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旧居

迟母这么多年做生意顺风顺水,眼光自有独到之处,选的房子无一不好。虽然睽违十余年,但再次踏入那个小区,入目之整洁与当年竟然不相上下。有些公共设施虽然略显陈旧,但也显然是近些年的新品,并不影响使用。宽阔的草坪上,小孩和狗狗一起追逐打闹,在日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而这些地方,也都是他们曾经玩过的。洛川记得往右拐有个篮球场,他当时很喜欢去那里打球,再往里走,还有一个游泳馆,他的游泳就是在那里学的。A市多水,即使是为了安全,市里的小孩子基本都在小学时候就学过了游泳,只他没人管,一直懵懵懂懂的乱玩,竟然到了中学才由迟家为他补上了这一课。

当时他不好意思一个游泳还要和小孩子似的学上一个月,有空就扎进水里苦练,倒是带的迟津那年下水次数也多了许多。两人还研究起了其他方法,无师自通的在泳池里扑腾会了自由泳。

迟津见他目露怀念,跟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个方向,顿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也不知道那个游泳馆还在不在。”

“大概是在的。”洛川指了指身后,他们刚才路过的一个告示牌上还贴着游泳馆的招生信息。

这里有太多曾经的回忆了,洛川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再次踏入这里,他才发现,原来那些日日夜夜,始终镌刻在他的脑海中,从未淡去分毫。

说来也奇怪,他只在这里住过半个学期,可是回忆起少年时光,那半个学期就像是沙滩上最明亮的珍珠,是他最无法忽视,也最珍视的存在。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少年时光似乎只有和迟津同出同入的那段时间,往前他无人看顾,孑孓行于这世上,懵懂如幼童,再往后他始终独自一人,再无人会那样关照他,随着那架飞机起飞,他也一夜长大了。

聊着曾经的琐碎趣事,两人终于走到迟津家的楼下。迟津贴了贴钥匙扣形状的门禁卡,十五层的灯光亮起,他却突然笑了。

“怎么了?”洛川不明所以。

“我刚才还在想,我不记得我家在几层了。”迟津晃了晃钥匙扣:“我还打算问你呢。”

“十五层,”洛川也笑,“我记得。”

房门太久没打开,电子锁早就没电了。迟津拿出备用钥匙,对了半天锁孔,才生疏地打开大门。幸好物业做得还算到位,门上依然干干净净,没有尘土,也没有各种催缴通知,只是在时间的打磨下,颜色比记忆中黯淡了些许。

走进家门,厚重的岁月扑面而来。物业每季度会上门打扫一下房间,各处落灰并不多,但装潢却已经显出陈旧。两人联手把防尘布掀开,分工验看了各处,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虽然有些东西修修也可以用,但我还是建议你重装一遍。”洛川拎着半块抹布,顺手擦了擦电视上的灰。

“我同意。”迟津点点头,方才只是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就打了几个喷嚏,此时鼻头还有点红。

“想装什么风格?我认识个朋友刚好是开装修公司的,做生意还算厚道。”洛川拉着他来到两人曾经共同的卧室,大大打开窗户通风, 迟津才算好了一点。

“唔,我问问我爸吧,还不知道谁会来住这里呢。”迟津揉揉鼻子,环视一周。

书架都是好木头,上面还放着他没带走的书,一排阿西莫夫整整齐齐摆在书架上,还有他的练习册和教科书,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可书架另一边却空空荡荡,像是谁曾经在这里放过许多东西,后来又尽数搬走了。

“你的东西全拿走了?”迟津不由一愣。

“啊,是。”洛川指尖抚过实木书桌,不与他对视。

当时迟家的飞机起飞,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从机场出来就来了这里,雇人把所有自己的东西都搬空了。

当时他心里难受得紧,根本没顾上思考自己是因为什么,搬回去的东西也只是胡乱堆在杂物间里,后来他渐渐可以直面这件事情,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时的他,其实是有些赌气的。那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到底人家迟家一家三口才是一家人,他厚着脸皮蹭住了许久,已经要感谢人家不嫌弃了,现在房主都走了,哪里好意思再占着人家的地方呢。而且,要是改日这间房子被卖了,他就真的连回忆都剩不下了。

也是从那时起,他下定决心,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他自己住的地方虽说是父母留给他的房子,但洛老爷子时不时就要去住两天,再有各种亲戚随着他这位爷爷蜂拥而至,像是一群令人恶心的鬣狗,盯着他手上拥有的一切。所以从高中起他就在计划,花钱也不再大手大脚。直到考上大学那年,洛老爷子为了奖励他给他买了车,他就干脆借着这个由头把房子也置办齐了。

后来他更是使了点手段,在谁都没注意的时候把原本的房子卖了,换来的钱就是他招兵买马的第一桶金。他知道,只要有洛老爷子在,他手里的东西就留不住,不然,他母亲的首饰也不会莫名其妙的七零八落,散落天涯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谁都别要了,背个狠心薄情的名声而已,他们都好意思欺负他一个孤儿了,他又有什么不好意思卖掉父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的。

住进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时,他在想什么呢?洛川有些走神地看着迟津在房间里四下观察,心中思绪纷飞。

为了方便快捷,物业的精装修他几乎什么都没动,只是换了几样家电就住了进去。躺在完全属于自己的床上时,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那一夜他却有一个无比香甜深沉的梦境。

也正是那一夜,他梦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人。

所谓人心不足,曾经他只是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可拥有以后,他却又想要属于自己的人。

所有青春期朦朦胧胧的悸动在那一夜爆发,从此他再不能欺骗自己,对于迟津的好感只是普通的友谊。

“看我找到了什么。”迟津突然冲他招了招手,洛川猛地回神,向他走去。

“什么东西?”他探头看向迟津手里的纸张。

那是几张泛黄的宣纸,上面的字看不太清,洛川却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他想把那东西夺过来,迟津却像早有预知似的一侧身躲了开来,顺手把那几张纸铺在了桌上。

“你洛少早年的大作。”迟津笑。

洛川无奈,那几张纸上的毛笔字,说初具人形都是抬举了他,书法班上了三个月的小学生都比他强。

他对书法本来就没兴趣,但唐教授教学主打一个有教无类,或者说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住在迟家的那段时间,无论迟津有什么功课,都会带洛川一份。

他们头碰头在大书房的书桌上写字,同样的墨,同样的笔,同样的纸,迟津笔下的颜体精美的像是可以参展的作品,而他的则像幼儿学书,每个笔画也都在该在的地方,就是莫名其妙的不好看。

幸好唐教授也不恼,一视同仁的指点两人,而且纸上代表写得好的红圈,洛川有时还比迟津要多上两个。

“不求你写得多好看,”洛川还记得,在他表示自己基础太差,不想和迟津一起学习时,唐教授曾经这样和他说过,“书法只是陶冶情志用的。字可看人,你心性坚韧是好事,但要小心过刚易折,你还是个孩子呢,没有那么多要你操心的事,你只需要先好好长大。”

这番教导可谓是唐教授的肺腑之言,但可惜,他只是个冥顽不灵的愚人,唐教授出国后,他再也没碰过这些东西。

或许写几个字能让他性格好一点吧,洛川漠然地看着自己那手狗爬字,但他唯一在意的人不在身边,性格好又有什么用?

反正,只要他还是曜汇的大公子,就有的是人上赶着巴结他。

不过他们写过字的纸一向是收在一起的两个盒子里的,洛川上前翻了翻,还真翻出来一份迟津早年完整的作品。

是一篇《赤壁赋》,以他现在的眼光来看,笔力到位,持锋中正,不疾不徐,依然是一副好字。

迟津却摇了摇头:“这可不能让我爸看见,太匠气了。”

“你最近还写字吗?”洛川顺便问道,一边在心底越来越长的购物清单里加入了文房四宝。

“写得不多了,博士毕业真的是一场酷刑。”迟津笑笑:“不过还是比这个强。”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在下一秒,两人却同时动了。迟津按住洛川的盒子,洛川则看都没看自己的黑历史一眼,径直伸手去拿迟津的作品。

这场面乍一看上去,竟有点像交换人质。

两人幼稚地对峙三秒,最终一同放手。

“好吧,不闹了,”洛川拍拍手,“毕竟是你以前的东西,给我一副作纪念总可以吧?”

“只要你不裱起来,”迟津警惕地把他的盒子递给他,“否则我就把你的大作也裱起来挂你客厅。”

“你裱呗。”洛川混不吝的一耸肩:“反正家里没人来,我的黑历史有什么事你不知道的,随便裱。”

迟津气结,不料此人居然这么油盐不进,伸出去的手立刻就要往回缩。

可洛川此时也正伸手去拿,两个动作撞到一起,两人的指尖轻轻擦过彼此,洛川一把抓在了迟津手上。

那只手修长而温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温热而有弹性,这一点意料之外的接触犹如在他心湖投下一颗巨石,登时掀起滔天巨浪。

洛川猛地松开了手。

他撇开眼,去研究纱窗的橡胶条:“那就都带着吧,我不裱了,自己看,可以吧?”

只是普通的肢体接触而已,迟津本没觉得有什么,可看他这么大反应,自己心底也浮现出一丝慌乱。他垂眸理理整齐那些十余年前的手稿,几张纸在两个盒子里折腾了半天。

“带回去慢慢看吧,”在宣纸的沙沙声中,他找补道,“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写一副。”

“那还是先算了。”洛川立刻摇头,写字是力气活,最耗心力,迟津近些天来的忙碌他都看在心里,他可不舍得让迟津再抽时间为他辛苦。

“不过,我的生日,可以要你的字做礼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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