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常菜

握住刀柄的时候,洛川才发现,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再不下厨房的人家里起码也会有一把水果刀,就算没切过菜,起码也切过西瓜,可切菜和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迟津在旁边挑选能用的锅具,片刻前那句轻松的吩咐言犹在耳:“简单做个番茄炒蛋,你来切下番茄?”

洛川垂眸,和案板上的番茄对视片刻,发现自己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先不说切成多大的块了,这玩意儿要先削皮吗?

但要是切个番茄还要求助,岂不是显得他很靠不住?

好在番茄炒蛋这种常见菜他就算没做过也吃过,回忆着以前外卖里送来的番茄的样子,他切下第一刀。

储藏室的锅具意料之外的丰富,迟津找出一只铁锅和一个电蒸锅,刚清洗摆好,回过头就看到洛川正对着那死不瞑目的半个西红柿下刀,一手紧紧按着西红柿,浑然没注意手指就在刀口之下。

“等等!”他立刻叫停。

“怎么了?”洛川抬起头来,举起放在一边的大碗,勤学好问地开口:“这样行吗?”

那碗里少说已经有了两个西红柿的量,大的大小的小,形状非常随心所欲,不知他出于什么心理,甚至还有几个麻将块大小的方形。

迟津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把他的刀拿了下来。

算了,只是一顿饭,怎样都能吃,他刚学做菜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迟津安慰着自己,起码他还知道问问,已经很虚心向学了。

“你这样会切到手,”迟津刻意不看那碗糟心的西红柿,指点着他的左手,“你得把手指收回来一些。”

“这样?”洛川努力试图理解,但因为实在缺乏经验,手指过于紧张,看上去不像切菜,倒像是要抽筋了。

迟津无奈地摇摇头,干脆手把手地教他,掌心覆在他左手上,带着他放松。

洛川却哪里放松得下来,这一瞬间,身体的所有感官似乎都聚集到了左半边身子。西红柿就那么大,两人都用左手去按,饶是迟津刻意避开了一段距离,到底也避不开太多。他说话时,声音就落在洛川在耳畔,身上好闻的水生调香水笼着两人,这个姿势使两人的手臂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肌肤的热度近在咫尺。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洛川却已经顾不过来了,仿佛一阵狂风自心头席卷而过,只留给他一片不受控的兵荒马乱。

感受着手下的手指愈发僵硬,迟津略一垂眸,才发现洛川的耳朵不知何时居然变红了。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西红柿够用了,你去打鸡蛋吧。”

“哦。”洛川慢半拍的应下,而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慢吞吞地去一边找鸡蛋了。

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迟津一边处理那一碗乱七八糟的西红柿块,一边谴责自己。明明都想好要保持距离了,可那一瞬,不知是少年相处的惯性使然,还是他失心疯了,他居然就那么扶了上去。

不过,他耳朵红什么,他在心底颇有几分不讲理的想,谁知道曜汇的大公子居然这么纯情,连带的他都有失水准。

幸好这天要切的菜并不多,指使洛川又剥了两头蒜,迟津正式开了火。

米饭先焖上,然后排骨下锅,这边收拾好炖上,定好时的电蒸锅里也摆上处理好的虾,一切就绪后另开一个灶眼炒蔬菜,最后烧半锅水简单做个汤。

洛川在一边呆呆地看着,洗完生菜后就发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得眼花缭乱地看着迟津在几个锅具间穿梭,一个小时内就做好了一顿饭。

迟津用勺子尝了尝汤的咸淡,然后关上了火。

“端菜吧。”他摘下围裙,满意地拍了拍手。

洛川连忙照做,往返两趟后,两人终于在餐厅安稳落座。

平时大多数时间都用来摆外卖的餐桌上,第一次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外酥里嫩,番茄炒蛋酸甜下饭,蒜蓉蒸虾的火候恰到好处,白灼生菜也清甜可口,就连那一碗简单的裙带菜豆腐汤,撒了一点白胡椒粉,都烘托出一丝勾人的鲜。

明明都是最简单不过的家常菜,也都是家常味道,洛川却险些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要是他有这个手艺,他也不愿意吃外卖。

迟津只听他吃一口夸一句,几分钟都没停下来,碗里的饭也飞速减少,不由勾起唇角。

没有厨师不喜欢看食客吃饭吃得香,再加上洛川的每句夸奖都真心实意,自然叫他心中熨帖。

再续了一碗饭,洛川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也腾出空来和迟津说些闲话。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回到了迟家的旧宅上。

迟家夫妇预计中秋后回还,最晚也不会拖到冬天,留给他们收拾的时间并不多,迟津的意思,便是墙壁地面先不大动了,只管打扫干净换一套家具,让夫妻两个住进去再说。

“反正也就是住个过渡,”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一边说,“我爸的学生参与设计了一套别墅,庭院很大,私密性也强,特意给他留了一套。他很喜欢,这次回来看看没问题就要买下了。”

他笑了笑:“光庭院的图纸他在家就画了好几版,回来以后估计还有得折腾,市里有个歇脚的地方就行。”

洛川点点头:“这好办,要是信得过我的话,我回头让人给你出个定损报告,该换的你对着换一遍就行。”

这提议显然是为他省事,迟津自知自己以后只会越来越忙,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就干脆应了下来。

对这件事,洛川似乎比他还上心,想到一样东西就在手机上记一样,比起之前在厨房里那个手足无措的大少爷,此时的他倒真有几分可靠的意味。

迟津几次想起自己之前下定的决心,思来想去,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为了家庭成员的身体健康,迟家有约定,决不许在餐桌上说任何严肃的事。更不要说此时气氛正轻松,他并不想破坏洛川的好心情。

罢了,他收敛思绪,专心和洛川讨论电视换个多大的好。有些事也没这么紧急,饭后说也是一样。

饭后,洛川自告奋勇地要去洗碗。

他一把夺过迟津习惯性理好的碗:“没有做饭的人还要刷碗的道理,这个我还是会的。”

说着,他就捧着一堆碗盘向厨房走去。

眼看洛川撸起袖子打算大干一场,甚至已经在团团转着找洗洁精了,迟津不得不制止他:“你家有洗碗机。”

“啊?”洛川顺着他的手,看向那个自己从没拉开过的神秘抽屉:“我一直以为这是烤箱。”

显然,开发商比他懂得现代年轻人更需要的是什么,随着迟津轻轻一拉,被闲置了数年的洗碗机终于显露真身。

洛川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是真的热爱洗碗,立刻就要把所有东西都丢进去。

迟津立刻叫停:“不能都丢进去,大块的食物残渣要先丢掉。”

他指点道:“要摆得分散一点,不然冲洗不到位。”

洛川依言照做,却十分不解:“这些我都做了,那它还叫什么洗碗机,叫洗碗第二步机好了。”

迟津抱臂站在门边,被他这话逗得一笑:“你说得对。”

好不容易把厨房收拾完,桌子也擦干净,两人回到客厅,迟津取出一罐徐阿姨送的茶来。

可还没等水烧热,一个工作电话就打了进来,洛川皱着眉头听完,不得不和迟津道了个歉。

周一的工作又生波折,他得在这晚处理完才行,实在是顾不得喝茶了。

工作的事自然更重要,迟津点点头,干脆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回房去看论文。

洛川端着那杯水回到书房,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虽然紧急,却没急到连喝一杯茶的空都没有,可从刚才在餐厅时起,他就有一种预感,好像迟津想和他说些什么,而他出口的,一定不会是他想听的。

于是借着这个电话,他顺理成章地逃避了一个晚上。

作为一个久经历练的谈判高手,他很清楚,很多时候,拖字诀其实是最有效的。

但这件事也确实棘手,解决完所有的事已经是深夜,洛川揉揉脖子站起身来,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零点,外面很久都没有一丝动静,这个时间,迟津大概已经睡了。

他也应该睡了,明天还有新的战场要奔赴,可莫名的,一股冲动却诱惑着他,让他不想就此睡去。

他想再看看迟津。

只是看看,他这样跟自己强调着,走出了门。

次卧门关着,门缝中没有透出任何光亮,像是灯已经关了,但以防迟津还没睡,他还是先去接了一杯水,而后才端着它,试探着拧了拧迟津的房门。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迟津并没有锁门,那门一下就开了,仿佛昭示着他对某人充分的信任。

哪怕稍有一点廉耻心,此时就该立刻出去。可洛川却不知自己怎么了,心里全是异样的欢喜,脚下更是毫不停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边。

他轻轻把那杯水放在床头,贪婪地看着迟津沉睡的眉眼。

窗帘没有拉紧,一缕月色映在迟津面上,更显得他容色如玉。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呢?第无数次的,洛川向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无论是当年他义无反顾的伸出援手,还是此时纵容的同意和他合住,迟津对待他似乎总是有着极大的耐心和宽容。

深夜似乎总是让人精神迷乱,他着魔似的想着,有没有可能,其实迟津心底对他也是特殊的。

如果有,这种特殊又到什么程度呢?他会容忍自己的冒犯吗?

或者有没有可能,其实他现在就是在装睡?

洛川心底胡思乱想着,视线不知不觉落在那张薄唇上,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

可就在即将付诸实现时,他突然发现,迟津的眼睫微微颤了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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