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敢

“你干什么?!”蒋湛用力推了林崇启一把,赶紧上前看魏铭喆的伤势。魏铭喆嘴角还往外溢着血,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前面。他本能地按住自己胸口,嘴唇微张,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蒋湛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移开魏铭喆的手,撩起T恤下摆,刚看到一个黑紫的掌印,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他紧张地抱住魏铭喆:“林崇启,你疯了吗?再打他就没命了!”

随即胳膊上一热,林崇启使劲拉他的手臂,力道大到几乎将骨头掰断。蒋湛紧咬着牙死命抱住,僵持了一小会儿后还是被林崇启扔到了一边。

林崇启食指中指并拢直指魏铭喆眉心。

“林崇启!”蒋湛大喊,根本来不及思考,眼下只知道不管做什么都要阻止对方。他又大叫了一声,“如果、如果你再伤他,我就......”

林崇启动作一顿,从进屋后第一次给了蒋湛反应。他把头偏过来,用眼尾扫他:“就怎么样?”

蒋湛抖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不觉得下面的话能构成多大的威胁,但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你再伤他,我只能陪他一起离开云华山。”他眼皮耷拉下去,目光颓丧地浮向地面,“今天就走。”

屋内静了几秒,林崇启盯着蒋湛似是发出一声轻笑,接着他收回视线,只淡淡落下两个字:“你敢。”

他指尖触及魏铭喆眉心,迅速念出口诀,霎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身前传出。蒋湛双眸紧闭不敢抬头,两手在地上紧握成拳,骨节泛白到要从皮肤里挣脱出来。

忽然,侧窗大开,细雨夹着微风吹进来,让蒋湛不禁打了个冷颤,而林崇启大步从他面前走过,跃上窗台跳了出去。

蒋湛顾不上其他,赶紧上前看魏铭喆。这人的表情和方才无异,眼神呆愣愣的,直到蒋湛小声唤他的名字,他才猛然回神。

“湛儿?”魏铭喆的目光慢吞吞地转过来,等脑子也恢复灵光后,鼻头一皱,抓着蒋湛的手臂,几大颗眼泪从眼角里蹦出来,“我以为我交代在这儿了。”

蒋湛心头一酸,想抱他又不敢动。他不知道魏铭喆的具体情况,怕一不小心再伤了对方,只能口头上安抚:“别怕,能开口应该问题不大。”

他仔细打量魏铭喆,那眉心间落下了一道红印,似乎还有细微灼伤的痕迹,想想还是觉得胸口那一掌比较凶险,于是说:“你试着深吸一口气,不是很疼的话我们先下山再说,看看是去附近的医院还是直接回燕城。”如果魏铭喆的情况严重,蒋湛就打算自己下山打电话给急救中心,顺便通知何叔,让他直接派人过来接。

魏铭喆“嗯”了一声,然后依照蒋湛说的,试着缓慢吸进去一口气,眉头瞬时拧紧,蒋湛的手臂也瞬间吃痛。就在他准备把人安置到一处干净点的地方时,魏铭喆忽然抬眼看他,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

“我怎么、怎么感觉不到疼了?”说完,那双眼又陡然暗下去,“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蒋湛眉间一蹙,立刻掀开他的T恤重新查看,两眼猛然睁大。那胸前干净平滑一片,哪儿还有方才触目惊心的掌印。

他忍不住上手轻轻按了按,又抬眼观察魏铭喆的表情,问他疼不疼。魏铭喆摇头,把他的手从身上拿开,表情拧巴地说“痒”。

“那你刚才抓我干嘛?”蒋湛没好气地拔高了嗓门。现下他脑子一团乱,但不管哪根线团揪出来,似乎都指向一处——他误会了林崇启。

“你你你。”蒋湛不死心地摁魏铭喆的眉心,“刚才师父碰你这儿,你又鬼叫什么?”

魏铭喆将他手拍开,无辜地眨了下眼睛:“荒山野岭的,你被一道士指着自己念咒你不怕啊?再说,谁让他上来就给我来了一掌。”他说着就去看地上的血渍,“喏,还在这儿呢。”

地上的血不假,只是颜色比刚才深了些。蒋湛将眼睛闭上,试着捋清思路,可怎么想还是想不明白。他弯腰冲魏铭喆伸出手。

“干嘛?”魏铭喆遇上这么一遭,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反应过激。他条件反射地往墙上靠,眼里露着紧张与不信任。

蒋湛干脆不解释,两手穿过魏铭喆的胳肢窝将人捞起来:“扶你回屋休息,我去找我师父。”

“哦。”魏铭喆点点头,忽然又道,“你不跟我回燕城了?”

提到这个蒋湛心里就发虚,他方才也是急了才这样一说,哪儿能回去,现下他满脑子全是怎么才能让自己留下。他摇摇头:“不回。”

魏铭喆“扑哧”笑了出来:“说呢,不过兄弟刚刚那几句话很是让我感动啊。”他拍拍蒋湛的手,“我梦游坏了人家屋子,人揍了我一顿,算是扯平了。”

放屁,蒋湛心想,你是平了,我估计得扒层皮。两人聊着就走到了前院,眼看快到柴房隔壁,魏铭喆忽地脚步顿住。他摸摸自己的肚皮:“肚里头奏乐呢,折腾一上午,腹肌都少了两块,能去那什么老伯那儿讨点吃食么?”

蒋湛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又把人送到了后山。等给刘伯交代完,他才马不停蹄地去寻林崇启。

溪水混着雨水蜿蜒往山下淌,林崇启盘腿坐在那木桩上,闭目念经。他双手结印于腹前,发丝有几缕黏在颊上,嘴唇开阖间,山间飘过来一朵乌云,面积之大几乎要将整座云华山覆盖。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出,水面腾出雾气,接着一缕青烟从中蹿出,在空中萦绕一圈,最后落在林崇启脚边的那根矮柱上。

“小师父,我不过是来做个客,何必赶尽杀绝呢。”那缕烟说着幻化成一名青衣长发女子,轻盈匍匐于几根柱子之上,纤手抚上林崇启,将下巴搁在他的大腿上,抬眸望着他。

那双媚眼狭长,眼尾像被朱砂勾画过,染着胭红,而瞳仁如墨,似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

林崇启没应她,依旧闭目念经。那朵云不断下压,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凝结,原本淅沥的小雨也转瞬休止,挂在天边欲坠未坠。

“五雷咒。”女子慢悠悠说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慌张。她低笑了两声,“小师父若不在乎你徒弟和他小兄弟的性命,尽管让那雷劈下来。有这两位陪我上路,”她翻了个身,脑袋枕在林崇启大腿上,仰面朝上,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不亏。”

林崇启猛然睁眼,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你下术?”

女子“咯咯”直笑:“总之我若丢了命,他们也跑不了。”她指尖顺着林崇启的袖袍往上摸,“我以为云华山的道士该是铁石心肠,没想到——”

“玉徽真人派你来做什么?”林崇启打断她,手臂一扬,女子瞬间跌到了水里。

不一会儿,水里探出个脑袋,那张脸依旧笑着:“小师父好厉害,这就猜到了。”她游到了林崇启坐着的那根柱子,攀着柱体往上爬,声音比雾还飘渺,“不关师尊的事,是我在那山上闷得太久,想出来透透气。”

她笑着凌空而起,顺着林崇启的道袍,摸到了他的背上,四肢无骨般从后头缠上来:“怎么样?放了我,我就给他俩解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呢。”

林崇启嘴角一抿,她说的是年末的受箓大典,到时云华、太机、青山、爻乾四大派均会出山,而玉徽真人便是这青山派的掌门。他当然不信这小妖的胡言,只是这其中牵扯太多,林崇启不得不谨慎行事。

以往各门派之间鲜有互相走动,特别是云华,几乎与世隔绝,与其他几派相来甚少。青山派的目的林崇启猜不透,不过从这妖精的做派上也能看出,对方此行绝非出自善意。

头顶那片云逐渐散去,林崇启站起来,一个转身,背上那玩意儿即刻被甩到了草垛子上。接着,他拾级而下,立到那妖精跟前:“现在就解。”

那妖轻“啧”一声:“还真舍不得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模样和静室里的那个很像,只是瓶口多了一圈赭色螺纹。“将这个撒在患处即可。”

林崇启眉头一皱,蒋湛身上并没有外伤,又看到那妖伸手往后背指了指,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魏铭喆,也随即想起了昨晚神游时见到的魏铭喆肩部那几道挠痕。

他伸手接过来:“我徒弟呢?”

妖精一愣,然后大笑起来:“就随便挑一处敷上吧,保准‘药到病除’。”

林崇启在那笑里琢磨出不对,不过现下没工夫跟她细究。他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指尖用力一点,地上的那位便尖叫一声,化作了一团白雾。雾气几秒后散尽,草垛上只剩一只通体玉色的青狐。

原来是只狐妖,林崇启想起魏铭喆身上的那股味道,难怪蒋湛会嫌弃。

“臭道士,说话不算数,等我回去禀报师尊,看他怎么罚你。”狐妖甩着尾巴在草垛子上蹦了几下,转瞬消失在山野。

死罪可免,活罪难恕,林崇启不觉得自己虚言妄语。他将药瓶打开,提高了些音量说:“出来。”

潭边石壁后头冒出半个身子,林崇启头也没回地重复了一遍,那人才磨磨唧唧地走了跟前。

“林......小林师父。”蒋湛摸摸后脑勺,不敢直视林崇启,只盯着他手里的药瓶看。

林崇启上手捻了一些粉末往蒋湛脸颊上一抹:“剩下的给你那发小送过去。”说着把药瓶扔给了蒋湛,抬脚就走,被蒋湛一把拉住。

蒋湛磕磕绊绊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讨饶管用,纠结了半天还是直接先道了歉:“我错了。”他见林崇启没理又说了一遍。

“哪儿错了?”林崇启终于开口。

蒋湛如临大赦,几乎要欢呼雀跃地跳起来。他强忍着内心的兴奋,赶紧承认:“我不该说‘离开云华山’。”他观察林崇启的表情,“更不该......推你。”

山上安静得可怕,林崇启半晌后才回。他掰开蒋湛的手,边往回去的路上走边说:“你不该叫我的名字。”

名字怎么了?以前也不是没这样叫过,蒋湛不明白,又听到林崇启飘来一句:“以后都叫我‘师父’。”

蒋湛一惊,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啊,他哪儿肯,赶紧快步追上去。

“这么严重吗?喂——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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