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沈确的抉择与深夜坦白

“深渊酒吧”的地下室被Dr.Z用各种废弃板材和旧家具,勉强隔成了几个功能模糊的区域。最里面,用厚重的、沾满油污的帆布隔出了一个勉强能被称为“休息区”的角落,里面只有一张生锈的铁架行军床,和几个充当凳子的空油桶。

陆璃吃了点东西,又喝了Dr.Z提供的、有镇定作用的营养液,此刻蜷缩在行军床上,因为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沉沉地睡着了,只是眉头依旧无意识地蹙着,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Dr.Z把自己关在工作台区域,捣鼓着他那些危险的瓶瓶罐罐和闪烁的仪器,似乎在为可能进行的“深度精神连接”做准备,也像是在刻意避开外面的低气压。

帆布隔开的另一侧,靠墙的阴影里,陆烬坐在一个倒扣的空油桶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

他低垂着头,浅亚麻色的假发有些凌乱,脸上易容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斑驳。脖颈侧面,那个失效裂开的抑制器,在衣领下露出一点狰狞的轮廓,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没有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帆布被轻轻掀开。

沈确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易容也还没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冷静,只是深处,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走到陆烬面前,停下脚步。

陆烬没有抬头,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到来。

沈确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男人;看着他那低垂的、掩盖了所有情绪的睫毛,和他那只搭在膝盖上、指关节依旧红肿、带着干涸血渍的手。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Dr.Z那边偶尔传来的、轻微的仪器嗡鸣,和帆布外遥远模糊的、酒吧的喧嚣。

这方寸之间的寂静,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沈确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颤抖:

“陆烬。”

陆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抬头。

沈确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迟到的任务报告:

“在连接之前,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我是联盟情报部直属的高级外勤特工,代号‘夜莺’。三年前NGC-2237战役,你的对手舰队里,有我的情报网络。我们的婚礼,是联盟和帝国高层出于政治考量达成的协议婚姻。我的任务是,以‘配偶’身份接近你,评估你的价值,获取关于‘冥王星计划’的情报,并在必要时……”

他顿了顿,那个残忍的词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吐了出来,冰冷而清晰:

“……确保你‘失去价值’或‘不再构成威胁’。方法包括但不限于下毒、制造意外、或者在你恢复记忆、可能对联盟不利时,执行清除指令。”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深埋心底、也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秘密。

没有修饰,没有辩解,赤裸裸的,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剖开自己,也刺向对方。

陆烬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沈确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沈确的心脏沉了沉,但他没有停,他必须说完:

“你失忆后,最初,我依然在执行任务。草莓味的营养液,里面有微量神经抑制剂,我想测试你的反应;带你接触旧部,是想观察你是否伪装;给你用催眠设备,是为了套取情报;甚至在你受伤虚弱的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完成任务、抽身离开的最佳时机。”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是深沉的痛楚和一丝自嘲:

“但是,陆烬,我下不了手。”

“看着你像个小孩子一样黏着我,无条件地相信我,把所有的脆弱和依赖都摊开在我面前……我做不到。看着你为了保护我受伤,看着你妹妹失控时你毫不犹豫地挡在我前面,看着你崩溃痛苦却还强撑着理智……我更做不到。”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次你梦游,把最大的靠垫塞给我,说‘我守外围’的时候。也许是你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吻我,问我‘算殉情吗’的时候。也许是你在海盗据点,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指挥我,说‘你就是我的战场’的时候……”

“又或者,更早。早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那个‘任务目标陆烬’,和那个会依赖我、保护我、把脆弱一面暴露给我的‘陆烬’,就已经在我心里,混成了一团,分不清了。”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低垂着头的陆烬,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所以,陆烬,在连接之前,我必须告诉你。我不知道……我现在站在这里,要和你一起赌上性命去尝试那个什么该死的‘深度精神连接’,究竟是因为我是联盟的间谍沈确,必须完成任务、获取你的信任和情报,还是因为……”

他咬了咬牙,终于将那个最危险、也最真实的念头,说出了口:

“……因为我是你的配偶沈确,我没办法看着你和你妹妹陷入绝境,没办法……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痛苦走向毁灭。我分不清了,陆烬。我分不清我对你,到底是利用,是愧疚,是责任,还是……”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但那未尽之意,在寂静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沉重得让沈确诊乎站立不稳。

他说完了。

将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挣扎,和最不堪的动摇,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陆烬面前。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帆布隔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沈确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烬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沈确,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暗里,银眸在昏暗中晦暗不明,看不清情绪。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刚才的脆弱和孤寂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平稳,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说完了?”

沈确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他以为会看到陆烬的愤怒,看到被背叛的痛苦,看到冰冷的杀意,或者……哪怕是一丝嘲讽。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死水般的平静。

他喉咙发紧,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陆烬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

那双银眸里,倒映着沈确诊白、紧张、等待宣判的脸,里面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沈确诊看不懂的复杂。

然后,陆烬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他说:

“那,我也坦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