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就是个笑话

四周依旧阴暗潮湿,这座城市似乎有下不完的雨。林崇启搂住蒋湛一跃而起,将他带到了那座摩天大厦的信号塔顶。

蒋湛下意识地闭上眼往他怀里贴。林崇启说找一地方考试,他以为是燕城某个建筑的天台,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梦境之城里。蒋湛颤颤巍巍地将脚立到塔尖上,手依然抓着林崇启的衣摆不放:“要是在梦里摔下去,我会有事儿吗?”

林崇启扒开他的手,扶着他摆正姿势。此刻,他双脚腾空,浮在半空,身子比蒋湛稳当得多。

“无大碍。”林崇启帮助蒋湛双手结印,在他身上轻拍了一下,让他挺直腰背,“你应该有经验,在梦里受到的伤现实里会大大减轻。你从这儿摔下去死不了,顶多......”

“我什么时候有经验了?”蒋湛一脸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向林崇启,却在那双眼里看到了一丝躲闪回避之情。他顾不上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赶紧抓着人问,“顶多怎么样?”

林崇启脑子里被那几道红印占满,想到这人那晚的表现,立刻将他的手不客气地拂开,身子一沉,落到塔下面,只留下一句话荡在空中,音量难得拔高。

“顶多和闻诏衍一样,长眠不起!”

蒋湛一哆嗦,差点也随他落下去。他鼻子里用力哼出一口气,两眼直视前方,随便找了一远景盯着保持平衡,心中暗骂起来。

林崇启:“静气凝神,真摔下来我可不救你。”

蒋湛嘴唇一抿,飙出最后一个脏字后乖乖调心静气。

方才只图新鲜没认真细瞧,现在放眼望去,这座城市倒让他瞧出点熟悉感。白墙灰瓦,石板青苔,还有闪不完的霓虹灯牌,蒋湛眼眸微动,几乎是立刻就确定,这场景自己一定见过。

可是到底是哪儿呢?蒋湛努力回忆,近到刚回国那会儿,远到十岁之前,但凡可疑的地方,都被他翻出来咂摸了个遍,仍没找出头绪。

林崇启不会无缘无故带他来这儿,一定有遗漏之处。他盯着远处的几条街巷,似是用脑过度,忽然胸中憋闷,有些缺氧。那些霓虹灯在他眼里晃成一圈圈光晕,铺开的五光十色让他视线发散,越发得难以集中注意力。而他的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暖洋洋的,像回到小时候,像被谁抱在怀里。

蒋湛眨了下眼皮,继而嘴角微微上扬,是被蒋泊抒抱在怀里。很久远了,在他小小男子汉的架子摆起来之前,他是非常乐意与蒋泊抒腻歪的。

心绪逐渐平静,蒋湛不再急于寻找答案,闭上眼睛等林崇启揭开谜底。

不知是因为在梦里所以胆量比往常大,还是前段时间的小周天没有白练,又或者是在那天罡地煞六十四相卦里闯过一遭,直至脚麻蒋湛都没掉下来,甚至连身子都没晃荡几下。要不是林崇启飞到他跟前搭上他的腰,他都不知道以前遥不可及的三十分钟凌云桩就这么结束了。

“我完成了?”蒋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崇启,喉结滚动,面颊被夜晚的风拂过,留下清爽的温柔触感。

林崇启点点头,待脚重新落回地面,才开口:“恭喜你,凌云桩小考顺利完成。”他看着那双稍显深邃的眼睛说,“现在就带你去见你妈妈。”

蒋湛还没从考完试的欣喜中缓过劲,林崇启就要完成他的心愿。他的心扑通扑通撞在胸腔内,高兴地不知如何表达,嘴唇开阖了半天,最终发出一声大笑,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林崇启。”蒋湛脑袋搁在林崇启的肩头重复那句,不管是在心里还是当着人的面,都多次说过的话,“你真好啊。”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穿过两条巷子,跨过一座木板桥就到了。林崇启可以带他直接飞到这里,可仍然选择徒步至此。不为别的,就为了唤醒蒋湛沉眠于脑海里的那点记忆,希望他事先有个思想准备。

终于,当他们站到那座旧剧院的门口时,蒋湛有了反应。林崇启的手忽然生出痛感,是蒋湛因激动不自觉地将他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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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是哪儿了!”蒋湛的声音因兴奋高了八度,几乎将这寂静浓厚的夜划出一道口子,提前迎接黎明铺过来的那缕白光。

他偏过脑袋凑近林崇启,贴着他的耳侧小声说:“是一部贺岁片里的场景,每年过年,我爸就爱搂着我看这片子。”难怪刚才想起了蒋泊抒,蒋湛得意地笑出一声,指着显眼的招牌说,“剧情我还记得呢,就是围绕这剧院里的角儿演的一出喜剧包裹下的悲剧。”

他被林崇启牵着往里,嘴里还在叭叭儿:“集齐了当时最红的男女明星,票房据说是刷新了历史。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那时才多大,哪会关注这些。”他忽然一顿,语气明显没刚才雀跃,“那个闻诏衍的老婆蓝岚也在里面,我当年觉得她可漂亮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蒋湛的低落超不过两秒,等眼前视野开阔,他与林崇启站在观众席最外延时,心情又明亮起来。他黑眸里映着舞台里的灯光,唇角抖动压抑着自己的兴奋:“你带我来这儿难道是......”蒋湛转过来,看向林崇启,“我妈也爱看这部电影?”

林崇启被那双眼睛盯着,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而面前人也很快反应过来,眼里浮上疑虑:“不对啊,这片子出来时,我妈已经不在了。那......”

“月落西楼冷画屏,妆台描眉镜生霜,欲将心事付春水,奈何春水独向西。”

一道轻柔嗓音响起,蒋湛的目光迅速回到台上,隔着老远望去,他只能见着一个妩媚的身影。而凭借记忆中电影里的片段,他立马认出,那人就是蓝岚,是蓝岚的角色正在与舞台做最后的道别。

新人替旧人是常态,在这样的小剧场里也不例外。也是因为这场戏中的出色表演,蒋湛记得那年的影后破格颁给了戏份不多的蓝岚。

“她......”蒋湛盯着那背影看着,眼珠子跟着台上人的舞姿转动,再一次感慨,年轻时的蓝岚堪称绝色。“我妈跟她认识?”话音未落,他忽然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不是他迟钝,而是这么多年刻于骨髓的事实让他不敢去想。

“林崇启。”蒋湛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声音本能地颤抖,“你别告诉我,我妈就是她!”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蒋湛嘴里逃出来的,他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可林崇启的表情告诉他,这才是事实。

“不可能。”蒋湛不断重复这三个字,脑袋不由自主地乱晃,“我妈......我记得我妈的样子。她很温柔,留一头乌黑的长发,会在睡前很耐心地给我讲故事。对,”他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找到了一点证据,“何叔说过,我妈性格温和不爱社交,平时就在家里看书画画,怎么可能是她这样的?”

蒋湛煞白地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她的画还挂在老宅书房,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林崇启牵着他的手紧了紧却被他一把挣开,而那双爱笑的眼里也红润起来,“我妈叫余韵不叫蓝岚,她是余韵不是蓝岚!”

“可事实就是如此。”林崇启开口,简单的几个字让他血液凝固,心脏似乎忘记了跳动。“蓝岚是艺名,和蒋先生分开后才将这名字用作了真名。其实查起来很容易,只不过她和你爸这段婚姻没几个人知道,所以这件事才一直瞒了下来。”

自从知道这事,林崇启一直在犹豫,他既答应了蒋湛让他见一见妈妈,又允诺蒋泊抒不暴露此事。每当蒋湛要触及真相时,他总会下意识地阻止。也许是这些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也许在章崇曦的提醒下,他意识到与蒋湛朝夕相处的时光即将结束,总之,在纠结不出结果之后,林崇启决定遵从本心,只在蒋湛面前做君子。

蒋湛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可既然选择说出来,就要道出全部。林崇启上前,重新将蒋湛的手攥入掌心:“她跟蒋先生在一起是真的,那几年也是真心待你。只是这背后还牵扯着太多事情,加上她本人其实更向往舞台上的生活,息影三年对她已是极限。这部电影是导火索,不过没有这部,也会有其他的。不管是余韵还是蓝岚,都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林崇启一口气道出,包括蓝岚受前夫威胁不得不隐瞒结婚生子这件事,以及蒋湛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甚至蓝岚这次受惊倒下的真实原因,也一并说了出来。

“至于墙上那幅画。”林崇启叹了口气,“你那时太小了,蒋先生于心不忍,给你留一个念想罢了。实则......”

“实则是我爸自己画的。”蒋湛机械地吐出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绝望与生气糅杂,定定看了林崇启半晌后,眼睫下垂,眼皮重重阖上,声音伴随一口长气道出,“林崇启,我就是个笑话。”

台上的吟唱还在继续,高昂的曲调在剧院里回响,却落不进林崇启的耳里。蒋湛趴在他的肩头,抱着他号啕大哭,不管不顾,有失而复得的欣喜,有被抛弃的愤怒,不过更多的是被蒙在鼓里二十载的委屈。

泪水透过衣服湿了林崇启一肩膀,他突然有些恍惚,分不清怀里人是现在的蒋湛还是他在海边捡回来的那个三岁小胖孩儿。他双手将人抱得更紧,心里却终于松弛下来。

因为林崇启知道,不管是那个男孩儿还是二十岁的蒋湛,再大的乌云也只会遮住他片刻的阳光,再戳心窝子的往事也会如这云一样溜走,半点痕迹不留。而那张脸上会重新绽放出笑,这笑才是永恒,经久不衰,林崇启已将它烙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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