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被分手了

银链被捏住的触感清晰无比,金属边缘带来嵌入皮肉的压力。

可这种压力不单单是施加给简花花的,还有半蹲在简花花面前,维持着这个看似体贴、实则充满掌控感姿势的方全。

时间回到上周四晚上,那条昏暗的巷道。

方全其实到得很早,跟在简花花和白叙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停了脚步,没有立即上前。

巷子里传出模糊的动静,当然或许也没那么模糊。

简花花生得漂亮,白叙对他有什么想法、对他做什么都是正常的,呜咽声含糊软糯,方全靠在拐角,点了支烟。

千目出现,黏稠腐败的窥视欲刺鼻,方全还是没动,直到千目的核心碎裂,腐臭爆发,然后他捕捉到了一点不同于巷内的窸窣声,就在——

方全眼神一厉,指间的烟蒂弹飞,身影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扑向一处堆满杂物的角落。

“叽——”一声短促尖利的哀鸣。

他五指成爪,闪电般扣向地面的石板缝隙,捏住了一小截还在剧烈扭动的“尾巴”。

方全将它提溜到眼前,借着头顶惨淡的路灯,看清它的模样,讽刺地笑道:“居然真的在这儿。”

没有眼睛,通体肉粉色,小拇指粗细,像剥了皮的泥鳅,末端也并非尾巴,而是一个不断开合的吸盘状口器。

这东西没有攻击性,唯一的用途就是传递特定频率的生物信号,和千目一起是某些势力常用的耳目。

有人,不仅在监视简花花和白叙,还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方全面无表情,指节用力一碾。

等到巷子里重新响起脚步声,简花花和白叙离开,方全才慢慢走进那片狼藉的现场。

为了防止信息暴露,千目死亡瞬间的自毁机制启动得很彻底,原地只剩下一小滩炭化的残骸,肉眼能得到的信息并不多。

方全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还带着余温的胶质,放在鼻尖嗅了嗅,他琢磨的是,对千目动手的那位,会是简花花...还是白叙呢?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浮现。

不,不重要,眼下最关键的是,是谁安排的千目。

“调一下我这里的监控。”方全给钱立发了条语音,附带还有他的定位。

一个小时后,加密传输的视频文件发到了他的设备上。

方全点开,快进到关键时段,然后他看到,监控画面中,有很长一段的信号被精准截断。

和超市那种受到异端干扰造成的损坏不同,这次很明显是人为处理的,消失的片段,恰好覆盖了简花花和白叙在巷子里的全部时间。

方全看着监控,神色晦暗,专门处理掉简花花和白叙的部分,又微妙地留下他在巷子里的那段...

不像是在保护两个人,倒更像在...钓他。

当夜,异调局的办公室里,方全对着电脑屏幕足足敲了三页报告,“初步推断”的那一栏,他写下:

【鉴于简花花(关联人)近期异常表现,且数次出现在现场,不排除其本身为未登记异端可能性,需保持观察】

甚至还刻意模糊了白叙的存在,将“击杀千目”的嫌疑,似是而非地引向了简花花。

报告混在一堆日常归档的文件中上传至内部系统,两天后——

鱼,上钩了。

可饶是他算计至此,也没料到简花花今天的情绪竟居然失控了,还是在他眼前,如此脆弱,如此...易于接近。

回忆褪去,办公室的现实重新清晰。

方全感受着掌心那截脚踝肌肤的细颤,温凉、柔软,像被捕兽夹卡住,还在徒劳挣扎的小动物。

偏偏是异调局有动静的第二天,总不能是巧合吧。

他从来不信巧合。

男人眼神微动,捏着银链搭扣的指腹,看似不经意地一搓一挑。

咔嗒。

一声金属脆响,那圈一直紧扣在简花花脚踝上的细链,就这么松脱开来,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啊...”

简花花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无措又慌张地看着地上那圈闪烁微光的银链,喃喃地问:“断、断了?”

那是叔叔给他戴上的,叔叔很仔细地叮嘱过要好好戴着。

可是坏了...他今天都没能和叔叔说话,要是叔叔回来发现他连脚链都弄坏了...

会不会更生气?更不理他?

这个念头比刚才被方全触碰时带来的恐慌更甚,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链子,眼眶一下又红了,蓄起一片摇摇欲坠的水光,鼻尖也委屈地皱在一块儿。

然而,就在银链的束缚消失的刹那。

一股气味,一股难以具体描述的气味,如同沉寂许久的泉水,毫无征兆地从简花花身上弥漫开。

方全的神经末梢刺痛,本能地升起警惕,但同时,又有另一种更隐秘的、属于猎人的探索欲,被撩拨起来。

可看简花花这副懵懂的、只顾着难过的样子,怎么有点不知情的意思呢...

“没有断。”方全适时打断了他,弯下腰,用原先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捡起,指尖拂过搭扣处:“只是搭扣松了。”

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个小意外。

方全捏着链条,重新环上简花花的脚踝,左手手腕的腕表恰好抵在他脚踝内侧的皮肤。

表壳内侧,一个微型传感器,无声地亮起一点蓝光,数据流在表盘深处的微型屏幕上急速流动。

【接触式生物能量探测启动……】

【检测到高浓度类精神波动……】

【频谱分析中……特征捕捉……能量峰值记录……】

简花花被硌的轻轻嘶了一声,思绪拉回一点。

他这才有些迟钝地注意到,方老师的手腕上,戴着一块他之前毫无印象的黑色手表。

方老师之前戴手表吗?简花花迷迷糊糊地想,好像没注意。

“别动。”方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动作慢了些,指尖再次擦过银链本身,完成了最后的高频采样。

检测完成。

搭扣“咔”的一声重新扣紧,异端气息衰退,消减,很快又恢复了之前那种难以察觉的状态。

方全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少年,目光深不见底。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不算轻柔的力道推开。

几分钟前,就在方全解开银链、简花花气息外泄的同一时刻。

教室里,白叙心不在焉地把玩着简花花留下的那块粘土,指尖用力,心里的烦闷和失望却始终挥之不去。

忽然,他动作顿住,鼻翼翕动。

一道熟悉的甜软,让他顿时神经紧绷。

是简花花!

依赖、不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绽放”感...穿过墙壁和走廊,比平时强了数倍。

银链的屏蔽失效了?

白叙一秒断定,霍的站起身,手里的粘土捏的变形,从指缝溢出,没有任何犹豫,步伐又急又快地往外走。

不过,他没忘记。

【白叙:你什么时候到?】

对面秒回。

【Ss:路上。】

早在简花花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时,他就联系了沈简,沈简说晚上会回来。

【白叙:他好像能量外泄了。】

这一次,回复间隔了两秒。

【Ss:带他出来,我在学校门口等。】

简花花被方全叫去办公室时,他也第一时间给沈简发了个消息,沈简没说什么,可现在...

他收起手机,面色冷峻,不再掩饰速度,朝办公室的方向冲去。

“白叙同学?”方全抬眼,神色如常:“有事吗?”

人完好无损地坐在沙发上,方全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白叙本来不想和他虚与委蛇的,但方全摆出这副无事发生的面孔,自己也没必要撕破脸,于是礼貌道:“方老师,简花花同学家里人来电话了,有急事让他回去。”

“是叔叔吗!”简花花从沙发上弹起来,仰起脸,眼睛注入了一点光彩,但...

“可是方老师说不能早退...”

方全将擦拭好的眼镜重新架上鼻梁,目光在白叙和简花花之间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

如今简花花的伪装在他面前也算半遮半掩地暴露了,以沈简的掌控力,自然很快清楚他知道了,既然如此,再把人强行扣在这里,也没什么必要。

他看向简花花,语气恢复了作为老师的宽容:“家里有事的话就先回去吧,不是不舒服?回去好好休息。”

“可、可以吗...”简花花不安地绞着手指,忐忑地确认。

“特殊情况。”方全在他眼尾可怜的红晕上,停顿了一秒:“下次...别哭了。”

最后三个字听起来似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谢谢方老师。”

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方全转了下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侧面的隐蔽按钮被轻轻按下,同时,另一只手按亮了手机屏幕。

资料弹出,他快速扫过关键字段:“疑似C类精神向异端...能量谱系偏魅惑、吸引、依赖生成...呵,小魅魔?”

魅魔可没有暴力抹杀千目的能力,那么,当时的巷子,还有谁能做到呢?

答案呼之欲出。

方全坐在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鱼饵放下了,鱼也试探了,接下来就看这条娇弱的小鱼,和他背后隐在水下的大鱼,要如何应对了。

...

雨势弱了一些,但天气阴沉得可怕。

车旁,司机替沈简撑着伞,伞面前倾,隔绝了飘落的雨丝。

简花花远远就看到了,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点步伐,可刚跑两步,想到沈简的冷落,步伐顿时迟疑,求助地看向身旁的白叙。

白叙不动声色地把伞塞进他手里,用下巴朝沈简的方向点了点:“去吧。”

简花花握着伞柄,踟蹰地、一步一步挪向沈简。

雨水打上伞面,噼里啪啦的像是他此刻混乱的心跳,走到近前,他抬起头,仰望着伞下的沈简,雨夜的湿气氤氲的视线,让沈简看起来有点遥远。

沈简往前走了两步,半倾着身钻入简花花的伞下,然后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握住他撑伞的手,另一只手臂一揽,将他不留一点缝隙地拥住。

“怎么穿得这么少啊,乖宝宝,手这么冰。”

司机默默收起伞退下。

简花花一僵,所有防线轰然冲垮。

“呜...”他发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随即,他死死揪住沈简胸前的衣料,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沈简怀里,放声大哭,眼泪汹涌的毫无道理。

“叔叔...呜...为什么不理花花...”

他哭得撕心裂肺:“你走了...不跟花花说话...花花害怕...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叔叔是不是不要花花了...呜哇——”

沈简将他冰冷发抖的身子裹进自己宽大的大衣内,一手稳稳撑着伞,另一只手坚定地抚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肆意发泄。

雨伞敲打在伞面上,哒哒声将少年崩溃的哭声包裹,隔绝在了伞下这方只属于他们彼此的世界。

直到简花花哭的声音嘶哑,控制不住地打嗝,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小幅度的抽噎,沈简松开他一些:“好了,不哭了,是叔叔不好,叔叔答应你,不会有下次了好不好?”

他接过司机适时从车里取出来的羊绒毯,把哭得迷迷糊糊的简花花裹住,半搂半抱地往车厢里带:“先上车,外面冷,乖。”

简花花脑袋发懵,浑身软得撑不住,只能依偎在沈简怀里,被他带着,妥帖安置进车后座。

热气一烘,被泪水浸泡得麻木混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银灰色的影子。

“学长...”他下意识扭头,泪眼朦胧地朝着他们出来的方向望去。

车窗外,人行道上空空如也,只有被雨水刷得发亮的柏油地面,反射着路灯惨淡破碎的光晕,哪里还有白叙的影子。

还把伞留给了他...

雨丝很快打湿了白叙的发梢,贴着他锋利瘦削的眉骨和脸颊,留下一道道水痕。

身上那件单薄的夹克渐渐洇出深色,布料变得沉重,紧贴着衣服,但他丝毫不在意,甚至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任由雨水落在脸上,冲刷掉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真他妈没意思。

舌尖尝到点雨水微咸的味道,心里最后那点因看到简花花在沈简怀里崩溃大哭泛起的涟漪,也沉寂下去。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

雨夜的街头,车流稀少,行人绝迹,只有红绿灯在雨幕中规律地变换着颜色,映着他孤零零的身影。

白叙拿出手机,屏幕玻璃被雨水打湿,触感湿滑。

他胡乱拿手指点开那个置顶的备注为小鹌鹑的聊天框,没有任何犹豫地敲下五个字。

【白叙: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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