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安然的心事
1.
初夏，在蝉鸣还没有聒噪的时候，在雨季还没有泛滥的时候，在他被困囚笼的时候。
安然的出租屋是三居室改的隔间，不到100平方的面积被分割成两部分，安然这间相对小一点。
进门是开放式厨房，身后就是卫生间，往里走不了几步就是他的客厅，没有常规的矮茶几，他觉得这件家具并不实用，笨重又占地方。
靠窗的位置横放一张舒适的小沙发，拉开就是床的那种，侧边收纳了一张折叠桌，沙发对面的空墙，没有电视机或者投影幕布。
取而代之的是几幅清新雅致的挂画，和挂墙置物架，上面罗列各种图书或者工艺品，是安然日常工作的必须光临点。
一墙之隔的后方就是卧室了，方位向东，晨起的太阳光很好的照暖这间卧室，床上的被子翻个面就完成了晾晒，飘窗与床几乎是挨在一起的，上飘窗也就是上个台阶的问题。
可能是房间太小，也可能是东西太多，整间房子给人的视觉就是很满，饶是安然不停的打扫也看不出多整洁。
念旧的人总有数不清的纪念品。
2.
“叶子，如果你真正自由了，最想去哪里？”
小兰叶坐在飘窗上，曲着腿写什么，安然就在他旁边。
小兰叶觉得他这句话有问题，反驳：“我现在就很自由。”
安然看着天花板，笑着长哦了一声：“那你最想去哪里？”
小兰叶写字的手顿了顿，眼神古怪的问他：“你想出去了？”没等他回答就无情的拒绝：“我不想。”
安然还是笑着。
自由是个复杂的概念，身体动作由意识支配，意识由谁支配？
我想笑是因为开心，我想哭是因为难过，为什么还会在难过的时候微笑呢？
我能自由自在地走动，是身体自由，我能自由自在的思考，是意识自由，如果我为了某人被迫放弃对自已更有利的想法时，算不算另一种囚禁呢？
安然把问题抛给小兰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安然从领导者，转换成了同行者，他把自己解释不了的问题，说给小兰叶听。
小兰叶心思不在他身上，回答是一往的无情无义：“少想有用没用的东西。”
安然撇撇嘴，嘟囔：“忍不住。”
3.
傍晚，安然母亲打开一通电话：“安宁打算年前订婚，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宁要订婚了？印象里她还是个倔强叛逆的小女孩，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喋喋不休的小心眼，一晃也23岁了。
安然对这个熟悉又陌生妹妹，既羡慕也亏欠，兄妹两人年龄差了五岁。
七岁时放学回家的安然，回家的第一眼就能看到，刚会走路的安宁追着母鸡跑，看见哥哥回来，就张开自己的小胳膊，要抱抱。
后来安然走了，去c市了也带去了家里的积蓄，安宁没有上幼儿园，一年级也是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才去的。
安宁怨气很大，她在学校里听过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笑话她是没人要的小孩，安宁和三个同学打了起来，寡不敌众，站在办公室训话时，安宁的脸是最花的一个。
她们都被请了家长，大人们相互陪笑，自以为是的替她们解决问题，老师早就疲惫应付这种情况，留下一句：相互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
安宁脾气火爆，当时就闹了起来：“凭什么？又不是我的错，我凭什么道歉？”
安宁就是要打她们，叫所有人知道欺负她是要付出代价。
“行了，你跟谁上劲儿呢？人家怎么不跟别人打？怎么偏偏就是你呢？”
安宁的耳边回响最后一句话‘怎么偏偏就是你呢？‘
原本就要结束的事，安宁又闹起来，安母顾不上什么面子脸皮，扯着安宁的袖子嗎道。
安宁不可思议的看着母亲，接着扫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那几个女孩还在哭，她们的父母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安宁的胸膛剧烈起伏，反抗的话哽在喉头，说不上来也咽不下去，最后只能含着眼泪推开她的母亲：“还不是因为你！”
事情没有就此结束，回到家后，安宁率先开战：
“偏心，满心只有你的儿子，什么都是他的，你还管我干什么？”
“我不管你？你出去丢人，丢的是我的脸，我的！”安母情绪激动，边说边比划。
“哦？我不丢脸？我丢脸因为谁啊，我为什么被她们不停地讨论，别人一周能有五元零花钱，为什么我没有？我没有，我哥有，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你全都给他了，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活该被人议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给自己撑腰，养不起当初就别生！”
母亲被她尖锐的语言，刺的心痛止不住的眼泪纵横直下，抹个不停。
坐在一旁的父亲传开怒号：
“你妈就说一句，你怎么十句都说不完？你要有你哥一半省心，我们还用得着跑学校给人赔笑脸？”
身为小学生的安宁绝望又愤怒，她的眼神再也不能倒映任何对父母依赖。
—
安然思绪回神，电话里传来母亲的疑问：“喂，听不到吗？怎么不说话？”
“能听见，宁宁女婿怎么样？”
一提她对象母亲态度变了变：“就那样，安宁同班同学也没个稳定工作，管不了她。”
安然没有接着说，他用工作当借口扯了个谎，说他过年回家。
挂断电话又打给安宁，连打三通都没有应答，最后是在社交平台留言，又转了一万八的礼金。
【安宁，订婚快乐，哥哥不能当场祝福了，结婚一定补上。】
傍晚发的信息，直到凌晨才有应答：
【安宁：嗯，给我两百就行，退给你了。】
两百，在安然老家的习俗里普通的档次，安然是她的亲哥哥，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安然没有自讨没趣的纠缠，安宁恨他，恨他们家里所有人，他家里的钱只属于安然，安宁不要也不想要。
小时候坐在门前等他放学的妹妹，已经离他而去。
4.
安然刚入校时，成绩放在C一中，只能算中等偏上，他卯足劲拼命的努力。
某次月考放成绩时，他也在中央广场看，第一名又是江夏，而他的一百，他松了一口气，攥起拳头为自己打气。
这幅模样被不远处的女生关注到，她看排行榜自己又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安然……从五百排到九十多。
下晚自习，江夏拉起准备回宿舍的安然一路跑进熄灯的操场，两人靠在防护网上气喘吁吁，江夏转过身，夏夜里还是燥热，江夏身上清新的茉莉香传来，那股子躁劲更浓了。
稚嫩的少年少女仅仅会因为单独相处而脸红心跳，安然撇开脑袋，嘴里弱弱的警告：“江，江同学，请与我保持距……
安然也不想让自己的心脏被提起来跳，但对面女孩实在可爱，长发微卷后脑勺装饰了大大的蝴蝶结，微笑着眯眼观察安然害羞的表情，又哈哈笑起来。
“你不错，本小姐喜欢，做我男朋友吧。”江夏直白又热烈。
安然脑袋猛的转回来：“什，什么？”
江夏郑重其事说道：“本小姐喜欢你！”
安然慌乱，摇着头解释：“可，我们，我们好像都不认识。”
江夏不悦地哼道 “每个月给你两千块，跟我谈恋爱，可以了吧。”
很戏剧性，高低不同的两根直线，怎么突然相交了？
宿舍里，情绪激动安然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脑子里无限循环两小时前的画面。
他怎么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又甜蜜的笑起来。
谈恋爱在初中时代叫早恋，越是明令禁止的越容易被暗暗追捧，今天安然也拥有了独属于这个年龄的‘时尚单品’。
然而，两人相处起来并没有安然理想中那么美好，他以为江夏会成为他学习生涯的一位好伙伴，日常刷刷题读读书，相互勉励共同进步。
不是，江夏第一次带他出来是见朋友，在不知道ktv还是酒吧的某间包厢里。
黑暗里五光十色的灯不停的闪烁，里面男男女女声音嘈杂，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烟草味，安然看了一眼江夏，她很随和的跟包厢里的人打招呼介绍安然。
“哟，大小姐，换口味了？”
“对啊，这个看起来，有点乖怎么回事？”
“个子蛮高呢，大小姐还是喜欢这一款，我们肖哥是不是还有机会呢？”
江夏笑骂她：“去你的，肖佳驰也就那样，没什么新鲜的。”她朝几个女孩摆摆手
安然被江夏拉着进入卡座，他看着不同的男女扭来扭去，一杯接一杯的喝，失望极了。
后来江夏再叫安然出去玩的时候，安然就不去了，江夏大小姐脾气上来，怒问他：“为什么？”
“你不用学习吗？快要考试了。”
“这种东西我两年前就会了。”
安然疑问：“怎么可能，老师还没有讲。”
“你家不请私教吗？”
“……”
安然彻底认清两人的差距，他问，会了为什么还来上学，江夏神情恹恹的：“因为我不想出国，你闹什么？不去我找别人。”
“你找别人吧，以后都不要来找我，我们不合适，对不起，江夏。”
“放屁，没人能甩本小姐，我买了你一个月，月底你才能走。”
“什么？谁要你钱了？”
“哼，本小姐说的才算。”转身离开，不去理会面色难看的安然。
安然没有上心，后来江夏也没有再找他，本以为就此告一段落，直到一个男孩带人找上门。
“你就是江夏现男友？”领头的男生问道
来人身量强壮高挑，对于安然的白净文雅，他正好是一个对立面，小麦色皮肤外穿了无袖的运动衫，可以看见坚硬的肌肉，手里抄着家伙扛在肩头，气势汹汹。
“不是。”安然回复他。
那人质疑：“不是？你不是安然？”
“我是。”
“就是你，给我揍他。”男生朝身后做出一个‘上’的手指
跟在他身后的人擦拳磨掌，有人一拳重击在安然腹部，叫他直不起来腰，紧接着又被人横扫撂倒，没有任何打斗经验的安然落的下风。
不长眼睛的拳脚没轻重的招呼下来，后操场的角落是块土地，荡起来的尘烟呛的他肺闷，接踵而至的攻击尽数落在他的腹部或后背。
既不影响走路也不容易察觉，他们走的时候为首的男孩，还不解气的踹在他的肚子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周边烟尘弥漫，身上痛极了。
是谁？江夏某位算不上前男友的前男友，当晚安然告了年纪主任。
年级主任拍桌而起：“什么？校园霸凌，谁干的？”
安然成绩进步显著，多位教师对他给予厚望，放在全年级也排的上号，再者教育部门针对校园霸凌抓的很严，年级主任闻言重视他的遭遇。
安然说：“七班的肖佳驰。”
听到名字的这一刻，年纪主任眼神变了变，慷慨激昂的话到了嘴边又转了弯：“安然呐，天色那么黑，你看清楚了吗？肖佳驰的父亲是我们学校的股东之一，你可不能瞎说，再说你身上也没伤。”
安然惊了一下，他满身的脏污数不清的脚印，你该不会说他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就那么正好摔在人家脚下？
安然失去所有礼貌，不可置信的看他：“你在说什么？”
年纪主任替他拍拍肩头上的土，整理一下头发：“这件事我会查，操场那个角，它刚好没监控，事情的虚实校方有待考量。”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在说谎？安然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无奈，呵笑一声，心底那口闷气提到了喉头，哽的难受。
当夜，安然也没有好好睡觉，不管他怎么躺，身上都有几处肉痛得厉害。
时隔一夜，淤血伤逐渐显现，安然掀开校服让年级主任看，他皱眉说：“好，我知道了，事关重大我会查清楚。”
安然信了，第一天没信儿，第二天也是，六天后好消息没来，噩耗先来了。
刚下课，守候在班级门口的肖佳驰，一把拦住安然的脖子往外拐，走到楼梯口时，安然猛地挣脱：“肖佳驰，你想拉我去哪？找个没监控的角落再打我一顿？”
楼道里人多，不少人因为安然的怒吼投来疑问的目光，肖佳驰故作关切的近身询问：“安同学，我们有什么误会吧，怎……
安然恶心他的靠近，下意识推开，肖佳驰借力顺势倒下来，立刻抱着胳膊哎声连连。
下一秒，楼道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打人了！打人了！肖佳驰被打了！”
安然被喊声吓得头脑发晕，又瞬间清醒过来，很快他们被同学们围在正中间。
两人被叫到办公室，年级主任再次拍桌而起：“ 混账！学校是让你们学习来的，你们在干嘛？”
“我没有，不是我打他。”安然毅然决然反驳。
“就是你，监控拍的那么清晰，还想狡辩？”肖佳驰一改受害者的模样，暗戳戳地拱火。
安然眼神压下来，少见的黑脸，与他鼻尖贴着鼻尖对峙：
“你装什么装？是不是男人？怎么敢做不敢当，操场不是你围的我，这次又玩嫁祸，怎么那么多戏？”
肖佳驰见他态度强硬，有点怯，还是硬着脖子怼回去：“……说什么？你推我是事实，监控就搁着呢，你想抵赖？”
安然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撸起袖子走近，两人几乎脸对脸的距离，谁都不肯退让。
年纪主任看不下去，一只手插开距离：“行了，还想在我面前干架？这一次是安然不对，肖佳驰你也没受伤，别追究了。”
“互相道歉，握个手就算过去了。”
肖佳驰作为受害者大度的伸出手，朝他挑眉挑衅，一直僵持不解决问题，年纪主任的公平早就导向肖佳驰一方，显的安然像是一个强词夺理的小人。
中间肖佳驰找过他几次，没打起来，肖佳驰放狠话：“你在C一中一天，都得给我提着胆子过，你看我办不办你！”
安然难得嗎出难听话：“败类。”
月底江夏找到他，扔在他桌上一碟的纸封：“喏，给你。”
安然写卷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语气不是很好，他最近被肖佳驰这b烦的要死。
“钱啊，本小姐向来守信，虽然你没履行什么义务。”江夏吐槽他的不称职。
“拿走。”
“喂，本小姐是可怜你啊，想让你买个新款手机罢了！”江夏看着安然拽拽的样子，比乖的时候更有感觉，话里有怜悯，心里有挽回的意思。
前几天，她跟姐妹路过学校电话厅，正好看见安然也在排长队等，确实可怜他。
“用不着，你走。”安然指着江夏，又拉直胳膊指向江夏身后，后门窗户位置“带着他一起走！”
后门窗户位置藏着偷看肖佳驰。
“你敢这么下我面子，想不想混了。”江夏语气陡然变了。
安然无语又是这种话，他们真喜欢放狠话，被气到不知所措的手指，最后推了推眼镜框：“好，江大小姐，请您收回您的皇恩浩荡。”安然摇头指自己的鼻尖：“我，安然，受不住。”
饶是午饭时间教室没人，江夏也觉得丢死人了，朝安然肩头砸了一下，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跑开了。
安然快被烦死了，坐下来狠狠抓了抓脑袋，这都什么事？
这段时间变数太多，安然的脑袋也思考了很多跟学习没关系的东西，导致月考成绩明显下滑，九十多变成了二百以外。
江夏和肖佳驰成绩依然稳居前十，安然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别再去想。
哪有什么事，是逼自己不去想就不会想的，越想安静的时候，两人的脸和行为越是在他脑袋里跳个不停。
他拿不出任何武器对抗，只能把自己交给时间，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正好赶上放周假，安然家离的远，周末一般在宿舍待着。
八人寝的上下床，现在只有安然一个“咚咚— —”门被敲响。
安然不假思索，以为隔壁班同学来借书，拉开门却看见，江夏和肖佳驰带着人，浩浩荡荡的挤满他原本孤单的小寝室。
有男有女，江夏跟肖佳驰一直是不对付的，或者说是江夏单方面不搭理肖佳迟，竟然为了收拾他联手了，有够无聊的。
安然无语对他们来干什么并不想了解：“这里是男寝，合适吗？”。
江夏驳他：“得了吧，谁在乎那没用的校规！”
一张嘴敌不过十几条舌头，安然识相的闭嘴，岂知他们依旧不依不饶。
江夏让肖佳驰吓唬吓唬安然，让安然跟她和好，可肖佳驰也喜欢江夏，这个吓唬也就假戏真做了。
初二那时候，安然反抗还是很激烈，某次群殴，叫安然抓了空，一直被压在身下的安然摸到一根棒球棍，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掀翻肖佳驰重重的一棒落在他的脑袋上。
鲜血汩汩直冒，安然被吓的不知所措。
办公室里，年级主任又在训人。
“又是你们两个？肖佳驰跟你有什么仇，一次不行来两次？”
肖佳驰又在旁边笑着拱火，他额头上已经包扎过了，口子不大流了点血，说是轻微脑震荡，安然现在回想当时的画面还是后怕，听医生说没啥事看着虎人，才放下心来。
安然听训没怎么说话，他还能说什么？谁听的进去？
最后的结论是，让他们两人叫家长，毕竟有一方见血，他一个老师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一听叫家长，安然跟还魂似的，大叫不行。
当然不行，安然能在这个上学是他们家，举倾家之力送到的，他在成绩上不占上风已经愧疚不已，再叫家……行，他不能让父母失望。
年纪主任见他抵抗，又喋喋不休的做思想工作，安然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脑子里延续出很多种父母对他失望的画面，越想越觉得害怕。
肖佳驰看见他因为害怕而颤抖的眼神，主动向教导主任请示，可以让他们私下解决。
年纪主任一再反复确定，让他们签了保证书，校方则不再干扰。
出了门，肖佳驰就露出尾巴了：“这样，你赔我医药费吧，八千块钱。”
“八百足够了！”安然咬紧后槽牙。
肖佳驰的医药费确实到不了八千。
肖佳驰呵呵笑起来：“八千不好跟父母开口吧？”
安然停住了，是这样的，八百安然放假打打工，时间久一点可以赚到。
肖佳驰也停下回头讽刺他：“也对，你一个乡下来的，八千块钱都拿不出来也正常，要不然，给我当狗腿大哥也不跟你计……
肖佳驰攻击他的出身，家庭，经济状况，每一句都把安然贬到尘埃里，留下一句：“滚回乡下种田吧，跟我争？你也配？”
这句话好巧不巧被路过的江夏听到，她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拿书包砸肖佳驰：“他欠你多少，本小姐给了，以后你滚远点，别再出现！”
江夏把自己的钱包甩给他，连推带踹的将肖佳驰撵走，转过身，安然步伐虚浮晃晃悠悠的已经往前走了。
江夏几步追上去，她道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
话音未落，安然打断她：“我会还你。”声音轻而缓。
“什么？”
“钱，我会还你。”
“谁要你还，本小……
“要还的，要还的……”
江夏听着他越来越低的声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愣在原地，暗骂一声：“肖佳驰，我它嗎跟你没完。”
他来自H市的一个小村庄，是当地教育孩子不可忽视的存在，那些父母会把“你看人家安然怎么怎么样……”挂在嘴上。
安然每个月的生活费用只有五百块，他对大钱还没有任何概念，不知道一万是多少，也不知道五万能堆多高一摞。
江夏说包养他，把自己一个月一万的零花钱都给他，安然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江夏给他的钱他一份没动。
在某次吵架的时候，江夏用包养的话攻击他，安然坦诚的拿出江夏给他的所有，或是银行卡，或是现金，还有几封手写信，以及各种礼物。
现在将它们全部还给江夏，额外加了不到几百的医药费，安然勤工俭学赚来的，承诺剩下的需要时间。
肖佳驰还是不安生，江夏护着他，肖佳驰不方便直接动手，开始造安然的谣，直到毕业安然也没有交到一个真心朋友。
初中三年，两年多的时间他都在经历校园霸凌，肖佳驰伤害他的肉体，江夏伤害他的尊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初三的时候，他已经习惯或者麻木了，看着成绩越来越差，曾对他寄予厚望的老师屡次找他谈话，最后还是连连摇头，叫他出去吧。
中考结束，安然刚走出考场就看见江夏拿着一束鲜花等在门口，听说她被保送到国外留学了。
安然本想视而不见，江夏揽在他面前语气不再是趾高气昂，她说：“我要出国了，你跟我一起吧，我会求我的父亲给你争取名额……”
安然被她纠缠的很累，朝天空叹气时看见从南方飘过来一大朵乌云，夏日里雨季最泛滥，辛勤耕种的玉米不能糟蹋在这场雨里。
他笑了笑打断江夏的央求：“老家的玉米丰收了，不能跟大小姐闲聊了。”
安然提着沉重大包小包的行李，在江夏的注视下走远。
— —
安然内心的愧疚更深了，他亏欠了好多，他的妹妹他的父母，所有对他投来期望的目光，他让所有人失望了。
但他不说，他不能说！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也是一个小孩，且是个不完美的小孩。
有时也觉得父母的爱是一座囚笼，结结实实困住了他，他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也不需要很多很多的期待，他也是个普通人，学到极致也会觉得累。
安宁因为父母的偏爱被忽略而叛逆不尊，安宁不是一个坏小孩，安然渴望甚至恳求，分一些钱和期待给安宁吧，她需要。
他也不能跟安宁坦白自己的苦恼，这话说起来像，跟一个马上渴死的人，炫耀自己不仅有水还有甘甜的果汁，但他喝不完，他在苦恼。
安然是个既得利益者，他不配说话。
我有心事，不知道跟谁倾诉。
5.
遇见小兰叶之前，安然因为肠胃问题去医院挂了号，原以为问题不大，开两天药吃吃算了。
来回折腾跑了三天才听到结果，医生问：“你得过抑郁症？”
安然没听太懂：“什么意思，我就是消化不好。”
医生看着病例报告和X光片摇头，：“肝郁脾虚，毛病都是连着的，看片子你的肝上还长东西了，估计也是这毛病引起的。”
肝郁脾虚就是字面意思，心情郁闷或精神压抑紧绷，导致脾胃虚弱。
“没有，我没有抑郁症啊。”
医生顺着太阳光，眯着眼仔细观察肝上的那块肉球，随口说：“骗别人行，骗不了自己。”
安然沉默了，他对很多东西早就释怀了，依旧扮演完美的别人家孩子，现在的局面大家都很满意。
医生看清楚了，又说：“你这个严重了啊，已经导致早期的肝……
医生下面宽慰的话还没开口，安然打断问：“那还能活多久？”
那医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是，别瞎想啊，早期没啥事，积极做保守治疗，没啥事。”
安然没再说话，医生接着给他做思想工作，说了一会开了药单，叮嘱他按时吃药，就算结束了。
安然把药单拿在手里，下楼径直出门，没去拿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停在医院的中央广场附近，两三成群的家属川流不息，他侧首看着天边泛起的红霞，长舒一口气，放松的扬起嘴角，喃喃自语：“终于要自由了。”
他回首自己走过的岁月，庸庸碌碌二十八年，也曾有过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按照小时候的规划，他现在应该在做服务群众的职业，可能是医生也可能是警察，甚至可能成为名利双收的大明星。
住在C市买下的大房子里，身边陪着他的父母，他的妹妹，兴许还有一个琴瑟和鸣的妻子，一直幸福的，快乐的生活下去，直到比永远还要远。
C市的房价很高，工作的竞争也很激烈，不仅没有自己的房子，也丢了体面的工作，他在压力中生存，在舆论中苟延残喘，从市中心挤到了城边边。
属于小学生的幻想被现实击碎，他开始怀念过去，人了事了，甚至还想起江夏和肖佳驰，如果那时的他能放下清高去舔大小姐，如今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哈哈。
家人的期盼那么强烈，他不敢休息，片刻都不行，累到不能喘气也不能停。他想回到小时候了，很小的时候，他还没有上学，安宁还被裹在襁褓里。
是不是世界上真挚纯粹的爱只存在于摇篮，不需要被寄予厚望的爱。
6.
“少想有用没用的东西。”
“忍不住……”
——
第四卷结束。
初夏，在蝉鸣还没有聒噪的时候，在雨季还没有泛滥的时候，在他被困囚笼的时候。
安然的出租屋是三居室改的隔间，不到100平方的面积被分割成两部分，安然这间相对小一点。
进门是开放式厨房，身后就是卫生间，往里走不了几步就是他的客厅，没有常规的矮茶几，他觉得这件家具并不实用，笨重又占地方。
靠窗的位置横放一张舒适的小沙发，拉开就是床的那种，侧边收纳了一张折叠桌，沙发对面的空墙，没有电视机或者投影幕布。
取而代之的是几幅清新雅致的挂画，和挂墙置物架，上面罗列各种图书或者工艺品，是安然日常工作的必须光临点。
一墙之隔的后方就是卧室了，方位向东，晨起的太阳光很好的照暖这间卧室，床上的被子翻个面就完成了晾晒，飘窗与床几乎是挨在一起的，上飘窗也就是上个台阶的问题。
可能是房间太小，也可能是东西太多，整间房子给人的视觉就是很满，饶是安然不停的打扫也看不出多整洁。
念旧的人总有数不清的纪念品。
2.
“叶子，如果你真正自由了，最想去哪里？”
小兰叶坐在飘窗上，曲着腿写什么，安然就在他旁边。
小兰叶觉得他这句话有问题，反驳：“我现在就很自由。”
安然看着天花板，笑着长哦了一声：“那你最想去哪里？”
小兰叶写字的手顿了顿，眼神古怪的问他：“你想出去了？”没等他回答就无情的拒绝：“我不想。”
安然还是笑着。
自由是个复杂的概念，身体动作由意识支配，意识由谁支配？
我想笑是因为开心，我想哭是因为难过，为什么还会在难过的时候微笑呢？
我能自由自在地走动，是身体自由，我能自由自在的思考，是意识自由，如果我为了某人被迫放弃对自已更有利的想法时，算不算另一种囚禁呢？
安然把问题抛给小兰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安然从领导者，转换成了同行者，他把自己解释不了的问题，说给小兰叶听。
小兰叶心思不在他身上，回答是一往的无情无义：“少想有用没用的东西。”
安然撇撇嘴，嘟囔：“忍不住。”
3.
傍晚，安然母亲打开一通电话：“安宁打算年前订婚，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宁要订婚了？印象里她还是个倔强叛逆的小女孩，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喋喋不休的小心眼，一晃也23岁了。
安然对这个熟悉又陌生妹妹，既羡慕也亏欠，兄妹两人年龄差了五岁。
七岁时放学回家的安然，回家的第一眼就能看到，刚会走路的安宁追着母鸡跑，看见哥哥回来，就张开自己的小胳膊，要抱抱。
后来安然走了，去c市了也带去了家里的积蓄，安宁没有上幼儿园，一年级也是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才去的。
安宁怨气很大，她在学校里听过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笑话她是没人要的小孩，安宁和三个同学打了起来，寡不敌众，站在办公室训话时，安宁的脸是最花的一个。
她们都被请了家长，大人们相互陪笑，自以为是的替她们解决问题，老师早就疲惫应付这种情况，留下一句：相互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
安宁脾气火爆，当时就闹了起来：“凭什么？又不是我的错，我凭什么道歉？”
安宁就是要打她们，叫所有人知道欺负她是要付出代价。
“行了，你跟谁上劲儿呢？人家怎么不跟别人打？怎么偏偏就是你呢？”
安宁的耳边回响最后一句话‘怎么偏偏就是你呢？‘
原本就要结束的事，安宁又闹起来，安母顾不上什么面子脸皮，扯着安宁的袖子嗎道。
安宁不可思议的看着母亲，接着扫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那几个女孩还在哭，她们的父母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安宁的胸膛剧烈起伏，反抗的话哽在喉头，说不上来也咽不下去，最后只能含着眼泪推开她的母亲：“还不是因为你！”
事情没有就此结束，回到家后，安宁率先开战：
“偏心，满心只有你的儿子，什么都是他的，你还管我干什么？”
“我不管你？你出去丢人，丢的是我的脸，我的！”安母情绪激动，边说边比划。
“哦？我不丢脸？我丢脸因为谁啊，我为什么被她们不停地讨论，别人一周能有五元零花钱，为什么我没有？我没有，我哥有，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你全都给他了，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活该被人议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给自己撑腰，养不起当初就别生！”
母亲被她尖锐的语言，刺的心痛止不住的眼泪纵横直下，抹个不停。
坐在一旁的父亲传开怒号：
“你妈就说一句，你怎么十句都说不完？你要有你哥一半省心，我们还用得着跑学校给人赔笑脸？”
身为小学生的安宁绝望又愤怒，她的眼神再也不能倒映任何对父母依赖。
—
安然思绪回神，电话里传来母亲的疑问：“喂，听不到吗？怎么不说话？”
“能听见，宁宁女婿怎么样？”
一提她对象母亲态度变了变：“就那样，安宁同班同学也没个稳定工作，管不了她。”
安然没有接着说，他用工作当借口扯了个谎，说他过年回家。
挂断电话又打给安宁，连打三通都没有应答，最后是在社交平台留言，又转了一万八的礼金。
【安宁，订婚快乐，哥哥不能当场祝福了，结婚一定补上。】
傍晚发的信息，直到凌晨才有应答：
【安宁：嗯，给我两百就行，退给你了。】
两百，在安然老家的习俗里普通的档次，安然是她的亲哥哥，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安然没有自讨没趣的纠缠，安宁恨他，恨他们家里所有人，他家里的钱只属于安然，安宁不要也不想要。
小时候坐在门前等他放学的妹妹，已经离他而去。
4.
安然刚入校时，成绩放在C一中，只能算中等偏上，他卯足劲拼命的努力。
某次月考放成绩时，他也在中央广场看，第一名又是江夏，而他的一百，他松了一口气，攥起拳头为自己打气。
这幅模样被不远处的女生关注到，她看排行榜自己又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安然……从五百排到九十多。
下晚自习，江夏拉起准备回宿舍的安然一路跑进熄灯的操场，两人靠在防护网上气喘吁吁，江夏转过身，夏夜里还是燥热，江夏身上清新的茉莉香传来，那股子躁劲更浓了。
稚嫩的少年少女仅仅会因为单独相处而脸红心跳，安然撇开脑袋，嘴里弱弱的警告：“江，江同学，请与我保持距……
安然也不想让自己的心脏被提起来跳，但对面女孩实在可爱，长发微卷后脑勺装饰了大大的蝴蝶结，微笑着眯眼观察安然害羞的表情，又哈哈笑起来。
“你不错，本小姐喜欢，做我男朋友吧。”江夏直白又热烈。
安然脑袋猛的转回来：“什，什么？”
江夏郑重其事说道：“本小姐喜欢你！”
安然慌乱，摇着头解释：“可，我们，我们好像都不认识。”
江夏不悦地哼道 “每个月给你两千块，跟我谈恋爱，可以了吧。”
很戏剧性，高低不同的两根直线，怎么突然相交了？
宿舍里，情绪激动安然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脑子里无限循环两小时前的画面。
他怎么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又甜蜜的笑起来。
谈恋爱在初中时代叫早恋，越是明令禁止的越容易被暗暗追捧，今天安然也拥有了独属于这个年龄的‘时尚单品’。
然而，两人相处起来并没有安然理想中那么美好，他以为江夏会成为他学习生涯的一位好伙伴，日常刷刷题读读书，相互勉励共同进步。
不是，江夏第一次带他出来是见朋友，在不知道ktv还是酒吧的某间包厢里。
黑暗里五光十色的灯不停的闪烁，里面男男女女声音嘈杂，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烟草味，安然看了一眼江夏，她很随和的跟包厢里的人打招呼介绍安然。
“哟，大小姐，换口味了？”
“对啊，这个看起来，有点乖怎么回事？”
“个子蛮高呢，大小姐还是喜欢这一款，我们肖哥是不是还有机会呢？”
江夏笑骂她：“去你的，肖佳驰也就那样，没什么新鲜的。”她朝几个女孩摆摆手
安然被江夏拉着进入卡座，他看着不同的男女扭来扭去，一杯接一杯的喝，失望极了。
后来江夏再叫安然出去玩的时候，安然就不去了，江夏大小姐脾气上来，怒问他：“为什么？”
“你不用学习吗？快要考试了。”
“这种东西我两年前就会了。”
安然疑问：“怎么可能，老师还没有讲。”
“你家不请私教吗？”
“……”
安然彻底认清两人的差距，他问，会了为什么还来上学，江夏神情恹恹的：“因为我不想出国，你闹什么？不去我找别人。”
“你找别人吧，以后都不要来找我，我们不合适，对不起，江夏。”
“放屁，没人能甩本小姐，我买了你一个月，月底你才能走。”
“什么？谁要你钱了？”
“哼，本小姐说的才算。”转身离开，不去理会面色难看的安然。
安然没有上心，后来江夏也没有再找他，本以为就此告一段落，直到一个男孩带人找上门。
“你就是江夏现男友？”领头的男生问道
来人身量强壮高挑，对于安然的白净文雅，他正好是一个对立面，小麦色皮肤外穿了无袖的运动衫，可以看见坚硬的肌肉，手里抄着家伙扛在肩头，气势汹汹。
“不是。”安然回复他。
那人质疑：“不是？你不是安然？”
“我是。”
“就是你，给我揍他。”男生朝身后做出一个‘上’的手指
跟在他身后的人擦拳磨掌，有人一拳重击在安然腹部，叫他直不起来腰，紧接着又被人横扫撂倒，没有任何打斗经验的安然落的下风。
不长眼睛的拳脚没轻重的招呼下来，后操场的角落是块土地，荡起来的尘烟呛的他肺闷，接踵而至的攻击尽数落在他的腹部或后背。
既不影响走路也不容易察觉，他们走的时候为首的男孩，还不解气的踹在他的肚子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周边烟尘弥漫，身上痛极了。
是谁？江夏某位算不上前男友的前男友，当晚安然告了年纪主任。
年级主任拍桌而起：“什么？校园霸凌，谁干的？”
安然成绩进步显著，多位教师对他给予厚望，放在全年级也排的上号，再者教育部门针对校园霸凌抓的很严，年级主任闻言重视他的遭遇。
安然说：“七班的肖佳驰。”
听到名字的这一刻，年纪主任眼神变了变，慷慨激昂的话到了嘴边又转了弯：“安然呐，天色那么黑，你看清楚了吗？肖佳驰的父亲是我们学校的股东之一，你可不能瞎说，再说你身上也没伤。”
安然惊了一下，他满身的脏污数不清的脚印，你该不会说他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就那么正好摔在人家脚下？
安然失去所有礼貌，不可置信的看他：“你在说什么？”
年纪主任替他拍拍肩头上的土，整理一下头发：“这件事我会查，操场那个角，它刚好没监控，事情的虚实校方有待考量。”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在说谎？安然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无奈，呵笑一声，心底那口闷气提到了喉头，哽的难受。
当夜，安然也没有好好睡觉，不管他怎么躺，身上都有几处肉痛得厉害。
时隔一夜，淤血伤逐渐显现，安然掀开校服让年级主任看，他皱眉说：“好，我知道了，事关重大我会查清楚。”
安然信了，第一天没信儿，第二天也是，六天后好消息没来，噩耗先来了。
刚下课，守候在班级门口的肖佳驰，一把拦住安然的脖子往外拐，走到楼梯口时，安然猛地挣脱：“肖佳驰，你想拉我去哪？找个没监控的角落再打我一顿？”
楼道里人多，不少人因为安然的怒吼投来疑问的目光，肖佳驰故作关切的近身询问：“安同学，我们有什么误会吧，怎……
安然恶心他的靠近，下意识推开，肖佳驰借力顺势倒下来，立刻抱着胳膊哎声连连。
下一秒，楼道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打人了！打人了！肖佳驰被打了！”
安然被喊声吓得头脑发晕，又瞬间清醒过来，很快他们被同学们围在正中间。
两人被叫到办公室，年级主任再次拍桌而起：“ 混账！学校是让你们学习来的，你们在干嘛？”
“我没有，不是我打他。”安然毅然决然反驳。
“就是你，监控拍的那么清晰，还想狡辩？”肖佳驰一改受害者的模样，暗戳戳地拱火。
安然眼神压下来，少见的黑脸，与他鼻尖贴着鼻尖对峙：
“你装什么装？是不是男人？怎么敢做不敢当，操场不是你围的我，这次又玩嫁祸，怎么那么多戏？”
肖佳驰见他态度强硬，有点怯，还是硬着脖子怼回去：“……说什么？你推我是事实，监控就搁着呢，你想抵赖？”
安然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撸起袖子走近，两人几乎脸对脸的距离，谁都不肯退让。
年纪主任看不下去，一只手插开距离：“行了，还想在我面前干架？这一次是安然不对，肖佳驰你也没受伤，别追究了。”
“互相道歉，握个手就算过去了。”
肖佳驰作为受害者大度的伸出手，朝他挑眉挑衅，一直僵持不解决问题，年纪主任的公平早就导向肖佳驰一方，显的安然像是一个强词夺理的小人。
中间肖佳驰找过他几次，没打起来，肖佳驰放狠话：“你在C一中一天，都得给我提着胆子过，你看我办不办你！”
安然难得嗎出难听话：“败类。”
月底江夏找到他，扔在他桌上一碟的纸封：“喏，给你。”
安然写卷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语气不是很好，他最近被肖佳驰这b烦的要死。
“钱啊，本小姐向来守信，虽然你没履行什么义务。”江夏吐槽他的不称职。
“拿走。”
“喂，本小姐是可怜你啊，想让你买个新款手机罢了！”江夏看着安然拽拽的样子，比乖的时候更有感觉，话里有怜悯，心里有挽回的意思。
前几天，她跟姐妹路过学校电话厅，正好看见安然也在排长队等，确实可怜他。
“用不着，你走。”安然指着江夏，又拉直胳膊指向江夏身后，后门窗户位置“带着他一起走！”
后门窗户位置藏着偷看肖佳驰。
“你敢这么下我面子，想不想混了。”江夏语气陡然变了。
安然无语又是这种话，他们真喜欢放狠话，被气到不知所措的手指，最后推了推眼镜框：“好，江大小姐，请您收回您的皇恩浩荡。”安然摇头指自己的鼻尖：“我，安然，受不住。”
饶是午饭时间教室没人，江夏也觉得丢死人了，朝安然肩头砸了一下，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跑开了。
安然快被烦死了，坐下来狠狠抓了抓脑袋，这都什么事？
这段时间变数太多，安然的脑袋也思考了很多跟学习没关系的东西，导致月考成绩明显下滑，九十多变成了二百以外。
江夏和肖佳驰成绩依然稳居前十，安然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别再去想。
哪有什么事，是逼自己不去想就不会想的，越想安静的时候，两人的脸和行为越是在他脑袋里跳个不停。
他拿不出任何武器对抗，只能把自己交给时间，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正好赶上放周假，安然家离的远，周末一般在宿舍待着。
八人寝的上下床，现在只有安然一个“咚咚— —”门被敲响。
安然不假思索，以为隔壁班同学来借书，拉开门却看见，江夏和肖佳驰带着人，浩浩荡荡的挤满他原本孤单的小寝室。
有男有女，江夏跟肖佳驰一直是不对付的，或者说是江夏单方面不搭理肖佳迟，竟然为了收拾他联手了，有够无聊的。
安然无语对他们来干什么并不想了解：“这里是男寝，合适吗？”。
江夏驳他：“得了吧，谁在乎那没用的校规！”
一张嘴敌不过十几条舌头，安然识相的闭嘴，岂知他们依旧不依不饶。
江夏让肖佳驰吓唬吓唬安然，让安然跟她和好，可肖佳驰也喜欢江夏，这个吓唬也就假戏真做了。
初二那时候，安然反抗还是很激烈，某次群殴，叫安然抓了空，一直被压在身下的安然摸到一根棒球棍，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掀翻肖佳驰重重的一棒落在他的脑袋上。
鲜血汩汩直冒，安然被吓的不知所措。
办公室里，年级主任又在训人。
“又是你们两个？肖佳驰跟你有什么仇，一次不行来两次？”
肖佳驰又在旁边笑着拱火，他额头上已经包扎过了，口子不大流了点血，说是轻微脑震荡，安然现在回想当时的画面还是后怕，听医生说没啥事看着虎人，才放下心来。
安然听训没怎么说话，他还能说什么？谁听的进去？
最后的结论是，让他们两人叫家长，毕竟有一方见血，他一个老师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一听叫家长，安然跟还魂似的，大叫不行。
当然不行，安然能在这个上学是他们家，举倾家之力送到的，他在成绩上不占上风已经愧疚不已，再叫家……行，他不能让父母失望。
年纪主任见他抵抗，又喋喋不休的做思想工作，安然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脑子里延续出很多种父母对他失望的画面，越想越觉得害怕。
肖佳驰看见他因为害怕而颤抖的眼神，主动向教导主任请示，可以让他们私下解决。
年纪主任一再反复确定，让他们签了保证书，校方则不再干扰。
出了门，肖佳驰就露出尾巴了：“这样，你赔我医药费吧，八千块钱。”
“八百足够了！”安然咬紧后槽牙。
肖佳驰的医药费确实到不了八千。
肖佳驰呵呵笑起来：“八千不好跟父母开口吧？”
安然停住了，是这样的，八百安然放假打打工，时间久一点可以赚到。
肖佳驰也停下回头讽刺他：“也对，你一个乡下来的，八千块钱都拿不出来也正常，要不然，给我当狗腿大哥也不跟你计……
肖佳驰攻击他的出身，家庭，经济状况，每一句都把安然贬到尘埃里，留下一句：“滚回乡下种田吧，跟我争？你也配？”
这句话好巧不巧被路过的江夏听到，她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拿书包砸肖佳驰：“他欠你多少，本小姐给了，以后你滚远点，别再出现！”
江夏把自己的钱包甩给他，连推带踹的将肖佳驰撵走，转过身，安然步伐虚浮晃晃悠悠的已经往前走了。
江夏几步追上去，她道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
话音未落，安然打断她：“我会还你。”声音轻而缓。
“什么？”
“钱，我会还你。”
“谁要你还，本小……
“要还的，要还的……”
江夏听着他越来越低的声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愣在原地，暗骂一声：“肖佳驰，我它嗎跟你没完。”
他来自H市的一个小村庄，是当地教育孩子不可忽视的存在，那些父母会把“你看人家安然怎么怎么样……”挂在嘴上。
安然每个月的生活费用只有五百块，他对大钱还没有任何概念，不知道一万是多少，也不知道五万能堆多高一摞。
江夏说包养他，把自己一个月一万的零花钱都给他，安然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江夏给他的钱他一份没动。
在某次吵架的时候，江夏用包养的话攻击他，安然坦诚的拿出江夏给他的所有，或是银行卡，或是现金，还有几封手写信，以及各种礼物。
现在将它们全部还给江夏，额外加了不到几百的医药费，安然勤工俭学赚来的，承诺剩下的需要时间。
肖佳驰还是不安生，江夏护着他，肖佳驰不方便直接动手，开始造安然的谣，直到毕业安然也没有交到一个真心朋友。
初中三年，两年多的时间他都在经历校园霸凌，肖佳驰伤害他的肉体，江夏伤害他的尊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初三的时候，他已经习惯或者麻木了，看着成绩越来越差，曾对他寄予厚望的老师屡次找他谈话，最后还是连连摇头，叫他出去吧。
中考结束，安然刚走出考场就看见江夏拿着一束鲜花等在门口，听说她被保送到国外留学了。
安然本想视而不见，江夏揽在他面前语气不再是趾高气昂，她说：“我要出国了，你跟我一起吧，我会求我的父亲给你争取名额……”
安然被她纠缠的很累，朝天空叹气时看见从南方飘过来一大朵乌云，夏日里雨季最泛滥，辛勤耕种的玉米不能糟蹋在这场雨里。
他笑了笑打断江夏的央求：“老家的玉米丰收了，不能跟大小姐闲聊了。”
安然提着沉重大包小包的行李，在江夏的注视下走远。
— —
安然内心的愧疚更深了，他亏欠了好多，他的妹妹他的父母，所有对他投来期望的目光，他让所有人失望了。
但他不说，他不能说！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也是一个小孩，且是个不完美的小孩。
有时也觉得父母的爱是一座囚笼，结结实实困住了他，他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也不需要很多很多的期待，他也是个普通人，学到极致也会觉得累。
安宁因为父母的偏爱被忽略而叛逆不尊，安宁不是一个坏小孩，安然渴望甚至恳求，分一些钱和期待给安宁吧，她需要。
他也不能跟安宁坦白自己的苦恼，这话说起来像，跟一个马上渴死的人，炫耀自己不仅有水还有甘甜的果汁，但他喝不完，他在苦恼。
安然是个既得利益者，他不配说话。
我有心事，不知道跟谁倾诉。
5.
遇见小兰叶之前，安然因为肠胃问题去医院挂了号，原以为问题不大，开两天药吃吃算了。
来回折腾跑了三天才听到结果，医生问：“你得过抑郁症？”
安然没听太懂：“什么意思，我就是消化不好。”
医生看着病例报告和X光片摇头，：“肝郁脾虚，毛病都是连着的，看片子你的肝上还长东西了，估计也是这毛病引起的。”
肝郁脾虚就是字面意思，心情郁闷或精神压抑紧绷，导致脾胃虚弱。
“没有，我没有抑郁症啊。”
医生顺着太阳光，眯着眼仔细观察肝上的那块肉球，随口说：“骗别人行，骗不了自己。”
安然沉默了，他对很多东西早就释怀了，依旧扮演完美的别人家孩子，现在的局面大家都很满意。
医生看清楚了，又说：“你这个严重了啊，已经导致早期的肝……
医生下面宽慰的话还没开口，安然打断问：“那还能活多久？”
那医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是，别瞎想啊，早期没啥事，积极做保守治疗，没啥事。”
安然没再说话，医生接着给他做思想工作，说了一会开了药单，叮嘱他按时吃药，就算结束了。
安然把药单拿在手里，下楼径直出门，没去拿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停在医院的中央广场附近，两三成群的家属川流不息，他侧首看着天边泛起的红霞，长舒一口气，放松的扬起嘴角，喃喃自语：“终于要自由了。”
他回首自己走过的岁月，庸庸碌碌二十八年，也曾有过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按照小时候的规划，他现在应该在做服务群众的职业，可能是医生也可能是警察，甚至可能成为名利双收的大明星。
住在C市买下的大房子里，身边陪着他的父母，他的妹妹，兴许还有一个琴瑟和鸣的妻子，一直幸福的，快乐的生活下去，直到比永远还要远。
C市的房价很高，工作的竞争也很激烈，不仅没有自己的房子，也丢了体面的工作，他在压力中生存，在舆论中苟延残喘，从市中心挤到了城边边。
属于小学生的幻想被现实击碎，他开始怀念过去，人了事了，甚至还想起江夏和肖佳驰，如果那时的他能放下清高去舔大小姐，如今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哈哈。
家人的期盼那么强烈，他不敢休息，片刻都不行，累到不能喘气也不能停。他想回到小时候了，很小的时候，他还没有上学，安宁还被裹在襁褓里。
是不是世界上真挚纯粹的爱只存在于摇篮，不需要被寄予厚望的爱。
6.
“少想有用没用的东西。”
“忍不住……”
——
第四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