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初见 拍下Seven的背影。

在按下发送键之前, 陆瓷又把这行字一个个删掉。

她拿着手机陷入了迷茫,视线落在公寓大堂的装饰盆栽上。

今晚得知的信息太多,冲击性太强, 她现在才一点点地反应过来。



原来……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只会是徒劳。

也许她可以进入委员会, 也许她可以达成这样那样的成绩, 但是她永远都不会追到父母的背影了。

这一年来,她内心始终绷着一根弦,她说服自己只争利益, 不再渴望父母的温情和关爱,但实际上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这种近乎孩子气的执念。

父亲为什么从来都不会正眼看她?

母亲为什么总是瞥她一眼, 又冷漠地移开?

现在她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哈,他们还真的有着无可辩驳的好理由。

可是, 她死了个哥哥,她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这些所谓的原因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她错在哪了?

他们凭什么这样理所当然地把她丢弃又召回,利用又羞辱?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脖子上的筋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细致修剪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在了掌心。

自嘲化作委屈,委屈又化作愤怒,最后都成了一种模糊不清的空荡感。

这个国度依然陌生, 陆瓷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只是其中的一座孤岛。

“父亲”恨她,母亲不愿面对她,朋友眼中的她都是光鲜亮丽、优雅自持的Luna。

她构筑的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水晶球, 其中唯一的一点重力居然是一个未曾谋面的笔友。

有关这一切,她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似乎就只有Seven。

那些半夜的回信和安抚的话语,在她怀疑自己的时候,总能给她带来稳定的力量。

可是,Seven就像一束高高投下的、虚幻的日光。

Seven成长于美满的大家庭,一路都被人托举、有人夹道相迎,又怎么会真的理解她?

在陆瓷的内心深处,Seven于她而言除了是树洞和好友,也是一个微妙的、令她艳羡又追赶的竞争对象。

也许她没有Seven那样美好的家庭和幸福的童年,但是她可以比他更加努力、取得更大的成功,以至于这位优秀的笔友会不断地衷心夸赞她,让她的虚荣心和胜负欲都得到满足。

陆瓷喜欢成为Six,就是因为Seven眼中的Six是一个比现实中更完美的她,一个虽然有着各种烦恼和不甘心,但不会被任何事击倒的她。

她不想改变这样的Six。

可是……如果能见Seven一面,她真的会好受很多。

Seven此时大概就在M大,而M大距离N市并不算很远,隔着三百多公里,只需要几个小时的车程。

或许……她可以见到Seven。

而Seven并不需要知道。

……

到达B市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陆瓷也想过第二天早上再出发,可是她不想和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独处,还不如立即动身、坐上前往B市的列车。

M大附近有不少旅店,她选了一家环境较好的,仓促地睡了半个晚上。

她计划第二天一早就去M大找Seven。

对她这个大二学生来说暑假还没结束,但是Seven就读的研究生院已经开学了,更别说他即将毕业,论文和科研项目都快到deadline。

Seven曾在邮件中提过自己住校,每天的日常很固定,宿舍、校内咖啡厅、教学楼,如此往返。

陆瓷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在Seven的这条路线上“蹲守”,看能否碰巧遇上。

陆瓷对Seven长什么样、姓甚名谁、到底是不是M大的学生都一无所知,只知道对方有着华裔面孔,她也不是没想过要查清楚Seven的身份,实际上她想过很多次,可她还是选择尊重这段友谊。

无论如何,她跨越几百公里来到这个陌生的校园,不过是为了能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假如真能远远见一面Seven也很好,若能看到他是如何朝气蓬勃地夹着书本和电脑在校园里穿梭,也能让她重新找回点活力。

怀着这样的想法,陆瓷套上件休闲的黑色连帽卫衣,在早上八点走进了M大的校园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坐落于几栋教学楼的中间地带,最近的是计算机楼,其次是化学院和商学院。

陆瓷点了一杯咖啡捧在手中,又找了个窗边的拐角坐下来,耐心地等候。

这个位置正好被墙挡住一半,她能看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全她,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放空了一切其他的想法,专注地观察着咖啡厅里外来往的行人。

Seven会是什么样呢?

也许他会长着一张平凡但端正的、偏圆的脸,可能戴着眼镜,可能有着盖住额头的刘海。

会是那个用手臂夹着笔记本电脑、刚走进咖啡厅的亚裔男生吗?

大概不是——他点咖啡时的英语显然更像H国口音。

会是那个戴着圆眼镜、早就坐在咖啡厅里疯狂打字的圆脸男孩吗?

也不太像,他抖腿和咬指甲的动作就没停过,显然是要被论文折磨疯了,不太符合Seven游刃有余的学霸画像。

陆瓷就这么坐了一上午,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给她带来近似于Seven的感觉,虽说对方的真实身份和性格可能和他描述得完全不一样,但她就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陆瓷越等越无聊,直到中午十二点,隔壁商学院的下课钟声响起,刚上完讲座课的硕士生们成群结队地走出来,她才重新打起精神。

M大商学院的这些高材生们看起来和她在P大的同学差不太多,要么就是兜里揣着信托基金的、闲庭信步的富家小孩,要么就是穿着正装即将奔赴下一场面试的求职者。

剩下的则是左手平板右手电脑、脑子里思考着今晚点什么外卖的留学生。

已知Seven并不属于商学院,她隔着窗户扫了一眼这群人,便淡淡移开了目光。

也就过了几十秒,正好是从商学院门口走到咖啡厅的时间,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瓷下意识转过头,只见三男一女走了进来,目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从他们的穿着和姿态来判断,他们大概率是商学院的硕士生,并且属于“闲庭信步的富家小孩”这类人。

尤其是其中那位褐发绿眼的白人男生,上课还穿着一眼就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一边走向点餐台、一边对着身边的朋友滔滔不绝。

咖啡厅面积并不大,也不算太嘈杂,陆瓷隔着好几米都能听见那人口中不断蹦出的金融术语。

她忍不住皱着眉头多看了几眼,不免注意到了这位装货身边的朋友,一位是穿着针织Polo衫的金发男生,一位是一身米色的褐发女生。

剩下那位黑发男生居然和她撞了衫——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比身边几人都高出半个头,陆瓷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见稍长的黑发,一截挺拔的鼻梁和下巴,以及半只垂下的眼睫。

一种奇异的直觉突然活跃了起来,陆瓷的视线粘在了此人身上。

也是在这时,咖啡店员问起了这几人的名字、准备写在咖啡杯上,那位褐发绿眼的男生第一个报上大名“Jasper”,褐发女生说“Sarah”,金发男生则是“Kris”。

轮到那位黑发的高个子男生时,他还没开口,旁边的Jasper就抢过话头:

“这位是Seven!”

听到这个词,陆瓷顿时坐直了。

那位被称作Seven的男生肩膀沉了沉,似乎在叹气,他语气无奈地对店员说:“别听我朋友的,我叫Aiden,记上这个名字就行。”

说完,他们便离开点餐台,走到了陆瓷不远处的桌子旁坐下。

这两个位置之间仅有一墙之隔,互相见不到,却能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陆瓷握住咖啡杯的手用力了些,她必须得光明正大地偷听几段。

“Seven”并不

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英文名,没有人会真的叫这个名字,为什么那位黑发男生会被朋友称作Seven?难道他就是她的笔友Seven?

那个叫Jasper的男生声音很有辨识度,优雅的同时听起来有点欠揍,他大概是在对黑发男生说话:“拜托!Aiden,我开个小玩笑而已,别生气嘛。”

一个女声响起:“你别逗他了,Jasper,那显然是人家女友对他的专属称呼,你一个男的怎么能叫呢?”

一个偏低的男声平静回答:“我没生气,Jasper,你的玩笑也太无聊了,偷看我邮件的行为也很不好,而且我早就说过Six不是我的女友,我们只是朋友。”

“不不不,Aiden,我才不信,”第三个男声响起,听着很活泼,“你们聊了至少有两年的天了吧,你两个月前才开了一晚上的车去P市找她,怎么可能‘只是朋友’?”

“我说错了,不仅是Jasper,你们几个都挺无聊的,”被几人调侃的男生淡淡道,“这么关注我的私生活,各位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有个对冲基金要注册?我们不如讨论一下……”

再往后的话语都在陆瓷耳中淡去了。

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刚才那段对话中的几个关键词上:

邮件,Six,P市。

一是她和Seven交流的方式,二是Seven对她的称呼,三是她读大学的城市。

情况已经很明了,和她隔着一堵墙、背对背坐着,还正好穿着同款卫衣的那个人,就是她的笔友Seven。

不过,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Seven听起来语气平和、情绪稳定,带着一丁点幽默,这和他在邮件中的风格很一致。

Seven大概并不是化学系的学生,那抹侧脸看着也不像普通的亚裔长相,这点小谎都在陆瓷接受范围内。

可是……他两个月前开车去P市找她,是怎么回事?

Seven从来没提过要和她见面,难道他也像自己这样偷偷来见过她了?

为什么是两个月前呢,两个月前似乎是上个学期末……她领取奖学金的时候。

那束被黑色绸带绑住的白玫瑰突然出现在陆瓷的脑海。

Seven……会不会就是那个送花的人。

如果是的话,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陆瓷的心跳快了点,昨晚在父母别墅的楼梯间、以及此刻在另一座城市的咖啡厅里,她同样在偷听,但是心情却完全不同。

至少此刻被激起的好奇心和探究欲,比昨晚那种糟糕透顶的感觉要强一百倍。

她沉下气接着听。几人的对话早就脱离了与她这位“绯闻女友”相关的主题,而是严肃地讨论起了工作上的事。

陆瓷也是业内人,很容易就听懂了这几位高材生的创业计划,Seven出技术和一半资金,另外几位出剩余的资金和人脉资源,他们的量化对冲基金将会命名为Lucid Partners。

毕竟这里只是学校的咖啡厅,他们讲得言简意赅,Seven始终语速平缓、语气笃定。

至少陆瓷能听出来,他和她一直以来的印象一样,有着不凡的个人能力和上进心,只是在完全不同的领域。

目标感,执行力,冷静和坚持,这些从来都是陆瓷最欣赏的特征。她眼中的Seven是这样,她自己也是这样。

在这短短十分钟的旁听中,陆瓷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平静了下来,找回了一点力量。

来自一年前的邮件中的某段话,以如今已经具象化的、Seven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和墙对面平稳的讲话声两相重叠。

“Six,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有韧性的人,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为什么非得要他们来认可你?”

陆瓷低下头深呼吸,虽然心中还有些疑虑,但是她认为,自己来到M大的这趟旅途似乎已经达到了预想的目的。

这十分钟过去,隔壁桌的咖啡终于制作完成,咖啡店员在取餐台喊起他们刚刚留下的名字。

三男一女起了身,陆瓷忍不住看过去,将目光锁定在Seven身上。她把手肘放在桌上、反手撑着脸颊,手掌遮住了大半张脸,以防一不小心被他认出。

这次她终于看清了Seven的长相。

长而直的眉毛被额发遮住半截,下方是一对深邃的黑色眼睛,眼角和眼尾都略微下垂,显得沉静又淡漠,鼻骨高挺,下颌在低头的动作间呈现出清晰的线条。

这张脸有着显著的西方特征,并且气质偏冷,甚至有种阴郁的错觉,这和她对Seven的印象截然相反。

也和她想象中的、一个温和又包容的兄长形象完全不同。

这张脸,很碰巧地落在她的审美点上,让她隐隐不爽地多眨了几下眼睛。

与此同时,陆瓷忍不住开始好奇……

如果Seven真的偷偷见过她,如果那些绑着黑色绸带的花是他送的。

那么,当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视野之中,那件和她相似的黑色卫衣被对方穿得宽大挺拔,他抬手接过咖啡杯,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那只手上分明的骨节。

一副细致而真实的、属于Seven的画像,被陆瓷建立在脑海里。

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拍下了对方的背影。

不知不觉间,陆瓷真的忘了昨晚得知的那些让她险些崩溃的事情,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她感觉到自己的兴趣被调动了起来。

陆瓷突然很想佯装偶遇地在对方面前现身,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隔着玻璃窗,她能看到那几人走出咖啡厅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Sarah走回了教学楼,大概下午还有课,Jasper和Kris勾肩搭背地朝学校大门的方位走。

Seven,或者说Aiden,则是一个人往学生宿舍走去。

陆瓷起身,戴上卫衣的帽子,远远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春节快乐!我回来啦

Luna对Aiden有一点点见色起意的成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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