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恶心

幸好只吃了一点水果,蒋湛胃里翻涌,当真要吐出来。说是对青狐的考核,他怎么觉得连带殿内所有人都惩罚了一遍。余光里晃过来一只手,他垂眸,林崇启将一颗梅子递到了唇边。

酸味在口腔蔓延,算是勉强压下了那股吐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林崇启说,下回这种事儿自己绝对不再参与。又问林崇启怎么知道梅子有用,是不是恶心出经验了。

“上回与你在南卡聊过那事儿后我专门查了资料。”林崇启语气缓缓的,听起来格外温柔,“孕期吃点酸的可以止吐。”不意外地,收获一声“滚”。

经他一打岔,蒋湛总算平复下来,而镜子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兔半仙整个身子定住,眼睛一眨不眨眼球几乎爆裂。青狐双手打颤,从头顶扒开一条缝艰难往下,上半张脸只剩肉与骨黏连,钻心的嚎叫从里面传出,简直要将大家的耳膜震碎。

朱樱是一点胃口都没了,盯着矮几半天,伸手要拿旁边的酒,被元极子轻咳一声制止。那眼神摆明写着,女孩儿家家的,喝什么酒?朱樱不甘示弱地回过去一个白眼,现在才管,是不是有点晚了?

小曦双手捂着眼睛不敢看,偶尔偷瞄一下,寄希望于镜子里的那位赶紧住手。蒋湛也将视线垂下来,握着林崇启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只有林崇启与元极子丝毫不受影响,神色淡漠地盯着镜子,像是赛马会台上的赌客,默默下注,安静地等待结局的揭晓。

“疯子!你是个疯子!”兔半仙突然大吼,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它转过身子不再看青狐,而是盯着冰川上的亲人落泪,“我的家人连极地都没出过,一直守在这里,每年冬天都会盼我回来。把最厚的藓最多水分的根留给我,怕我吃不饱,怕我受欺负。”

眼泪还未滚落就在脸上结成了冰,兔半仙睁着冻成霜的睫毛呜咽:“我跟他们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好,四季分明,有吃不完的藓,还有很多很多我们以前没见过的食物。大家都很好,不会因为我出身一般歧视我,还觉得我可爱。”

它抬腿走过去,把脸埋进灰白的毛里:“好想你们啊,好想你们,爸爸妈妈哥哥小妹,我好想你们啊。我没有家了,没有家了。如果没出去过就好了,半仙真仙都是狗屁,我只想你们回来。”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小曦忍不住哭出来。蒋湛红了眼眶,将林崇启的手攥得更紧。何其有幸,他的爱人与家人还在身边,一切都来得及。

“可以……可以的。”青狐停下手里的动作,头皮耷拉在脸上,忍痛一字一字地说,“你的家人没有入药,它们还在。”

兔半仙一愣,立刻转过来,青狐艰难喘着气:“玉徽需要的妖灵是修炼成精的那种,你的家人只是普通的灰兔没有药用价值。”

它有半句没说,不光没有药用价值,玉徽的原话是肉少干瘪,全身上下就皮能看,烤着吃都嫌柴。

“它、它们还……活着?”兔半仙问出来就觉得不可能,南卡礼品店里分明挂着它们。果然,青狐摇了摇头。

“肉身已毁,不过元神还在。”青狐的眼球转向兔半仙,“要是愿意,我可以让它们借物转生,不过外形上会有偏差——”

“愿意!愿意!”兔半仙急忙走过来,脚后的雪块四溅。“只要它们能活过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早说啊,这劲费的。”朱樱叹出口气,实则是觉得刚才的画面太瘆人,既然可以弥补那就完全没必要整这一出。

青狐闭眼打坐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哇”一声吐出一滩鲜血,几人的目光瞬时落到那血上。只见四只散着白光的圆球慢悠悠地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晃过兔半仙的脚边滚出去老远,一层又一层地雪随之裹上,不一会儿就成了四团。

接着,转生术从青狐口中断断续续念出,那四只白胖团子摇摇晃晃长出手脚,直到两只耳朵从脑袋里蹦出来,兔半仙终于忍不住冲上去,与它们抱作一团。

它们说了什么殿内几位听不大清,只知道场面看上去十分感人,大家都松了口气。原以为是个死局,没想到迎来了转机,还是以这样的形式收场,足以慰人心。

“你怎么不早……”兔半仙头转过来看向青狐,与朱樱有相同的疑惑。

青狐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嘴唇半开半阖:“它们现在是活过来了,可之前承受的痛是真的,我希望最大程度上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最后一个字还在殿内荡漾,画面已经变幻,兔半仙从镜子里弹出来,而青狐恢复原貌站在一座地牢门口。

“没事了没事了。”小曦起身去扶,半拖半拽,将兔半仙拉到了矮几后面。

这兔子明显惊魂未定,还未从方才的大悲大喜中走出来。它愣愣地往下坐,屁股刚着蒲团又跳起来:“我家人都回来了吧?”

虽然是开了口,可两眼没有聚焦,也不知道问的哪一位。不过大家都很配合,说是的是的。元极子音量最高,嚼着葡萄告诉他:“好着呢,不过以雪铸身,怕是不能离了严寒那地方了。”

“这就好这就好。”兔半仙呼出一口气,这才找回自己的魂。

它看向元极子,目光直直地,望了半天还是没把话说出口。倒是元极子点点头,明白了它的意思,让它赶紧坐下。放下心中仇恨不易,这一考核算通过了,元极子将酒杯倒满,对自己的设计很满意。不过接下来的一轮也不好过,输赢也许就在青狐一念之间。

这牢大家看着陌生,元极子甩了下衣袖介绍起来:“我花了一个晚上造出来的,就是朱樱从青山回来那晚。”他剥了瓣儿核桃放嘴里,“专门用来关玉徽那个老不死。我等了好几天也没个人来问我怎么处置的,你们一个个的还真甩手不管。”

蒋湛笑笑:“不是您自个儿说的,挫骨扬灰,我们就当他已经没了。”

“哼。”元极子瞥来一眼,“你们自己看。”

青狐下了台阶,牢房正中架着玉徽,从他身上的痕迹来看,这段时间没少受罪。听到动静,他本能地抖起来,似乎还未上刑就已经感觉到了痛。

“能不能给个痛快?”他脑袋垂着,头发全散了下来,结了块地粘在脸上,完全没了一派掌门的风采。“当年的事与我无关,我和你之间并无直接过节,把所有的错都算在我一人头上不公平。”

玉徽说的是赵家那场大火,那是老掌门犯的事,他当年不过刚进青山,还是个煎药打扫的道童。

“要说得罪不过是绑了林崇启一回,可那是我与云华的事,辰光子都没怎么着,你犯得着次次冲前面替他主持正义。你那位兄长领这份情么?”他嗤笑,“我还是那句,不要被别人利用了。我是邪魔妖道?那些妖精本就不该逍遥猖狂,还有那些痴迷长生不老的人,通通毁于自己的贪念。真要算起来,我才是替天行道!”

“老不死的嘴还硬。”蒋湛愤愤不平骂出一句,他还记得顺水村那帮人有多惨,以及那群妖精被救时的表情,各个不敢置信,感激涕零。迷信保健品的客户还不是被玉徽故意诱导上钩,这不是考验人性,这是将人性引向恶的一边。

再说林崇启,老东西竟然敢提林崇启,想到林崇启皱巴成枯木的样子,蒋湛便揪心的痛。他看向元极子,意思是自己能不能进去掺和一脚。既然兔半仙在上一环节可以,他想自己与玉徽也算有恩怨,应该同样可以。

“家属坐好。”元极子四个字把他打了回来。

“跟太机掌门没有过节,那跟我呢?”

玉徽没想到来人不是元极子,先是一愣,接着即刻反应过来。他猛地抬头,脸上竟浮出笑:“这么晚才来,我都快被那疯子整断气了。”

“师父,他骂你疯子。”朱樱适时举手,看热闹不嫌事大。“咚”一声,被元极子飞过来的核桃砸脑门上了。

青狐没回应,扬手捏住玉徽的脖子才开口:“妖丹吃多了?哪根坏死的神经让你觉得我是来救你的?”

那只手不断收紧,玉徽的脸因缺氧而胀得通红:“一、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当年不是我,你能安稳过这十几年?”

青狐上青山时浑身是伤,一半是章崇曦教训出来的,一半是修炼不得章法受到的反噬。玉徽救它确实费了不少工夫,可那也是看在它有利用价值的份上。

青狐冷笑:“你说得对,我应该感激。这样,当初你怎么对我的,我也怎么对你。”它松开手,长甲划开玉徽的道袍,血珠子很快从破开的皮肉中渗出来,“剜心头血,锁内丹。”

这是要报六十四相卦的仇,玉徽即刻紧张起来:“心头血是你自愿提供,内丹也是你自己奉上,我没有逼你。”

“是吗?”青狐一根指甲戳进去,狠狠搅动,玉徽顿时痛得五官皱起,“我不愿意,你就要把我送上忘道台,公开我在你逼迫下做的那些事,让其他派齐齐讨伐我,我有的选?!”

云华、太机、青山、爻乾的开派祖师曾共同定下规矩,不管是弟子还是掌门,若犯重罪,须开坛忘道,在四大派所有人的监督下受九天雷刑。不过几百年来,未有人被送上去过。

青狐的指甲又往里戳进去一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知道我需要多强大的自控力才没吐你脸上。不管是你做的事,还是你的人,都让我恶心。”

说着它轻轻一勾,玉徽的胸膛即刻破出一个大洞,鲜红的血一下子喷出,脏了青狐半身。

“师父,你不会无聊到借青狐之手除玉徽吧?”朱樱抿了口茶,觉得元极子有假公济私之嫌。

元极子翻了个白眼:“有这必要吗?”

此番身份调转,青狐由加害者变为受害者,元极子就想看看它是选择放下还是雪恨。

“恶心。”玉徽笑了,牙龈上全是血,“怎么,还惦记云华山那个道士?”

刷一下,所有人朝林崇启看去,连镜子里的青狐都不自觉地抬头瞥了眼镜外。

蒋湛收回手,垂眸盯着食案不说话。林崇启倒神态自若,拿起茶杯喝了口,抬头时朝对面的朱樱笑道:“师兄也有可能。”

朱樱眨了两下眼睛,反应过来后抄起桌上的饼朝林崇启砸去,馅料蹦得到处都是,酥皮散了满地,在元极子掷了三次酒杯后才消停。

“像什么样子!”元极子骂完朱樱冲林崇启瞪去一眼,“苍蝇不叮无缝蛋,这次是你不好。”

短短一句拱足了火,元极子忍着嘴角的抽动让人收拾大殿,短暂的休息后考核继续。

几人刚抬头就看到玉徽那张脸表情复杂,似乎憋了很多话要讲。

“你不敢杀我,费尽心思洗干净的手怎会轻易沾血。”玉徽想通后大笑,“你以为扮成他们希望的样子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一咬牙,拼尽所有内力震断心脉,大汩鲜血随之涌出:“做梦。走了邪道就不可能回头,你只能成为下一个我。”

青狐睫毛轻颤,目光不可控地定在玉徽脸上,直到那双眼逐渐失焦,头重重垂下去。

“这……过了还是没过啊?”朱樱问,见元极子眉头紧锁不说话了。

考核总共三轮,通过会自动进入下一场,目前来看,青狐既没通过也没被淘汰。元极子怎么都没想到玉徽会自我了断,这不在原有的设定之内。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加试一题时,青狐有了动作。

它将手指慢慢从玉徽心脏的位置抽出,而后脱下道袍盖在了玉徽身上。

“我不会成为下一个你。”它说,“也希望如有来世,你不会成为原来的自己。”

青狐放下了,元极子颇感意外地看着镜中人,这只妖精竟然真的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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