑已经在正房院中等候多时了。

是的,先前的会谈中,那个既懂得文物器具,又精通香料的“角儿”就是秋娘。

季挽林托宝淑前去询问意见,毕竟要不要接下这些和烂摊子一般无二的铺子,最终还是要看“角儿”自己愿不愿意。

强扭的瓜不甜。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来不及和李常春搭话,季挽林就理了理衣袖出了寝室,她人刚出现在秋娘和宝淑面前,就见那一大一小两个娘子脸色一变。

宝淑错愕。

秋娘别过眼去,看不清神情。

无他,季挽林……是真的不会穿衣服,将好端端的成衣穿的像布片子。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毕竟季挽林本人站在镜子面前好一通欣赏,自然不可能是穿了一身布片子。

宝淑和秋娘早些时候是在歌舞乐坊混迹的,对衣着打扮很是讲究,毕竟来往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穿的不像样子教人笑话贬低。

所以二人看到穿衣不伦不类的季挽林,会神情莫测。

罢了。

谈正事之前,先谈谈这个正事吧。

几个小女娘将李常春“请”了出去,由秋娘亲自操刀,宝淑辅佐,来为季挽林重新穿了一遍衣裳。

腰带也打了个漂亮的双环结。

“夫人请坐吧”秋娘媚眼一挑,将季挽林摁在了梳妆台前,“这样束发是不行的”。

宝淑在一旁点头,好不乖巧。

“夫人的意思是——”秋娘纤纤玉指捏着茶盏,却顾不上品用。

季挽林点头,经秋娘和宝淑的一番指导,她终于穿对了衣裳,顺便学了学团衫的称呼。

南方女子多称呼半臂团衫为大衣,刚才她俩说的时候,季挽林就没反应过来“大衣”指的是轻薄的小外卦,在她的印象里,大衣仍是秋冬的衣着。

被她随意束起的头发,也被解散开重新盘髻,秋娘将她的头发高梳成盘旋状,又佩了珠花。

此时三人坐于正房的一处小厅,季挽林正色与秋娘商议要事,当真像极了正房里的管事夫人。

“对,我想你接手府里的香粉、器具铺子,一来是考虑到你的专长,二来是答谢你们姊妹二人昨日对我的照顾。”

“夫人不必介怀,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任谁都不会放任高热的病人无人看顾的。”

秋娘的声音柔柔的,但思绪清晰,并未果断应承下来。

季挽林因此更加中意她,“一码归一码,你总归是帮了我,昨日我托宝淑问你们一众姐妹是否要离开,后来事情都赶到一起,宝淑光说了自己要留下,倒没说其他人的打算。”

话锋一转,季挽林绕开了铺子的话题。

“夫人莫要怪罪,是事发有些突然,姐妹们还没思虑清楚,至于宝淑,她和您投缘。”

抚了抚鬓发,季挽林点头又道:“我跟她说了,府里的银两你们可以拿些,若是要离府,也算有些盘缠。”

“秋娘谢过夫人。”

话头说到这就有些说不动了,季挽林抿了抿唇,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秋娘,你有才能。”

“夫人?”

“自己做主,经营铺子,你我分利。”

秋娘低着头,勾着上翘眼线的美目有些纠结,她知道自己被这位初来乍到的夫人说动了,可不过两日,府上的光景就翻了一篇。

不说王煜收敛,就是这处府邸最大的头,也并未在她的手里讨到好处。

她的说辞是否可信?

为人如何?

秋娘一概不知,哪怕她对季挽林有好感,她也不能鲁莽的将自己赌进去。

但秋娘的心,到底是乱了。

胡乱的将耳朵边上的碎发往后塞了塞,秋娘不知道说什么,她有话要说不知道能不能说,她想闭口不言,又担心这难得的机会如过眼烟云般消失在她的面前。

在如今的世道苟活,唯有审慎、审慎、再审慎。

秋娘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歌舞技艺背后倾注了台下太多的光阴,可这份辛劳端到台上唯有讨欢喜一条路可走。容颜易逝,哪怕有再绝妙的技艺,琶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也难敌新人姣好的面容。”

“可从商不一样,容貌、言谈都是筹码,谁拿出的筹码多,谁自然得利,赚得的金银也是钱生钱。”

这话断句用语奇怪,却说的直白,直愣愣的就刺进了秋娘的心里。

“秋娘,你若志不在此,就随我走一程。”

秋娘精致描画过的眉眼一颤,她下意识的追逐这些言语抬头,对上主位那人葳蕤的眼波,她想起宝淑孩童般的呓语。

宝淑说,她喜欢这个姐姐,她觉得这个姐姐爱她。

当时秋娘在心里嗤笑,以手指额,她想什么爱这般轻易,她们不过是陌生人。

但当秋娘真的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她的心底毫无质疑的声音,先她出声应答的,是秋娘自己的泪意。

她与季挽林四目相对。

秋娘起身,拉了一把宝淑向季挽林行礼,“大人,秋娘愿意。”

宝淑也懵懂的跟着行礼,她还是有些弄不清楚状况,但见秋姐姐恭敬屈身,她也跟随着屈身行礼。

见她身前的二位姐姐相视一笑,宝淑有一种被抛开的感觉,她向前一步,有几分急切的问道:“那我呢,我去做什么?”

季挽林招呼二人落座,秋娘愿意管铺子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心头的大石头落地,她眼下有心情去打趣小娘子。

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季挽林问她:“宝淑呢?宝淑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和秋娘都当宝淑是小孩子,季挽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无几分正色,在她看来,十一二岁的年纪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是极其正常的事。

统共府里没几个比她小的孩子需要操心,比她小的不见得有她亲近,季挽林有大把的时间替她打算,再说了,宝淑还有一众姐姐在看顾。

“作诗作画也可以吗?”

未曾想,宝淑一开口就如同往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在小厅内惊起了一道道涟漪。

季挽林与秋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几分错愕,只是季挽林的眼中要多几分惊喜。

嘭——

季挽林一拍桌,孺子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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