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春日

陈峤痛苦的诘问在雨夜的廊道荡起回音,声嘶力竭后,他盯着原冶,呼吸起伏的胸腔仿佛透支了所有力气。

与他的狼狈不同,原冶只是安静的、沉默地站着。

人的感情是最为复杂的存在,就像此刻面对陈峤的质问,原冶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无论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雨声依旧,冷风伴着细雨飘打,在昏黄的路灯下将这一隅照成明暗两面,地面上那斜长的光影将原冶与暗处的陈峤隔开。

静默半响,原冶才偏过头,沉沉地喘了口气。

长久以来时不时停留在他身上的让他倍感不适的目光原来是这个原因,后知后觉的恍然甚至让原冶没法苛责他。

眼前的人把自己的内心剖开,对着他讲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站在谁的角度来看,好像怪不了任何人,但感情的事没法勉强,也不能严格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来比较。

冗长的沉默里,周遭都只能听到细微的雨水滴落的声响。

良久后,原冶轻声道:“这并不是你报复的理由。”

没有责怪,也没有质问,只是感到疲惫,他抬眼看向站在暗处的陈峤,认真道:“感情没法强求,如果对此你感到受伤,那我跟你说声抱歉。”

原冶朝着陈峤走进几步,“但是陈峤,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你懂什么!”被原冶的话刺到,陈峤下意识地否认。

“你什么都不懂,为什么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喜欢,我呢?我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他了,为什么他就是看不到。”

他眼睑红成一片,本就瘦弱的身躯在风雨的拍打下显得更加伶仃。

情绪失控,憋了这么久的话在这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尽数倾述。

随着陈峤那声质问吐出来后,四周又陷入无声。

片刻后,陈峤才哑着嗓子开口,可雨声依旧不停,衬着他的话更加模糊,最后的几句喃喃自语几乎让人听不清,但原冶听见了。

他说,“明明是我先喜欢的,你凭什么来质疑我?”

“你的喜欢是喜欢,我的喜欢就不值一提。”

“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

原冶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他静静地站在一旁,路灯的光影中能看到那细长的雨丝,滴落在地上的水洼处只有几圈浅浅的波纹,雨渐渐停了。

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原冶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现出几分钟前江绪发送的信息,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一会。

原冶将外套的帽子往脑袋上一套,头也不回地对陈峤说:“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话音刚落,他听到陈峤扯着嘴角发出一声嗤笑,不愿再多加纠缠解释,原冶准备迈步离开。

抬脚的一刻,原冶迟疑了会,终是又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好的雨伞,放在陈峤身旁,“雨小了,早点回去。”

没有注意到陈峤错愕的眼神,原冶踩着水匆匆往校门口跑。

一路小跑到门口,原冶一眼便看到了撑着伞朝他走来的江绪。

男生身形高大挺拔,撑伞站在光下,他身后的嘈杂声依旧,但虚景变得模糊不清,一切都在慢慢褪色,唯有江绪是鲜亮的,一步步走向他。

于是这唯一的光彩走到他面前,停下。

宽大的伞面将顶上的光影遮挡,原冶视线下移,见到了江绪包含笑意的眼睛。

“怎么呆呆的,不是说了在原地等我。”

他将原冶沾染雨渍的帽子扯下,揉了揉原冶的头发,“怎么不说话?”

眼睫处因为发丝拂过有些发痒,原冶眨了眨眼,一团乱麻的思绪被猛地打断,理智重新回归。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对着眼前真实的人笑了笑,“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垂眼看向江绪沾上水滴的裤脚,“你是不是傻?雨这么大还过来。”

这么大雨不用来学校不应该在家好好呆着?怎么还专门跑过来接他。

原冶嘴上说是这么说,语气像责怪,但脸上的欣喜却是藏不住。

对原冶心口不一的模样习以为常,江绪挑着眉,没有反驳他的话,将原冶的话一并收下。

他牵过原冶的手往轿车方向走,等到上了车,车窗将雨水隔绝在外,车子缓缓驶出这片,原冶下意识地往还亮着灯的教学楼看过去。

距离太远,天色太暗,原冶看不真切,随着轿车驶远,原冶才将视线收回。

不知道留下的那把伞能不能被用上,原冶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原冶都希望陈峤能解开自己的心结,不再将自己逼至偏执的地步。

照片这事就此翻篇,他不想让江绪再担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应该为了这件小事而分心。

“在想什么?”

隔板升起,江绪的声音悬浮在他耳侧,原冶慢半拍地偏过头。

距离拉近,江绪垂眼看他失神的模样,也顺着原冶的视线往身后的方向望。

“没什么。”不想让江绪担心,原冶扯开了话题。

他拉过江绪的手,整个身体放松地靠躺在后座上,良久后眼睛朝着江绪一瞥。

车子进入隧道,明明灭灭的光亮打在江绪没有瑕疵的面容上,每一分都恰到好处。

原冶有些不满地咂舌,难怪这么多人喜欢,看来跟这张脸脱不了关系。

这样想着,原冶懒散地仰着头,抬起指尖在江绪脸上一一滑过。

指尖顺着骨骼轮廓轻轻抚过,从潋滟的眼到挺直的鼻梁。

这双多情眼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张过于冷淡的脸上,但定情一看又觉得并不矛盾,甚至可以说本该如此。

片刻后,原冶对着他笑了笑,真心实意地夸奖:“你长得真好看。”

说完他停留在江绪脸颊上的手指微微使力,捏了捏江绪的脸,语气有些故作惆怅,“难怪这么多人喜欢。”

他叹了一声,“想把你藏起来。”

他尾音拖的有些长,唇角勾着,一脸不讲道理不想听江绪解释的模样。

江绪目光渐深,他顺势贴近原冶的手不让他收回。

江绪更近地凑过去,两人间的距离拉近,呼吸间能感到彼此温热的气息。

江绪的目光从原冶略微躲闪的眼下移到他微张的唇,问他:“那你喜欢吗?”

手腕被握紧动弹不得,原冶眉眼一扬,较劲似地往江绪耳廓吹了口气,“喜欢啊。”

他微起身靠近,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几乎没有间隙。

感受到江绪的气息渐渐不稳,原冶得意的更加放肆,他搭着江绪的肩膀用气音小声地说,“我男朋友肯定是哪哪都喜欢的。”

江绪眼神更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注意到江绪的神情,原冶逗弄的趣味得到满足,他挑了挑江绪的下颌,一脸已经玩完结束游戏的模样,“好了,今天就先这样唔……”

但肆意逗弄总该要付出代价,被压在车座上亲的喘不过气的时候,原冶才感到迟来的后悔,但他没有制止,只是任由江绪索取。

在狭小封闭隔绝外界的空间里,所有想法都被暂时抛之脑后,他只想与江绪呆着,不再理会其他。

拿到视频比对结果的时候,江绪看着这个人名,表情少见地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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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将事情处理好,所以让原冶遭受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被人一路无言地扣住送往这个会客室的时候,陈峤一贯好脾气的脸上终于撇弃了温和的假象,感到紧张不安。

他端着身子坐着,双手紧紧地相扣,随着门开启,他像被吓到猛地站起身,视线直直地看向门口。

没有理会他的失态,江绪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看他,只慢条斯理地从口袋拿出烟盒。

陈峤目光一直不偏不倚地注视着他,心跳很快,对于这一场没有缘由的扣留感到慌乱。

江绪一直没有开口,几乎将他视为空气。

指尖几乎要被扣出血,陈峤沉不住气地眼睫发颤,害怕江绪是否已经知晓了照片的事。

沉默半响后,江绪才说出第一句话,他问陈峤:“你喜欢我什么。”

听清楚江绪的话,陈峤呼吸一滞,眼睛睁大似乎要淌出泪,说不出话。

指尖跳动的亮光燃起丝丝缕缕的烟,江绪眼皮一掀,朝着陈峤这边一扫,“知道那群滋事的人什么下场吗。”

“你也想试试吗。”

这无疑让陈峤的假象鄹然破碎,只剩下顽固的否认。

陈峤摇着头,不知是对他自己还是对着江绪急切地解释:“不是的,你那么好,你不会这样,你不是……”

“你还,你还救了我……”

他话还没说完,江绪就微偏过头冷淡地瞥过来,眸中的不耐尽显,似乎是不愿在陈峤身上停留太久,江绪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之前说过了,我毫无印象,况且这种事换做谁都会制止,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

“如果就因为这个让你产生这些想法,”说到这,江绪停了一下,在陈峤略显哀求的眼神下依旧毫无感情地补充,“我会后悔。”

江绪的话让陈峤全身颤抖,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满是泪痕的脸上仿佛布满裂痕。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是这种人……”

他喃喃道:“你救了我……”

没等他说完,江绪仅存的耐心终于告罄,他打断了陈峤试图自欺欺人的话。

“我就是这种人。”

“怎么,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你接受不了吗?”

“因为私欲就对别人恶意报复,看来你的喜欢也很廉价。”

这话无疑给了陈峤狠狠的一巴掌,被自己奉为白月光的人厌恶地看着他,轻飘飘地说他的喜欢廉价,见不得光。

陈峤受不了这种眼神,他捂住脸,“你为什么会知道?原冶说过不会告诉其他人。”

说完他顿了一下,猛地抬起脸看向江绪,声音狠戾,“他骗我!”

江绪脸色瞬间冷下来,打断了陈峤的歇斯底里,“跟他没关系。”

“视频比对知道是谁不过是时间问题。”

江绪面无表情地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他一眼,发出最后警告。

“别再去打扰原冶,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江绪不愿再停留,转身离开。

门开启又关闭,陈峤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他一动不动地垂眼看向地面某一处,眼睛空洞无神地发着呆,江绪的话仿佛还在耳边环绕。

说他的喜欢廉价,说他会后悔救他。

他想到原冶那晚说的话,他说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良久后,他才缓缓抬起手掩住自己的脸,在无人的房间里痛哭出声。

在一周结束时,原冶得知了陈峤转学的事。

马上就要结课考,原冶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卡在这个时间点转学,不管从哪个角度想都很不理智。

走神想了好一会,原冶皱着眉想是不是自己那晚说的话太重了,他思索了半天,还是想不通。

程声看他一脸失神,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怎么,知道他转学你这么大反应,你跟他不是不熟吗?”

前几次的聚会上,压根就没见过原冶跟他有接触,怎么今天一早知道他要转学,反而一脸不解的表情。

回过神,原冶轻啊了一声,手指转落的笔又重新转起来,“是不熟,但不是要结课考了,为什么这个时候转学?”

“不清楚,”程声耸耸肩,“不过他既然决定了就有他的考虑吧。”

原冶也点了下头,语气含糊地应了声。

下午找到陈峤的时候,他刚从办公室办完转学手续出来,见到原冶也不惊讶,反而对着一头热跑过来的原冶释然地笑了下。

这笑意让原冶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那晚竭力质问的人为什么在当下却能毫无芥蒂地朝他轻松一笑。

猜他也知晓找他的原因,原冶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要转学?”

照片的事情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他也不会任何人以及这件事,陈峤完全不需要在这个时间点办理转学手续。

结课考马上就要开始,现在选择换环境的话,无疑会对他的考核产生影响。

与原冶的担心不同,陈峤对此并不在意,他眉眼间不似原冶一开始见到他那般总带着一层可以装出来的友善,也不像那晚失控时的阴郁。

这可能才是他原本的样子,不用掩饰也不用总挂着刻意的笑。

陈峤走到他面前,手中的资料证明已经盖好章,他看着原冶第一次用平和的语气说话。

“知道你想问什么,放心,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原冶闻言皱了下眉,似乎对他的话并不全信,“是有人找你了吗?”

对他严肃的表情感到失笑,陈峤第一次用不加偏见的目光重新认识原冶,陈峤不得不承认,或许他确实值得别人喜欢。

他摇摇头,打断了原冶的猜想,“你说的对,感情强求不得。”

“我想通了,接下来我想为自己好好考虑,换个环境也是新开始。”

原冶听他说完才点了下头,认真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犹豫了一会,原冶抓了抓头发,有些含糊地跟他道别:“那……再见。”

其实场面挺尴尬的,原冶也想不到他俩会有这么一刻,经过这些事后,居然还能礼貌的沟通道别,这听起来都挺玄幻的,原冶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没想到原冶会跟他说再见,陈峤也愣了愣,表情怔然地看向原冶,两相对视间都默契地移开视线。

转身离开前,陈峤突然小声说:“对不起。”

几秒后又说了句“谢谢。”

没有再说其他,但原冶怔愣了会,道歉的缘由他知道,可不清楚陈峤的道谢是为何。

是那晚真心实意的劝说还是不忍心所以留下的伞。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目送着陈峤的背影,半响后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只感觉此前那些不愉快也随着这句“谢谢”而烟消云散。

他抬头看了眼蓝天,久违的金色阳光洒在廊道的栏杆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晕,枯枝已经开始长出细芽,空气中那股阴冷混沌的气息已全然消散。

漫长的夹杂着太多故事的冬日结束,象征着新开始的春日已经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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