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是魔,你该好好做一个……

“随我来, 我带你去你住的地方。”他又道。

偌大的宫殿中空寂无人,昊阳神君走到一处门前,将门推开冲她道:“这便是你往后住所。”

黎清词走进去, 房间挺大,白玉的墙,白玉的砖, 白玉的楼宇与悬梁,窗外一轮红日挂在天边,这里还真是仿若天宫一般。

黎清词打量完, 收回目光冲他道:“这一路走来未看到一个小童,神君平日里都无人伺候吗?”

“好手好脚生活能自理,何须人伺候?”

“那你还挺低调。”

他目光看过来, 不见任何情绪,可莫名让人心底发怵,黎清词见好就收,一拱手, “弟子失礼,师尊恕罪。”

“你看看还差些什么, 我让璇玑送过来。”

璇玑是洪都门长老,他却可以直呼其名, 堂堂长老却成了昊阳神君跑腿。

“也不差什么。”

“那便好。”昊阳神君说完, 又道:“你可有什么要问我?”

倒是有许多疑问。黎清词道:“你在此处, 洪都门的陆远和如何了?”

“死了。”

“死了?”

他却没多解释,黎清词道:“倒也无妨,往后可能还会有刘远和王远和。不过你放着堂堂神君不做,干嘛要掩藏身份做医修堂一个弟子呢?”

他没回答,却是走到窗边望着那轮圆日, 红光万丈笼罩在他身上,却勾勒出一片单薄的影,那无尘的羽衣更给他身上添了些不染俗世的清冷。

即便笼罩日光,他也虚幻得仿若不存在一样。

片刻后他说道:“霄绝峰大而孤寂,一个人在这里总觉寂寞。所以想观察这世间,看人,看物,摆摆花,弄弄草,洪都门人多热闹,可以看的也很多。”

黎清词点点头,“你还真是够无聊。”

他回头,日影从一侧照过来,却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神色。可被这样的目光盯着,黎清词不觉悚然一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便又一拱手,“是弟子僭越了。”

他没说话,转身离开此地,身影消失后却有清晰的声音传过来:“明日卯时,去霜冥潭候着。”

霜冥潭并不好找,偌大的霄绝峰又无一个小童领路,黎清词只能像只无头苍蝇般乱窜,好在卯时刚到她终于看到不远处伫立的巨石上雕刻的“霜冥潭”几个字。

不大的一汪潭水,丝丝冒着冷气,昊阳神君背对着她站在潭边,月白的衣衫,清冷的身影,那氤氲的冷气好似从他身上化出,又好似他便是那丝丝缕缕的冷气凝聚而成。

听到声音他微侧头看过来,黎清词拱手,“见过师尊。”

“来了?”

“今日是在此地修炼吗?”

“嗯。”

“从何招开始练?”

昊阳神君微抬手指向那汪幽潭,“先在里面泡一个时辰。”

黎清词不解,不过既然来了那只得听他安排,黎清词便从边上踏入水潭。脚一触水便感觉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脚底扩散到四肢百骸,却听到昊阳神君说道:“再往前走,一直让水淹到脖子以下。”

黎清词意识看向昊阳神君,他神色淡淡,一脸平静看着她,看上去也不像故意折腾她的。

黎清词只能硬着头皮向更深处走去,待到潭水完全没过她肩膀时,黎清词只觉得周身仿若有无数根冰锥向身上各处袭来。刺骨的冷,冷得浑身都在疼,这种冷即便有灵力护体也无法驱散。

黎清词咬着牙看向岸上的昊阳神君,“泡在潭中有何作用?”

“太虚剑诀需纯阴之体才能练至十二层,练剑之前要先练体。”

“师尊也是这样练成太虚剑诀十二层的吗?”

“这是自然。”

“所以你是纯阴之体?”

“嗯。”

“我以为纯阴之体只有女子才有。”

“纯阴之体与纯阳之体并不分男子,男子可练就纯阴之体,女子也可练就纯阳之体。”

黎清词点头,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袭来,她需得铆足力气对抗,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闭眼对抗须臾,再睁眼,却见昊阳神君摆了棋盘在水潭边悠闲下棋。

黎清词咬了咬牙,继而又闭上眼继续对抗寒意。

大约泡了一个时辰之后昊阳神君道:“出来吧。”

黎清词从寒潭出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被冻硬了似的,连走路都不稳。好不容易爬上寒潭却一个趔趄直接摔倒。黎清词有些尴尬,再向昊阳神君看去,却见他淡淡收回目光,依旧悠闲下棋。

黎清词一声冷笑,深吸一口气,撑起身体,让自己站直了些问他:“可以教我练剑了吧?”

“不急,先回去休息,修炼忌讳急功近利。”

黎清词咬了咬牙,只得先离开,第二日便也和第一日一样的,在寒潭中泡了一个时辰昊阳神君便让她回去休息。

就这般过了好几日之后黎清词快没耐心了,这日她从寒潭中爬出来有些不满问他:“师尊究竟何时才能教我剑招?”

昊阳神君自棋盘淡淡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低头落下一子,黎清词以为他要无视她的时候却听到他说了一句:“拔剑。”

黎清词心中一喜,急忙拔出剑,又听到昊阳神君说道:“出招。”

黎清词便也不做犹豫,执剑向他袭去,他不动如山,慢条斯理又下一子。可黎清词这一剑却未能落到他身上,仿若有一道暗影,他在慢条斯理执起落子,从他举手投足间化身而出。动作轻慢,怡然自得,甚至都没向她看上一眼,可那暗影却逼得黎清词一步步后退。强大的力气甚至震得她胸腔发痛。直到她再次出招时,被一股反弹的强大气流直接震飞出去摔落在地。

再向昊阳神君看去,他依旧不紧不慢执棋落子,黎清词骤然感觉到一股无力感,她已是洪都门佼佼者,经历过重重考核脱颖而出才能入霄绝峰,可她连昊阳神君的一片衣袖都碰不到,足见两人的差距。

她究竟何时才能摆脱此等困境,究竟何时才能强大到不受人摆布?

总觉得未来杳杳无期。

“回去休息。”昊阳神君冲她丢来一句。

黎清词收起溢在嘴角的轻叹,撑起身体,何必妄自菲薄,她终究相信未来指日可待。

就这般每日泡于深潭而后再与昊阳神君过招,不知过了多久,黎清词再入潭中时便不似初次那般冰凉刺骨,出潭时也不再因冻得麻木而狼狈。

只是与昊阳神君过招时依旧碰不到他半片影。这日她再次拔剑,出招前昊阳神君却冲她道:“过来同我下棋。”

黎清词不解,“今日不修炼吗?”

“下棋也是一种修炼。”他看向她,“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吗,修炼忌讳急功近利。你太着急了些,这于修炼并无益处,你需得先让心静一静,便坐过来同我下几局。”

黎清词便在他对面坐下,说道:“我并不精通棋道。”

“无妨,当打发时间。”

就这般同他下了几日棋之后昊阳神君依旧没有让她出招的打算,黎清词便有些不耐烦,她问道:“师尊究竟何时教我剑招?”

“你可知一座高楼拔地而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黎清词没答,昊阳神君接着道:“是地基,地基需要夯实牢固,所建高楼才能结实稳定。修炼也是一样。”

“弟子明白了。”

“须眉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洪都门便是由须眉道人创办,他也是师尊的亲传弟子。”

“须眉在剑道上极具天赋,太虚剑诀顺利练到了第九层。我本以为仙门后继有人,他定前途无量,不想他在突破第十层未果,内息反攻,竟突然暴毙而亡。”

黎清词听着也是面色凝重,“须眉道人为何会暴毙?”

“身体不够强硬,抵抗不住强大的内息。所以我不可让你重蹈覆辙。”

黎清词心情复杂看了他一眼,昊阳神君此人,她从来不太喜欢他。他作为仙门尊者,给仙门一众制定无数规则,说什么强者庇佑苍生。可他作为强者却对仙门疾苦冷眼旁观,再加上他以百里衍性命逼着她回来,她更对他不喜。即便他作为陆远和与她相交多年,她依旧不喜,甚至越发厌恶。

可是此刻,他虽语气平静,可却能品出他对于须眉道人离去的遗憾和想要保护她这颗苗子的谨慎。

他是真心想要好好教导她。

黎清词道:“师尊真觉得我有天赋吗?”

“你灵根长得好,悟性也高,再加上能沉住气,愿吃苦。无论先天后天你都有不错的条件,是不可多得的修炼之才,我定会好好培养。”

“是吗?”黎清词听到这话笑了,“那师尊可知我其实并不是黎晋书和薛秋蝉的亲生女儿,我只是黎家夫妻从凡人夫妇手中买来的器皿。他们培养我是为了供黎怀婉修炼,他们还与魏无机勾结想拿走我的灵气给黎怀婉,再将我变成废人。”

“普天之下没有我不知道之事。”

黎清词心里一沉,他果然知道。

“若不是我警惕,我恐怕早就被他们变成废人了。如若当日我没有提防,我被他们夺走灵力,师尊可会出手相救?”

“不会。”

黎清词静静看了他片刻,依旧是那张平静的面容,在作为陆远和时他虽不苟言笑,可总归也有自己的情绪。可在作为昊阳神君时,他便真如九天之上的尊者,菩提树下莲花座上,正等正觉,参悟涅槃,无忧无喜,无怒无怖。

“师尊不是觉得我极有天赋是仙门好苗子吗?这样的好苗子遭受屠戮,师尊都不愿出手相救?”

“若你连如此劫难都渡不过,连如此计谋都识不破,修炼清苦,荆棘满途,一路上魑魅魍魉更是数不胜数,这一关又一关你又如何度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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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知道一切却冷眼旁观的原因。她识不清躲不过,便是她的命数,是她不配做他的弟子。倒也保留着几分仁慈,给了她课丹药让她能苟活。这份仁慈究竟是来源于陆远和与她多年交情还是来源于仙门尊重的怜悯众生呢?

不过纠结这些也没任何意义,黎清词道:“既然师尊说了这普天之下没有你不知道的事,那你应该也清楚是贺章将秦镶金杀害剥皮吧?”

“嗯。”

“师尊制定律法约束仙门中人,按照律法贺章杀人该处死,为何师尊还要出面留他一命。”

“贺章在医修上有极高的天赋,留着他可以拯救更多人。为师也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得决定。”

“既然还需要权衡利弊,那师尊制定律法又有何用?”

“律法?”他语气轻飘飘,“律法由我制定,规则也可由我更改。”

黎清词点头,“也是呢,师尊是仙门至尊,仙门一切自然都是你说了算。”

虽然气氛,但黎清词确实也无话可说,不过最终贺章还是死了。

想到此处黎清词又不自觉想到百里衍,若百里衍身体里有未来的阿衍,他倒确实有本事冲破昊阳神君的法阵杀了贺章。

黎清词收回思绪,问道:“若阿衍不是魔,以他的本领,他会得你青睐收为坐下弟子吗?”

“不会,他的灵根长得不算好,他在仙门走不到巅峰。”他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既知道他是魔,就该明白仙魔殊途,往后不可再提他。”

黎清词颔首掩盖眼底神色,说道:“弟子明白了。”

黎清词却不知,即便她低头掩盖,她眼底神色却也落进昊阳神君眼中。黎清词见他执棋未下,不解道:“师尊在想什么。”

昊阳神君未答,落子于棋盘上,随后一只手伸过来,食指和中指并着抵上她额头,黎清词顿时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道冲击到脑海,让她神情恍惚。

昊阳神君问道:“你可还念着那魔?”

黎清词面无表情回答:“我喜欢阿衍,自然日夜思念。”

“是否还想再去找他?”

“总有一日我会再和阿衍相聚。”

“可是心甘情愿在我坐下修炼?”

“若不是昊阳神君以阿衍之命相逼,此生并不打算再回仙门。”

昊阳神君收回手,黎清词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恍惚了一下,再看棋盘,昊阳神君已走了一步,随后对面的昊阳神君若无其事说道:“在想什么?该你了。”

黎清词收回神,执棋落下一子。

此刻隐藏在火焰凤凰洞穴中的百里衍正在承受烈焰灼烧的痛苦。自从在那次大火中逃生之后,这样的痛时不时就会来上一次。不知那场大火究竟催发了什么,尾椎处那魔骨长出的地方仿若烧了一团火,这团火烧到肺腑,又沿着身上的经脉燃烧,脖子与手背上凸出的青筋也变成了一根根缠绕的火痕。

痛苦的哀嚎声在山洞中回荡,偌大的山洞被他撞得乱石滚落一地。

不知痛了多久,尾椎处那股强烈的灼烧感才淡了些,百里衍疲惫靠坐在山洞中。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开口,“这样的痛要持续多久?”

体内黑影冷眼旁观,淡声说道:“这才到哪儿,还早着呢。”

“魔族长出魔骨都是这般痛的吗?”

“你的魔骨与别的魔不同,别的魔不会这般痛,你魔骨每坚硬一寸你都需受万般烈火灼烧的痛。”

百里衍靠坐在山洞中低声轻笑,不过魔骨给他带来的也不仅仅是那灼烧的痛苦,随着魔骨渐渐成熟,他已感受到了魔骨带来的骇人力量还有体内慢慢凝聚的强大魔气。此刻他藏身的洞穴原本属于火焰凤凰的,火焰凤凰可是天地间的凶兽之一,在这之前他跟本无法只身杀掉一头成年火焰凤凰。可现在因为那强大魔气的作用,在经过几个回合交战之后那火焰凤凰直接被他斩杀在刀下。

一阵清脆的叫声袭来,一只火焰凤凰的幼兽落于他肩头上,收起翅膀。

百里衍将它母亲杀了,占了这洞穴,这小东西从蛋壳中破壳而出看到他,便将他当做他的母亲。

幼兽不过一个巴掌大,够不成威胁,百里衍便暂且养着它。

待身体好些了百里衍才离开了火焰凤凰洞穴。天地之大,他一时也不知究竟要去哪里,他是魔,自然不可能再留于仙门,可他作为魔又被魔界所不容。

他又了去了连州,这里是仙门的边境,凡人与仙门杂居。因为是边境人员也相对复杂,不过这里依旧是仙门地界,他作为魔得好好掩藏身份,为了避免麻烦最好不要被人发现。

百里衍留在这里,一方面是这里管控没那么严,另一方面,这里情报发达,或许能收到仙门各地的消息。

也是在这里他知道了,黎清词通过重重考核,打败无数人成了昊阳神君坐下弟子。他靠坐街角勾唇一声轻笑,你果真前途无量。

一身粗布衣服,头戴斗笠,百里衍便如街上流浪汉无异,漂流天地间,再无亲人,也没有牵挂之人,他留存世间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只要活着就行。

身上倒是还有些银钱,他也懒得去找客栈,困了就靠着街角一倒睡觉,饿了就忍着,忍得受不了再去买些吃的。

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的状态,那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曾经这块烂泥曾一睹天上明月,被月光照出了几点生命,这才活得像个人样了。

可是现在……是在跟自己作对吗?冷着就冷着饿着就饿着痛着就痛着,就连魔骨生长时那灼烧的痛,痛得他浑身痉挛,他一边哀嚎一边大笑,希望再痛的久一点。

这日天上下起小雨,百里衍靠坐的街角没有屋檐,他抬头,濛濛细雨落在身上,如轻纱一样,飘落几点在眼睫处,随后凝聚成珠落入眼中,他却像无知觉一样,任由眼底传来也一阵刺痛。百里衍连动都懒得动一下,收回目光,靠着屋檐继续睡觉。

却突然听到一道清脆的孩童说话声。

“这个给你。”

百里衍睁眼,面前站着个垂髫小童,手上递过来一个大白馒头。对面街上有一家馒头铺,百里衍抬头,却见馒头铺中的老板和蔼冲他点点头。

男孩举得手酸了,将馒头放在他怀中说道:“你快些吃,不然冷了。”

百里衍低头愣愣看了一会儿馒头再抬头,男孩已跑到馒头铺,躲在他爹爹后面羞巴巴探出个头看着他。

百里衍握着馒头许久才低头咬了一口,柔软温柔清香顿时充斥在唇齿间,一直被他压抑着的饥饿感受到食物诱惑,就连肠胃也发出一阵阵欲望的叫嚣,贪婪吞噬着他吞下的每一口。

从那之后那小男孩总会给他送来馒头。那一日小男孩来给他送馒头时身边多了那馒头铺的老板。

男孩说道:“爹爹,他衣服破了,你看,好大的洞。”

馒头铺老板点点头,蹲在百里衍跟前,一脸和蔼说道:“小兄弟,我见你在这里蹲守许久了,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百里衍摇摇头,“不是。”

“那你可还有家人?家住哪里,说不定我能帮忙送你回去。”

“没有。”

老板眉心微皱,有些感慨般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你若不嫌弃的话,可随我到我家中,我有些旧衣可与你换上,也能避些风雨。”

百里衍看看老板,又看看老板身边那稚气的男孩。风雨飘零,沾了雨水的湿衣穿在身上确实湿冷难受,可那灼烧的痛都经历过了,这些又算什么呢?

可是萍水相逢,雨天小男孩递过来的馒头……

百里衍最终同意,随着男孩与他父亲进入了馒头铺的后院。后院并不大,只有两间房,想来外面当馒头铺,里面就是家人居住的。

不是宽裕之人却还愿意对他伸出援手。

老板将他带进某个房间,给了他一身旧衣,说道:“你先换上,我让家妻做些饭菜,你换好出来我们一同吃些菜喝点酒暖暖身子。”

老板说完便出去了,百里衍换上衣服出门,却骤然感觉到门口不对劲,周围多了一股法阵气息萦绕。他当即面色一沉,随后门口传来脚步声,百里衍抬头看去,便见几个穿着相同衣着的人走进来。他们身上的衣衫虽与洪都门弟子服不同,却也能从他们衣着打扮之上看出是仙门中人。

老板牵着那小男孩紧随其后,他哈着腰,谄媚道:“几位仙长,这便是仙门通缉的百里衍吧?人我已经带进来了,那……”

为首的人随手扔了一袋银钱给他,老板连连感谢,牵着小男孩离开了。

“洪都门已向十二州发布了悬赏通缉令,凡拿下百里衍者定有重筹,各位师弟,便同我拿下这魔。”

原来如此。

经历过黎清词和百里光的背叛,其实百里衍本来不再信这世间的温情和善意。可是寒凉雨天,小男孩童稚的脸和他递过来的馒头,所以他想看看。

在经历过这些之后,遇到善意与温情时他会下意识怀疑,怀疑其中有诈,这些怎么会属于百里衍呢?不该属于他的,所以即便是那童稚的孩童,他也在怀疑,可终究还是跟着父子过来看看,想再看些什么呢?他不知。

直到方才那一幕,他了然,果然如此。

他听到了体内黑影那肆无忌惮的嘲笑,“都到现在了你还不明白吗?你在期待什么?你在奢望什么?这世上有光明有温暖,有人天生就拥有这一切,也有人注定不会拥有。你还没有认清自己吗?那些都不是属于你的东西,你是魔,你该好好做一个魔。不该犹豫,不该心有旁骛。看到了,这便是你的下场,你被人背叛被人欺骗,你活该。”

百里衍闭上眼,脸上却骤然浮现一抹浅笑,那准备突袭的一群人见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笑,这笑容看上去着实诡异。

可也来不及多想猎,物就在眼前,得及时收网。

然而他们还未来得及出招,就见那微仰头闭眼轻笑的百里衍骤然睁眼,眼底仿若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他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可众人却莫名觉得有一股阴冷感自身后爬上来。

片刻之后百里衍安然无恙自大门口踏出,此时他周身魔气萦绕,一道魔印在他额间若隐若现。

他不再掩藏自己的身份。

他是魔。

周围人见状纷纷吓得四散而逃,门口馒头铺的老板正在装车。他刚得了一笔巨款,也知屋中会发生一场恶战,此刻不宜久留,他得带着妻儿尽快离开。

可东西还没装完便看到百里衍突然出现在门口,身后却不见那几位仙长追出来。眼前的百里衍浑身魔气萦绕,嘴角微勾露出一抹诡异到让人发毛的笑。

老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本能冲着百里衍道:“饶,饶命,公子饶命,我也是没有办法,家里人需要生活,那馒头铺也挣不了几个钱,我走投无路才……”

说着他从马车中一把捞出那暗暗将头往外看的小男孩,他又冲百里衍道:“看在小儿日日为你送馒头的份上饶了我们一家吧?”

百里衍目光淡淡在他们身上扫过,并未多言直接转身离去。老板暗自庆幸,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百里衍才离开没多久,便自他身后传来砰砰砰的炸裂声。只见那老板一家仿若从身体里燃出一把火,大火灼烧着让他们哀嚎不止,那馒头铺中也跑出几个身上烧着火的仙门修士。一众人在街上痛苦乱撞,那火直烧了许久,直到将身体烧得焦黑断裂,燃尽了最后一寸骨肉才渐渐熄灭。

百里衍并未回头,也毫不在意发生了什么。

再次回到火焰凤凰山洞时,尾椎处又传来那窒息可怖的痛感,不过这一次百里衍并未因疼痛在洞中四处乱。他缓缓闭上眼,轻轻笑出声,任由那灼烧感如火苗般蔓延,任由一道道烧透的火线缠绕在身上。

痛苦让他身体不自觉禁脔,他却依旧闭眼轻笑,甚至连一点压制痛苦的想法都没有,似乎在静静享受,享受身体每一寸灼烧的疼。

直到痛苦散尽他才缓缓睁开眼,他似听到体内黑影混沌的声音对他说:“恭喜你,你现在已经成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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