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两下打完

方全踏入禁闭室,离得近了,才看清更多细节。

少年一小截手腕和脚踝露在毯子外,新旧交叠的针孔,烙印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甚至能看到因为反复穿刺而肿胀的静脉。

他的脸色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正承受着什么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睡多久了?”方全目光沉了下去,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跟进来的研究员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大概...两个小时,之前一直不太稳定。”

“什么叫不稳定?”方全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刚刚为什么不说?”

研究员避开他的视线,语速加快了些:“目标简花花...在您离开后初期还算配合,但随着检查项目深入,尤其是需要提取深层组织样本时,他的...异端本能出现了剧烈排斥反应。”

这些问题,研究部本来不打算和方全说的,可被方全察觉到了异样,根本瞒不住,只能全盘托出。

“大约六个小时前,他在一次骨髓穿刺过程中,身体部分出现了...植物化的特征,藤蔓状组织不受控制地生长,并且表现出攻击倾向,差点...伤到了操作医师。”

“然后呢?”

“我们立刻采取了强制措施,注射了第一剂强效镇定剂和肌肉松弛剂,抑制了异变,但之后他的情绪和生理状态一直处于波动,镇定剂效果消退后,就又会陷入焦虑和恐惧,并且表现出强烈的自残倾向。”

“自残?”方全声音冷得像冰。

研究员犹豫了一下:“他的...那些藤蔓,会在失控时抽打自己,我们尝试过约束,但效果有限,为了确保检查和数据采集的持续性,也为了防止他伤害自己和其他人,我们不得不根据情况,多次注射镇定剂和情绪稳定剂。”

多次。

方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上。

“打那么多次,就算最后情绪稳定下来,人也废了。”

沉甸甸的力道砸在研究员耳边,研究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全不再看他,伸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掀开了简花花身上那层薄毯的一角。

更多的针孔和伤痕暴露出来。

胸前、腰侧、大腿...都有细长的、已经凝结成深褐色的血痂。

有些伤口显然没有被妥善处理,只是草草止了血,任由它们自行愈合、边缘红肿,甚至有轻微感染的迹象。

那是他自己失控的“叶子”留下的。

就在这时,床上的简花花似乎被惊动了,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带着痛楚的呜咽。

他蜷缩得更紧,开始发抖。

“方部长!”研究员有些急了,压低声音催促:“他快醒了!每次清醒初期情绪都很不稳定,可能会有危险!请您先离开,我去呼叫支援,我们需要...”

“需要什么?”方全没有动:“再给他扎一针?”

研究员一时语塞。

简花花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浅褐色的眸子一时涣散,盛满了未散的恐惧和生理性的泪水。

他茫然地对着天花板的灯眨了眨,然后视线迟钝地移动,落在床边的方全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漆黑的深井里骤然投入了一点星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全...哥?”

声音哑得厉害,气若游丝。

但下一秒,那点亮光就被更浓重的恐惧吞噬。

简花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软垫墙壁上:“别...别过来!”

他拼命摇头,眼泪涌出来,惊惶失措:“花花是怪物...会伤到全哥的...你别过来...求你了...你走啊...你出去...”

他一边哭喊,一边慌乱地用手去推根本不存在的威胁。

下午那会儿差点意外伤到医生时,他就崩溃了,他怕伤到别人,心里又惦记着方全的交代要配合检查,强烈的矛盾撕扯着他的神经,最终他将伤害转向自身。

手臂挥舞间,原本就没愈合好的伤口被牵扯,腰侧一道较深的裂口崩开,血珠渗出来,迅速洇开刺目的红痕。

方全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像个受惊过度的小兽,在角落里疯狂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身上伤口一起淌血,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怪物”、“别过来”。

他深深地看了简花花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禁闭室。

研究员没想到方全就这么走了,看了一眼门内的状况,匆忙跟了出去,门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泣。

他得赶紧去准备新的镇定剂。

然而方全没有走远,他径直进了研究部的应急物资储备室,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标有医疗标志的柜子,输入权限密码,从里面拎出一个白色医疗箱,接着重新走回了那间禁闭室。

这次,方全没客气,用了他自己的权限卡,加上一串鲜少动用的紧急代码,强行刷开了门。

这些门禁系统早些年留了后门,他自己能开,让研究部的同事开是为了简花花少受一点非议,现在自己开,也是为了简花花。

他等不了,一秒钟都等不了。

“诶!方部长!你不能这样进去!”有赶来的研究员试图阻止他。

另一道属于研究部部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满是事不关己的漠然:“算了,随便他,最好死在里面。”

禁闭室内,简花花还缩在那个角落,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啜泣,身上的血痕越来越多,在藕荷色的布料上像雪地里凋零的花。

听到开门声,他吓得浑身一僵,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去而复返的方全,以及他手里拎着的医疗箱,没反应过来。

方全反手关上门,将医疗箱放在床垫上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齐的药品。

“过来。”他看向简花花。

简花花摇头,把身体更紧地缩向墙角,呜咽着:“不要...花花身上脏...花花是坏的...会伤到全哥...”

方全不再和他废话,一条腿屈起,膝盖压上床垫,身体前倾,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精准地抓住了他冰凉的脚腕。

“啊!”简花花惊叫一声,蹬着踹着地挣扎,但方全不容反抗地将他整个人从墙角拖了出来,拖到床垫中央。

过程不可避免地扯动了伤口,简花花疼得小脸煞白,眼泪流得更凶。

方全松开他的脚腕,他还想往后退,就见方全扬起了手——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隔着那层破得根本不能看的检查服,结结实实地落在少年挺翘的tun肉上。

简花花被打懵了,连哭都忘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方全。

“这一下”,方全盯着他的眼睛:“打你不听话,我让你过来,你犹犹豫豫,没有过来。”

简花花嘴唇哆嗦着,还没从臀上火辣辣的痛感和这突如其来的惩戒中回神。

啪!

又是一下,落在相同的位置,力道比刚才更重,声音也更响亮。

“这一下”,方全继续说:“打你今天失控,差点咬人,不管什么原因,这就是错的。”

两下打完,臀上迅速蔓延开的疼痛让简花花瑟缩,但他不敢再动,眼泪又蓄满了眼眶,要掉不掉。

“好了。”方全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现在告诉我,能不能乖了?”

简花花的心理防线在这连番的刺激下彻底崩溃了。

“呜呜...能...花花想乖的...不想咬人...”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交代:“不想变怪物...可是...可是花花控制不住自己...变成花的时候...什么都忘记了...花花害怕...难受...呜哇...”

他哭得撕心裂肺,势必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方全冷硬的神色松动了一些,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擦掉了他脸上不断滚落的热泪。

“我会想办法教你怎么控制,没有教好你,我也有责任。”

像是道歉...简花花没想到会从方全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不是...不是全哥的错...”他慌忙摇头,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带了些不一样的情绪:“是花花不好...给全哥添麻烦...”

“好了,别哭了。”方全拿起消毒酒精和棉签:“衣服撩起来,我给你处理伤口,再哭,伤口感染更麻烦。”

简花花吸了吸鼻子,努力忍着还含在喉咙里的抽噎,乖乖动手把检查服往上拉了拉,露出成片成片伤痕累累的腰腹和腿,触目惊心。

方全抿着唇,开始仔细地消毒、上药、包扎。

药膏碰到伤口,简花花还是会疼得哆嗦,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方全。

禁闭室里,只有棉签擦拭皮肤和撕开纱布包装的响声。

无影灯的光落在方全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专注与...怜惜。

“全哥...”简花花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会不会...嫌弃花花?花花很麻烦...总是出事...还不听话...”

少年问得怯生生的,方全在给他腰侧最后一道伤口贴纱布,闻言,用指尖将胶布按牢,淡淡道:“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我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

这话虽然没有任何甜蜜的修饰,可简花花听了鼻子又是一酸。

他伸出还有些发抖的手,小心翼翼的、试探性地抓住了方全正在收拾医疗箱的衣袖。

方全看了他一眼,没甩开,也没回应,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任由那只手抓着。

“全哥...”

这默许的姿态,让简花花心底那点微弱的勇气,壮大了些,他又唤了一声。

靠过去一点,把额头抵在方全结实的手臂上,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花花会努力克服的...会努力乖的...不给全哥惹麻烦...全哥...全哥去忙...花花就在这里等全哥...”

方全收拾好医疗箱,看着少年依赖地靠着自己,明明怕得发抖,却还努力说着懂事的让人心疼的话。

“嗯。”他应了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简花花微卷的发顶:“我尽快。”

他知道,只有自己尽快把外面那些错综复杂的事情查清楚、解决掉,才能尽快把简花花带出去。

方全看向少年苍白的小脸:“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简花花眼睛亮了,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提要求,他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很小声地问:“花花想吃小蛋糕...甜甜的那种...上面有水果的...可以吗?”

甜甜的会让心情好一点,他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叔叔就会让人买蛋糕给他。

“好,我让人给你送。”

方全拎起医药箱,简花花乖乖躺回了床垫中央,自己把那条薄毯拉了上来,仔细盖好,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巴巴的,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我走了。”方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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