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有种

元极子片刻未等,当天就传信给辰光子。他以为要过上一阵子才会收到回应,没想到第二天云华观那边就来了消息。只是消息并非来自他这位师兄,而是由章崇曦私下传达。章崇曦千里传音告诉林崇启,师父勃然大怒,已经出关前往凤云岭。

瞬时,凤云岭上阴云密布,唯有元极子乐开了花。这是他继任太机掌门以来辰光子第一次造访,甭管对方为何而来,反正他是高兴坏了。不光亲自将偏殿收拾出来,还令弟子站山门口列队欢迎。

于是当辰光子怒气冲冲出现在凤云岭的那一刻场面异常诙谐。献花的献花,呼号的呼号,而这位云华掌门眉心拧紧,嘴角绷得笔直,沉着脸扫视过众人后将目光落在元极子身上。

“崇启不敢见我?”辰光子开口,嗓音低沉浑厚,太机派弟子即刻收声,气氛降至冰点,似有回响萦绕山头。

“哪儿的话。”元极子依旧笑脸盈盈,上前两步抓上辰光子的手臂企图把人往里带,奈何这人坚如磐石,立原地一动不动。元极子“啧”一声,让大家继续,顷刻间耳边沸腾。他手上使了点劲,总算让人挪了地儿,“你徒弟在大殿候着,自觉有错已在那儿跪了整晚。”

红林小道上,两位掌门并肩迈着步子,身后两米开外跟着大部队,为首的是朱樱。她上回见到师伯还是在四年前的受箓大典上,如今再见觉得这位身上的气场愈发厚重,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她边观摩边悄悄通知林崇启,说辰光子这关恐怕难过,待会儿定要沉住气。

“你还当他是我徒弟?”快到大殿时,辰光子来了这么一句。元极子脚下稍顿,嘴角随即溢出一声笑,这是怪他越界管太宽。

“他喊我一声叔,我就当他是赵家人。”元极子说,“怎么说小时候也抱过,又是看着长大,你闭关不问,我代劳倒错了?”

辰光子不答,跨上台阶才回:“正道不走走邪道,大道不走走弯路,不阻止一味纵容,你没错?”

这语气比山门那会儿还冷,元极子脸上的笑陡然散尽。他不再看辰光子,望着殿内直言不讳:“崇启当年就该跟我一块儿回凤云岭,省的碍你的眼。”

朱樱跟进去,其余人守在外边,殿中央直挺挺跪着的那位让她恍惚,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岳陵山顶万霞宫内。特别是旁边还站着蒋湛,与当时的场景极其相似,只是少了一圈围观的人。

辰光子没坐那白玉雕花榻,元极子让人搬过来一张太师椅,蒋湛打招呼他没理,屁股刚着凳就质问起来:“伤愈后为何不归?”

朱樱打小就怕辰光子,在云华山时谨言慎行,对师伯能避就避,直到入了太机才释放天性做自己。听到辰光子开口,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紧张,手指不由地攥紧为林崇启捏把汗。而面前这人不光淡定,脸上若有似无还挂着一抹笑。

朱樱觉得这人跪傻了,是真真不懂人心,不说痛哭流涕求饶,起码得摆正认错的态度。元极子让他跪也是这个意思,可现在适得其反,膝盖是着地,气势还端着,苦肉计算是白演了。她心中长叹,真心不知道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本不想打扰师父闭关修炼,现既已出山,容徒弟开诚布公一一细禀。”林崇启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打算跟蒋湛一起,日后搬到燕城常住,身心在外依旧会谨记师父教诲,不会做有辱云华的事。”

跟章崇曦说的那番道理他不想重复,也清楚辰光子的脾性不会那么容易被说服,横竖一刀他索性摊牌,不管辰光子接不接受,趁此机会,该交代的他都一并交代。

林崇启说得坦荡,倒把其他人震着了。蒋湛又惊又喜,一扫方才被忽视的不快。元极子倒抽一口气,暗骂林崇启有种。朱樱脚下一软,没想到这家伙上来就聊自己的事,青狐的问题还没解决,现在又添一件,她偷瞥辰光子,有种风雨欲来黑云压顶的心慌憋闷。

“你说的一起是怎么个一起法?”辰光子目光钉在林崇启身上,似要把这违逆伦常的徒儿灼穿。

四年前的受箓大典,他看得明明白白,念林崇启前十八年表现尚可,在修身练道上颇有天赋,才当其一时迷了心窍误入歧途。如今看来是自己天真,这四年把林崇启钳制在山上仍没能让他回头,辰光子眸光一黯有些心冷。

“我会跟蒋湛一同生活,寻常夫妻如何相处我们便如何相处。师父养育之恩铭记于心,即使天涯海角我也是云华的弟子。”

林崇启情真意切入辰光子耳中却很尖锐,他定定看了一会儿忽然手臂一挥,扒了林崇启的道袍,在场的都愣住忘了反应。

“人各有志我不勉强,既已如此,你以后不再是我云华的道士。”辰光子一句话就将林崇启逐出师门,不等林崇启开口转而说起青狐的事,“私自处置青山掌门,扶狐妖上位,本该罚你上忘道台,现在你不属道派中人,这事不再追究。若执迷不悟硬要插手,我只能让章崇曦替你受罚。”

他说完起身往外,越过林崇启时被拽住。朱樱急得差点嚷嚷,看到林崇启拉着辰光子的手腕才稍微松了口气,心想这才是求人的态度。哪知下一秒,这家伙借力站了起来,语气虽软却露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入云华是缘分,一朝为师,您永远都是师父。我的行为与云华祖训相悖,您不能接受我理解,只是在我心里,云华的身份不会改变。”林崇启从蒋湛手里接过道袍,没要他帮忙,自己重新穿好,“忘道台我上,我的事也好,青狐的事也罢,一并领罚。在这之后还请师父网开一面,出身不分贵贱,青狐确确实实通过了考验,请您给它一个机会。”

辰光子目光幽深,似乎盯着殿外的一朵云出神,元极子适时搭腔:“考核内容由我亲自设计,绝无徇私舞弊,如果是担心这妖精胡来大可放心,目前来看它诚心悔改一心向善,比玉徽强百倍。妖不妖人不人的实则关系不大,你这脑筋确实该改改。”

元极子往前几步在辰光子胳膊上招呼了一下:“又不是给云华选掌门,犯得着这么认死理么?再说,青山虽远,依旧算眼皮子底下,我时不时考察一下行了。”见辰光子眼睫轻颤,他乘胜追击,“忘道台就算了,崇启大病初愈,九天敕雷咒劈下来又得伤元气,不是你亲手养回来的不心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往后示意了一下,朱樱即刻跑过来:“师伯,大老远来一趟怎么也得吃——”听到元极子轻咳她赶紧改口,“怎么也得住上几日,太机上下知道您来都激动得不得了。嘿嘿,要不把崇曦也叫来吧,难得……”

辰光子猛然瞪来一眼,朱樱便闭嘴不说话了。她慢慢后退,缩到元极子身后。整座大殿陷入安静,直到辰光子再一次开口。

“林崇启我不管,你,我还管得了。”这话是对元极子说的,“青山以后出了问题你负责!”

闻言,几人均松了口气。元极子尤为高兴,连连说好,把人往里引:“我负责我负责,不劳你费神,上回来还是二十年前吧,凤云岭变化可大了,下午我带你转转。”

两人拐进偏殿,朱樱耳朵竖得老高也只捕捉到辰光子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算过关了?”朱樱长出口气,走到林崇启跟前拍拍他的肩膀,“是不是年纪大了,师伯比以前好说话啊。”

林崇启懒得纠正辰光子也就比她大个十二三岁,望着大殿拐角微微愣神。他也不清楚辰光子为何改了主意,也许这位师父本就面冷心热,只是从前没发觉罢了。

“想什么?”蒋湛揽上他往殿外走,这个点还能赶上仁惠堂的早饭,不吃不喝跪了一宿,他光陪着都觉得又累又饿。

林崇启摇头,反叫他别往心里去。

“你师父就是我师父。”想到之前拜过林崇启,蒋湛笑道,“严格算起来他是我师尊,被师尊骂几句不算什么,何况他只是没正眼瞧我。倒是你,我没想到你上来就交代咱俩的关系,不怕火上浇油坏了大事?”

“什么是大事?”林崇启扫来一眼,嘴角弯起,“我们的事才是大事,反正要说清楚,跪都跪了,干脆一次说全。”

蒋湛大笑:“你膝盖矜贵,要是师尊不同意呢?”旁边人停下脚步,他不明所以地偏头,发现林崇启正在看着自己,眼神无比认真。

“我没有征求他的意见,我是在告诉他我的决定。”林崇启说,“喜欢上你之后我没有动摇过,当初分手不过是权宜之计。说出来你可能很难理解,即便是你也一样,同不同意都没关系。”

“什么意思?”蒋湛问。

林崇启继续说:“你要是没同意和好我也不会放弃,我会时刻盯着你,赶走你身边所有的缘分,斩尽你周围跃跃欲试的桃花,直到你心灰意冷,不得不重新考虑我。”

看到蒋湛愣住,林崇启自觉说过了头。他哈笑一声试探道:“怕了?”

蒋湛愣愣地摇头,伸手想摸林崇启的脸,最后一把将人搂怀里。似有故人来,方才的一瞬,他好像见到了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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