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只眼睛

夜色初降,教学楼里灯火通明。

“色彩诊疗室”地点在主楼三层一间不常用的教室,空间比普通教室宽敞,桌椅可以自由组合,讲台一侧还有简易的水槽和操作台。

课程六点开始,简花花下午一下课就抱着两大盒整理好的材料推开了教室门。

方全到得更早,正弯腰调试着讲台一侧的多媒体设备,他抱着箱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方老师。”

“怎么没去吃饭?”方全闻声抬头。

“我怕吃完饭,来不及了。”

方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交代:“先放操作台那边,按我之前给你分的类摆好。”

箱子里全是简花花上午清点分装好的材料,还有前两天就静置过的媒介剂,和从美术系库房拿来的一次性调色盘、刮刀、棉签、吸水纸之类的小东西。

他按照色相和用途,把瓶瓶罐罐在操作台上整齐地排列开,动作仔细又认真,偶尔会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一眼讲台边方全的背影。

“方老师,我、我摆好了。”

方全调试好设备,走过来垂眸检查起材料,侧脸线条在操作台暖黄的辅助灯下倒没那么冷硬了。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视线却仍落在手中的色粉罐上。

简花花吓了一跳,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慌慌张张地移开停在方全脸上入了神的眼睛:“没、没看什么...”

“去把灯光调成暖色调,亮度降到70%,再把后面的几张空桌子搬到前面,围成一个半圆。”

半圆形的布局,很适合团体的分享活动,方全放下色粉罐:“我去外面找一把高脚椅,等下回来帮你。”

“好!”

暖光灯带渐次亮起,舒缓渐暗,整个教室都罩进了这层催眠般的光晕里。

接着,简花花费劲地去拖拽后排那些实木桌子,桌子很沉,他咬着粉润的下唇,一点一点往前面挪,鼻尖和脸颊很快浮起淡淡的粉色。

方全走了好长一会儿,等他回来,简花花已经搬了大半,正趴在一张拖了一半的桌子边缘,张着嘴小口喘气。

外套不知何时脱了,单薄的毛衣下,腰肢塌陷又绷直,勾勒出一段青涩的曲线。

笨拙又努力。

男人放下椅子,走上前,把一个还透着热度的打包盒扔在了他身前的桌子上,然后搬起桌子,轻轻松松地转移。

“方老师,你还给花花带饭啦!”

“嗯,随便选了两个菜,去洗个手,把饭吃了,剩下的我来搬。”

“哇!谢谢方老师!”

...

七点整,教室基本坐满,方全走进桌椅围出的半圆形空地内,那里没有讲台,只有一张高脚椅。

而高脚椅上摆着一张旋转展示台。

“晚上好各位,欢迎来到色彩诊疗室,在之前的课程里,我们讨论了空间、声音、数据这些无形之物,今天我们将接触一种更直接,也更容易被我们忽视的力量——”

“色彩。”

方全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罐朱红色的色粉:“比如,大面积、高饱和度的红色,会激发兴奋、焦虑。”

他将粉末倒入一个白色的瓷碟,又滴入几滴透明的媒介剂,用刮刀调和。

细腻的粉末在液体中晕开,化成一片浓郁的猩红,然后他将瓷碟放在展示台上,缓缓转动。

红色在光线下流动、变化,像一摊凝固的血,又像某种躁动不安的生命体。

不少同学看着那片红色,都皱起了眉头。

“而蓝色。”方全洗净刮刀,拿起另一罐青金石墨蓝:“尤其是低明度、低饱和的蓝,通常会平静、疏离、抑郁。”

他如法炮制,调和出了一片沉郁的深蓝,放在展示台上。

“中世纪炼金术师相信色彩具有魔法属性,二十世纪初的欧洲,曾短暂流行过用特定颜色的灯光治疗精神疾病的色彩疗法诊所。”

方全平稳地叙述着,同时手下不停,又陆续调和出明黄、草绿、深紫等小样,一一展示。

“当然,那些诊所大多都失败了,因为他们只关注色彩的物理属性,却忽略了其中最重要的变量。”

他停下动作,目光扫过全场:“使用者,和观看者的心理底色。”

“我们今晚实践的课题就是——”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几个大字:“情绪显影剂。”

“这节课你们要做的,是利用操作台上提供的材料,调制出一种或几种色彩,让它尽可能纯粹地显影出你此刻,或者近期某一种强烈但难以名状的情绪,什么情绪都可以。”

“只是过程中,需要你去关注调色时的身体感受,用最后完成的情绪标本,到前面,向大家做出三分钟左右的诊断报告,提前做完,提前下课。”

方全说完,把高脚椅上的展示台搬了下来。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课题明显比单纯的绘画更抽象,也更触及内心。

学生们开始陆续上前领取材料,教室里渐渐充满了飞扬的细粉。

方全则走在桌椅之间,开始巡视,偶尔会停在某个学生身后,观察片刻,然后给出简短的提示。

“蓝色加太多了,是掩盖,不是显影。”

“试试把媒介剂的比例降低,让色粉保持一些颗粒感。”

“手不要抖,你的犹豫已经渗进色彩里了。”

每句点评都一针见血。

简花花也领了自己的材料,他坐在操作台一侧专门给他留的小桌子后面,不仅需要做作业,还要随时整理其他同学归还的用具,把弄乱的色粉罐重新摆好。

他没有立刻开始调色,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方全背对着他在教室里走动的身影。

高大的身形在暖黄的光晕中移动,他看得出神,原本想要去拿灰紫的手鬼使神差地挪到了柔和的鹅黄上。

他本来还想去调一调他最近那种没什么安全感的情绪。

他取了些鹅黄色粉在调色盘里,又加入了一点点温暖的浅赭石。

刮刀在调色盘里划着圈,他调得很慢很仔细,粉末融合,最终得到的,是午后透过玻璃窗、落在绒毛毯上,暖洋洋地让人想蜷缩进去打个盹的空气的颜色。

这颜色让他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窝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里,刚睡了个午觉,不远处沈简和白叙都没发现他睁眼,他后仰着脖子,两只眼睛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随后,他又贪心地掺入了一丁点灰蓝,像冬日天空的边缘,冷静明晰的秩序感,让他只能怯怯地满足。

调好后,简花花抬眼看向方全。

方全刚好结束对另一个学生的指导,目光转向他这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简花花心跳漏了一拍,看着男人迈步走近,停在他的桌子边,他屏住呼吸,把调色盘往人面前推了推。

可方全没有去碰调色盘,只是抬手用指背,非常快、非常轻地蹭了一下他的耳尖。

那片敏感的皮肤变得更红了。

“嗯。”方全收回手,依旧是那个听不出情绪的简短音节,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学生。

简花花呆坐在原地,耳尖被蹭过的地方像有火星溅在上面。

方老师...刚才是什么意思?

他摸不清,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只好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调出的那片暖色,而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调完颜色,简花花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汇报的关键词:“午后光...安全感...被需要...”

“方全...”

笔尖顿了顿,他无意识写下了这个名字,等反应过来,两个字已经被他慌乱地涂成了一个小黑团。

没过多久,第一个学生准备好了,是个平时就很大胆的女生,她端着调色盘走到中央,在方全的示意下坐上了高脚凳。

“我调的是愤怒”,她一坐下来就开始介绍,语速很快:“但不是爆发的愤怒,是憋在心里,反反复复,最后堵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

她讲述了自己近期和家人冲突后的感受,说到激动处声音有些发颤,讲完一秒都没多停留,在方全的允准下离开了教室,似乎急迫地想去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来消化刚才被具象化了的情绪。

有了第一个开头,后面陆续有人走上前。

一个男生调出了大片空洞的灰白,中间有一道几乎断裂的浅金色细线,他称之为“迷茫中的一点微弱的希望,但不知道能不能抓住”。

另一个女生则呈现了一种甜腻发假的粉红色,上面泼洒了几点突兀的墨绿,她说这是“对某些人际关系的厌恶。”

每个诊断报告都很简单,而色彩本身成了比语言更直接的媒介。

方全始终站在半圆的边缘,他不点评报告内容,只是在每个人下来后,目光在那片色彩上多停留几秒。

简花花一边听着,一边更加抓紧时间打自己的草稿,他写得磕磕绊绊,总觉得词不达意。

就在他咬着笔头苦恼时,方全又走了过来。

才组织好的零碎词句吓得差点飞走,他慌忙低下头,脸都快埋进笔记本里了,假装专心写稿。

方全没理他,大概是觉得无聊,拿起了他今天带来的速写本翻看。

笔记本里除了课堂笔记,还有一些零散的涂鸦:校园里蜷缩的小猫,窗外的云,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翻到某一页,方全的动作顿住。

那一页的角落里,用很轻的铅笔线,画了一只眼睛——

狭长的,眼角上挑,瞳孔的位置涂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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