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肖想她

他猛然收回那像是有强烈吸附力一般落在她脸上的手, 不发一言,直接转身离去。

步履有几分慌乱,仿若走慢了一些便无法控制在某种情绪中沉沦一样。

百里衍消失, 夜风似乎更冷了些,黎清词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看样子阿衍真的很恨她, 眼底那样浓烈的恨,这样的恨她也曾再前世大魔头眼中看到过,重来一世, 阿衍也是这般恨她。

可也有不一样的,最起码这一次她没有沦为废人,相反, 此刻的她在仙门之中也算得上是顶级强者,功力只在昊阳神君一人之下,一切便都有可能改变的。

百里衍又是好几日没有出现,黎清词竟有些想他, 想到前世阿衍就喜欢她打扮得花枝招展。黎清词今日便故意梳妆打扮一番,让侍女带她去见百里衍。

“尊主今日在祭祀场。”侍女冲她道。

“祭祀场?”

祭祀场是魔族要地, 却是不允许外人入内。

侍女虽不明白尊主为什么会带一个仙门女子回魔族,但黎姑娘能住在这里, 足见尊主对她的重视。

所以侍女应道:“如果姑娘想去的话奴婢便带你去, 不过我们就远远看着, 姑娘觉得可行?”

“好。”

两人穿过一处花园,花园中有几处造型奇特的凉亭,来到两株芭蕉树旁边的一条斜坡上。从斜坡上掩映的棕榈树叶中便能看到底下的祭祀场。

祭祀场最中央绑着几个人,从几人的衣着来看是仙门中人。黎清词也见过这样的祭祀,魔族喜欢用仙门之人的血来祭坛。虽然不是第一次见, 但看到这样的场面她还是皱了皱眉头。

此刻百里衍便坐在祭祀场的高台之上,两侧是一群衣着华贵的魔界贵族。中央魔界的祭司正在做法。

虽有棕榈叶掩映,可却逃不过百里衍敏锐的眼睛。手上执了一杯茶盏,白玉茶盏边缘抵着唇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目光却漫不经心落在不远处斜坡上的黎清词身上。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衣裙层层叠叠,如堆了一层粉色的烟,一点点白色在粉中晕染,像在花丛中翻飞的蝴蝶。

太过惹眼的颜色,棕榈树的一片翠绿根本遮不住,然而更遮不住那张太过惊艳的脸。那粉色丝毫不减那张脸的美。如玉般白皙温润的皮肤,脸上点了淡淡的一层脂粉,脸蛋上方眼睑下方的位置贴着两片贴花,在头顶盛放的阳光下,她便是一片粉色中开得最艳的一朵花。

百里衍捏着茶盏的手渐渐握紧,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轻得如掠影般,然而内心却汹涌着别样的情绪。

旁边坐在魔王两侧的魔界贵族也发现了黎清词,那些魔族的贵妇们看到黎清词皆眼前一亮。

“好漂亮的妆发,?我魔界什么时候流行这样的妆发?改天我也弄一个。”

“那是仙门女,你没看出来那是仙门装扮吗?”

听到这话方才说话那贵妇便下意识捂着嘴,在魔界,仙门也是禁忌。

她压低了声音小声:“王宫中怎么会有仙门之女?”

“是尊主带回来的。”

听到这话,周围顿时鸦雀无声了。魔界对仙门深恶痛绝,不过尊主带回来的她们便不敢妄议半分。

黎清词轻轻叹了口气,祭祀要杀人放血,确实来得不是时候。所以在祭祀完成前她便转身走了。

百里衍再抬头去,那一片棕榈树的浓阴中便不见那一抹粉白。他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也瞬间没了兴趣,直接起身离开。

祭祀还未完成,这个时候是不宜离开的,然而在魔界,圣魔是整个魔界的信仰。圣魔的行为也不允许任何人怀疑,所以百里衍突然离开,无人敢有半分猜疑,一众魔族贵族和周围魔徒急忙跪俯恭送魔王离开。

黎清词刚回到房间不久就见百里衍堂而皇之从门口进来。黎清词看到他倒是疑惑,“你不是在参加祭祀吗?”

百里衍没说话,走到那塌间坐下,身体微微倾斜慵懒靠在踏上,百无聊赖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似笑非笑向她看过来。

黎清词对这样的眼神太过熟悉了,前世那大魔头便是这样,坐在她房中的软塌上,就这么着她看。

可这一世她应该是不习惯他如此注视的,所以她问:“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穿成这样跑到祭祀场,不就是为了给本尊看的吗?”

“……”

黎清词倒也没否认,问他:“那你觉得好看吗?”

他未答,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黎清词便走近了些,在他跟前转了一圈说道:“你说得没错,今日这番打扮就是为了给你看的,你可还满意?”

如瀑长发在脑后挽了个好看的发髻,金色步摇斜插在一侧,做工精致而华贵的步摇,在眼前这张如玉般的脸映衬下也只沦为陪衬。

眼睑下的贴花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她一颦一笑绽放。

耀眼到灼人。

方才隔着棕榈树看着她,尚带几分朦胧之色,现在,她就如此明媚在眼前。

身体里有熟悉的情绪叫嚣。

他甚至感觉有片刻的恍惚,就如方才见到她的那一刻,一瞬间,他觉得有半条魂抽离了体外,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只目光像是有牵引般落在她身上挪不开半点。

然而百里衍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他压制着各种叫嚣的渴望,面色依旧平淡无波。不管心头如何挣扎翻涌,身上依旧透着松弛感,压根看不出他所想。

片刻后他微斜的身体坐直了些,似笑非笑盯着她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对我一见钟情?”

黎清词点头,“所以女为悦己者容嘛。”

“是吗?”他站起身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就是不知说得是真是假。”

眼前的他,脸上是她熟悉的大魔王那高深莫测的表情,黎清词察觉到他在试探,她道:“我没有骗你。”

“那正好,我的红影卫近来在雍州抓到一个偷偷潜入魔界的仙门奸细。说起来此人还是你的旧识。”

“……”

黎清词见他意味深长笑了笑,随后冲外面说了一句:“带进来。”

就见一个魔族打扮的男子被几个魔徒押了进来,那人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看着有些狼狈。黎清词定睛一看,认出此人是梁靖安。

梁靖安见到她目光一亮,“小……”正要叫她的小名,骤然想到什么,他面色正了正,态度也恭敬了几分道:“是属下办事不利,还望君上恕罪。”

黎清词成了昊阳神君坐下弟子,他给了她封号,元青仙君,是以梁靖安便称她一声君上。

“你怎得在此?”黎清词问他。

梁靖安道:“听闻君上被魔头掳走,我奉神君之命暗中潜入魔界打探消息,不想一时不甚竟落入魔族手中,是属下无能,君上在此可有受什么委屈?”

黎清词皱眉,她目光带着询问向百里衍看去。他倒是闲适,就好像在看热闹般看着他们来回说话。

对上黎清词的目光,他嘴角依旧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然而那一双眼睛却越发深不可测。

“仙门之人竟这么大胆潜入雍州,既然你说你对我一见钟情,那便帮我杀了此人,如何?”

黎清词未答,梁靖安听到这话,神色复杂在黎清词和百里衍身上来回看过,随后他面色一冷说道:“你这魔头要杀便杀,弄这些弯弯绕绕做什么?”

百里衍在洪都门时,梁靖安与他做过同门。梁靖安那时便总能感觉出百里衍身上有一种跟正派人不太一样的阴冷感,那时他便知道此人不太对劲。果然此人是个魔,如今还成了大魔头,奈何那时候还是洪都门学子的小词受他蒙蔽,而此刻他羽翼丰满,仙门已奈何不了他。

黎清词几乎没有多做犹豫,她道:“如果你性命受他威胁,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他。可现在他只是你的阶下囚,而我并不想滥杀无辜。”

百里衍笑意渐深,“所以,你不舍得杀他?”

黎清词面色如常回答,“我不舍得杀害任何无辜之人。”

百里衍沉默看着她,片刻后挥了挥手让魔徒将梁靖安带下去,他道:“看样子也并非如你所说那般对我一见钟情。仙门之人潜入雍州还不够对我造成威胁吗?”

黎清词知道百里衍是在试探她,黎清词也能理解,当日她离开时说了让他失望伤心的话,他恨她,怀疑她也在情理之中。

可心头还是莫名难过,她自嘲笑了笑,说道:“那晚你来我房中,我以为你也倾心于我,原来并不是。”

之所以这样说其实是有点失望,阿衍不会这样做,阿衍不会逼迫她,哪怕前世他最恨她的时候也没有逼着她残杀无辜之人。

“你若心中有我,就不会明知我是在仙门长大还让我杀害同门。只为证明我对你一见钟情?杀害我的同门就能证明吗?”

百里衍触及她眼中的落寞情绪,不由愣了愣。黎清词说完自走到铜镜前,将头上钗环取下,又将发髻抓散,满头青丝垂下,仿若如意扫走她在他跟前维持的漂亮形象。不知道为什么百里衍感觉心头空了一下,那一瞬间甚至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慌乱。

黎清词又将妆花洗净擦掉,那漂亮的衫裙也被她脱下随意丢在地上。百里衍从她丢弃衣衫时那略重的动作看出她在生气。

随后穿着一身中衣,不带半点妆容的黎清词便站在他面前。看向他的眼神不若方才那么明媚生动,平静得让人觉得冷。眼底丝毫不掩饰她的失望,百里衍见状,那股慌乱感更甚。

“我想休息了,魔尊你请回吧。”

语气极客气生疏。

百里衍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真是奇怪,这个女人早就让他失望透顶了不是吗?他又何必在意她对他失不失望呢?可为何心底却有一股不安感?

不过作为魔界尊主,他自也有魔界尊主的尊严。她既下了逐客令,他又何必留在此处。

百里衍转身离去,可离开之后心中却平静不下来,总不受控制去想她那张脸。想她衣着亮丽出现在他面前,想她在他跟前转圈,想那萦绕在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香味,想她平静的眼底淡淡失落的模样。

那股烦躁感让他难以入睡,百里衍便只能乘上火焰凤凰去了大荒,这里勇猛可怖的凶兽极具战斗力,打起来也过瘾,暴虐毁灭的想法能得到释放。

百里衍许久没来过,黎清词百无聊赖,魔族王宫也挺无聊。她便让侍女带着她去了雍州街上。

这侍女依旧是前世照顾她的那个,她有个在王宫中当差的小情郎,前世她要去跟小情郎幽会对黎清词疏于照顾,被百里衍直接捏成了血雾。

出来街道上黎清词就发现侍女心不在焉,她自然知道她想什么,她道:“你若有事便去忙你的,我也想一个人逛逛。”

侍女有些犹豫,黎清词又道:“没关系,等会儿早些回来跟我汇合,我们再一起回王宫。”

这次可得谨慎些了,别又不甚被大魔头百里衍捏成血雾,说死就死。

侍女着急要去见情郎便答应了,黎清词便一人在街上逛。前世她在雍州生活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极为熟悉,魔族王城的街道她更是逛了无数遍。

因为没了新鲜感,黎清词百无聊赖在这里走走那里看看,逛了半天又觉得没劲,可那侍女还没回来找她,她又只能接着逛。

“黎清词?”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黎清词回头,很意外发现个熟人。

“黎怀婉?”黎清词将她上下打量,“你竟还没死?”

黎怀婉一声冷笑,“我没死让你很失望吗?”

黎清词想起那日鸠聿山带人来抓百里衍时,被昊阳神君使用暗招切成一堆沙。黎怀婉又是鸠聿山带到魔界的,她一个仙门之女在魔界,又没了靠山,竟也完好生活了这么多年。而且……黎清词道:“看样子你在魔界生活得不错,竟还圆润了些。”

黎怀婉听到这话不太开心,她道:“你也不错啊,听说你被昊阳神君收为坐下弟子,如今在仙门也要被人尊称一声元青仙君了。”

黎清词没接话,黎怀婉又道:“前些时日听人说起魔王带了一个仙门女回来,想来就是你了吧?倒是没想到百里衍对你如此痴情,如今他都成了魔王与仙门对立,竟还对你念念不忘。你可是元青仙君啊,跟着魔王在魔族,不觉得不伦不类的吗?不管是仙门还是魔界,你这行为都立不住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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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怀婉毫不掩饰她话语中的嘲讽,黎清词丝毫没有生气,倒是极为平静冲她说了一句:“你既然在魔族生活了这么些年,应该很清楚吧,在魔界,是不能妄议魔尊的。”

黎怀婉面色一沉,仿若想到了什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底骤然浮现出几分恐惧神色。再向黎清词看去,却对上她的笑,“谨言慎行明白了吗?”

说罢也不理会她的回答,转身走了。

黎怀婉一阵后怕,尤其想到百里衍的手段,想着他如今魔王的身份,想着如今整个魔族对魔王的疯狂崇拜。

可想着黎清词离去的神色,后怕中又夹杂着一股冲天的火气。

她究竟凭什么?

带着这股火气一路回来鸠聿山府邸,喝了几口茶还平静不下来,她猛拍桌子,控制不住怒吼出声,“一个器皿,究竟凭什么?”

“什么人惹你不开心了?”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含了几分笑意传来。

黎怀婉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什凌云负手慢悠悠走到她跟前,衣衫随意系了条腰带,露出大片胸腹,走路也跟没骨头一样懒散,看着便没什么正形。谁能想到眼前之人是原本高坐于王座上的魔王。

黎怀婉冷冷瞟了他一眼,什凌云见状道:“我可没有惹你,怎得还把火气往我身上撒?”

黎怀婉收回目光,又倒了一杯茶喝,什凌云问道:“今日出门遇到谁了?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让人生气?”

黎怀婉倒也没瞒着,她道:“你可知魔王最近带了个仙门女回来。”说完略带嘲讽看了他一眼,“你说你们魔界王族的人怎么就那么喜欢仙门女呢?”

什凌云伸手在她下巴上摸了摸,笑道:“仙门之女身娇体软,皮肤天生白皙细嫩,谁见了不喜欢?”

“你们魔界也不缺美女吧?”

“那也是不一样的。”

黎怀婉不客气将他的手打开,什凌云倒也没生气,问她:“怎么突然说起百里衍带回的仙门女,那仙门女你认识?是她惹到你了?”

“何止认识,她还是我妹妹。”

“你妹妹?”他笑意渐浓,“想来也如你这般貌美如花吧。”

“像我?她也配?她不过是我爹娘从凡人夫妻手上买来的器皿。却享受着我黎家的资源入了洪都门,甚至现在还拜在昊阳神君坐下,她凭什么?”

黎怀婉越说越气,说完又是猛拍桌子。

什凌云听罢便了然,“我倒是理解你的不甘心。”

“理解?”

“想我堂堂圣魔血脉,我祖父是圣魔与王后所生的嫡子,我的母亲也是魔界贵族。我天生便带着尊贵血统,我也拥有圣魔最纯真的血脉。可是那百里衍呢,他的祖母不过是一个妾室所生,他的母亲更是糅杂了凡人的血。他就更不用说了,圣魔的血到他身上按理来说已经稀释了好几次,早不纯正了。可偏偏他就是天赋异禀,他就是能利用圣魔血脉激发出无限潜力,他就是能练就无上功法。那圣殿的大门,我费尽心机也打不开,他不过轻轻用力便开了。我也不甘心我也愤怒,可又能怎么办?我身份比他尊贵又如何,我天赋确实就是不如他。”

听到这话黎怀婉良久无言,她微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没说话。说起来她对什凌云是憎恨的,她曾被他拘在王宫之中做他的禁脔。她憎恨这个男人对她做的一切,她心高气傲,她尊严作祟,一旦寻到机会便想报复,所以她也将他对她做的一切用在他身上。

可她不是什凌云,她无法在暴虐和折磨中得到享受。所以偶尔也会产生分裂感,此刻那分裂感更甚。

她怎么都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魔界,竟也有一个人和她如此相似,他们有相同的遭遇,他比谁都能体会到她的不甘心。

这一刻,她暂时忘却了他曾对她做过的深恶痛绝的一切,他只是一个理解她,能懂她的人。远在异国他乡,此时此刻,有一个明白她的人就站在她跟前。

她一时不受控制,一把搂住他的腰靠在他怀中,抛开一切不管,就这一刻两人便好似成了知己。

什凌云其实跟她的感受也差不多,他下意识搂住了黎怀婉的肩,让彼此体温交融。

百里衍许久没有去找过黎清词。然而时间带给他的不是冲淡那一种种异样的情绪,反而让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

那股要去找她的冲动。

又一夜无眠,百里衍在殿外看着漫天星辰,想他经历过一次次痛苦才走到现在,那日积月累的恨,他内心中强大的魔念。

可他却清晰感觉到,在见到黎清词以后,不到一月时间,那恨竟不知不觉淡了。那要杀了她的强烈想法,在和她的每一次见面之后,在闻到她熟悉的香味之中,在每次看到她那张脸之后,便会淡一点,淡一点,再淡一点。

他闭上眼,回忆着她欺他辱他的一幕幕,可渐渐的,脑海中越来越多的那张脸,她如月般皎洁的双眸,她脸上的贴花,她比花还绚烂的容颜,手触及在她皮肤上那细腻的触感。

随后便是那张脸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含笑的,狡黠的,温柔的,最后是带着几分失望的。

莫名的不安,他早已忘记了想她是为了让他记得她欺辱他的一幕幕。可此刻触及那失望的眼神,他身体竟先于他所想,不受控制一闪身便到了她的房间。

就好像来自本能的,格外肖想她,格外想见她。

可让他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在房间。

此时黎清词正在她寝殿外面的露台上。很大的露台,铺满了月光,墙边种了些只开在魔界的花,大红色的,格外绚烂,在略显荒凉的土地上,这花绚烂得格外突兀。

露台上绑着个秋千,黎清词此刻坐在秋千架上,慢悠悠晃动,月色下,她垂落的衣衫随着晃动轻扫地面。

百里衍来到这里时便看到这样一幕,随风吹起的发丝和裙摆,在风中飞舞在地上缠绵。月色清辉之下,轻扫地上的衣衫也像扫到他心上一样。

黎清词似乎意识到有人靠近,她以脚触地将秋千停下,回头看他。于是落在百里衍眼中又多了一张比月色还皎洁的脸。

没有任何装饰,不施粉黛,那一头青丝都没打理,甚至因为荡秋千乱了些。可那种半条魂被摄住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竟就这般一动不动看着她。

百里衍已经许久没来过了,黎清词其实想过要去找他,可想着他所为她又有些生气,便一直忍着没去找他。所以看到他突然出现她是开心的,黎清词也没隐藏自己的开心,她含着笑向他走过去,问他:“你怎么来了?”

熟悉的身影靠近,百里衍脑海中却骤然想起一道道警示的声音。

“别过来。”

“别过来。”

“别过来。”

不知道她过来会发生什么,可他太清楚此刻心底那控制不住的各种情绪翻涌。如一股股汹涌的浪潮撞击着,随时都有可能决堤而出。

所以黎清词不要过来。

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怕一溃千里。

百里衍看着眼前这张脸,不知过了多久才让自己冷静了些,他问她:“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失忆?”

黎清词心头一咯噔,目光不由自主慌乱闪烁了一下。月色下,她的表情清晰落入他眼中。百里衍锋利的目光并没放过她眼底的慌乱。

其实他只是试探一下,他究竟想要试探些什么,或者想要知道怎样的答案。是想知道她就是在骗他吗?是想让自己在得知她的欺骗过后彻底冷静吗?

可看着她的表情,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他试探出了,她确实在骗她。她并没有失忆,所以呢?

所以呢百里衍……

你想要的失望呢?你想要的死心呢?

黎清词心头打鼓,暗想坏了,百里衍他怎么知道她没失忆的?这会儿该怎么解释?她会不会觉得她在骗他?想到那晚他突然出现想掐死她,如果他知道她是假装失忆的话,会不会就真的要对她起杀心了?

黎清词咽了口唾沫,心底慌乱不堪,想着该怎么跟他解释。

可对着他的眼神,那深不可测的,连她也看不真切的眼神,她无法再撒谎。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的记忆确实被昊阳神君抹去了,可那天我刺了他一剑之后,或许是他受伤身体虚弱,他的法术便没了作用。”

“是吗?”

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显然不信。黎清词心头慌得更厉害。暗想这下是真完了,有些误会是真没办法解释清楚了。

“你和昊阳神君的计划是什么?上演一出苦肉计?然后你好找机会来到我身边,再里应外合除了我这魔?”

黎清词倒抽一口凉气,其实也不怪他有这样的怀疑,就她假装失忆这点她就没法解释清楚。

黎清词道:“如果我告诉你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信不信?”

“事情不是这样的?那是怎样的?你刺了昊阳神君一剑,你告诉我,你已经成了欺师灭祖之徒。既是欺师灭祖之徒,那你在仙门应该人人喊打,昊阳神君为何还派梁靖安暗中潜入雍州寻找你?甚至想找机会将你救走?”

“……”

事情变得更乱,黎清词也越发慌了,她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昊阳神君没有将我刺伤他的事情公之于众,但是我绝对没有跟他密谋,也绝对没有害你之心。”

他没有说话,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那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比月色还要寒凉的目光,竟让黎清词感觉从头冷到了脚。

在一阵窒息般的安静过后,黎清词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异动,目光下意识望过去,便见百里衍手上多了一把刀。

锋利的刀刃在月色之下闪着灼人的寒光,黎清词心中越发恐慌不安,猛然看向百里衍,她忍着各种复杂的情绪问他:“你……你要杀了我吗?”

百里衍握着刀却没出招,沉默片刻之后他突然问:“你曾说过仙魔有别,你对我也倦了,可是真的?”

黎清词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眼下氛围好似也不太适合说这些感情中的恩怨纠葛,他已经知道她骗了他,又何必跟她废话?

可听到这话,黎清词依旧像被深深刺了一下,心脏猛烈跳动。她对着百里衍的目光,面不改色说道:“不是真的。”

“哦?”他目光微眯,月色像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寒霜,那张脸俊美却渗人。

“不管你信不信,都不是真的。阿衍,那时我只想你活着,不管做什么,只要你活着就行。所以我只能那样说,若鱼死网破,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百里衍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还是假,那些折磨他的,困扰他的,像梦魇一样的回忆。而他又究竟想要知道什么样的答案呢?他曾被困扰,痛苦纠结,也曾想过让能人帮他解开心结。可是都徒劳无功。

而此刻,他似乎终于意会到了仙门中流传的那一句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无论这是不是他要的答案,可是在听到她这些话之后,他的躁动的心,竟平复了一些。那执念带来的痛苦似乎也好受了一些。

可是好像还不够,所以他问:“你明知我身体里有来自未来的我,你本可以召唤他出来。只要他出来,昊阳神君便没有奈何。”

“我自然知道这个,可未来的你曾问过我,他希望我能做出选择,是选择你还是选择他。我选择了少年的你,我想和你一起经历你曾经历过的一切,我想和你一起成长。自从我选择了你他便没有出来过,我既然已经选择了你,又何必在需要时又找他?而且即便他出来,他他和昊阳神君的功力也不相上下,那次两人大战,他便受了伤,我也不想他再因为我受伤。昊阳神君是为我而来,那么他的问题应该由我自己解决。所以我离开是最好的办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一直困扰他,让他纠结的答案。

黎清词也知道她和阿衍的误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开的,但只要她留在他身边,只要时间长了,阿衍总能知道她的心意。

可是她没想到因此还引来了更深的误会。

“阿衍,我并不是有心要骗你的。我知道那次我离开定是让你伤心难过,所以我便将计就计,让你以为我失忆了,希望我们能重新认识一次。阿衍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因为种种原因我对你说的话也不是出自我真正的想法。阿衍……”黎清词认真对着他的脸,“我是真心喜欢阿衍,从来都是真心的。”

黎清词也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用,他已经试探出她假装失忆来骗他,他甚至还怀疑她和昊阳神君上演苦肉计。此刻他握着刀,会不会越发觉得这是她为了保命故意这样说的。

黎清词也觉得心里乱,就好像怎么说都解释不清楚了。

她太清楚作为大魔头时,阿衍的暴虐和偏执,也不知道他认定了她在骗她之后会不会一刀砍了她。

就这般沉默着,周围的氛围却越发紧绷危险,黎清词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

“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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