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寸步不离

青筠就是跟在朱樱后头的那位小师妹,晚上来教蒋湛换药时顺便把饭菜也一并带了过来。林崇启不吃,蒋湛在青筠的指导下给他换完药,干脆把食盒拎到了上边的陶然阁。

“樱师伯跟师尊去哪儿闭关了?”晚饭是一份腊肉糯米饭配凉拌莴笋丝,菜品简单分量却不小,蒋湛现下过了中午那饿劲儿,觉得有必要对外澄清一下,于是没等青筠开口又道,“麻烦跟仁惠堂的师傅说一声,这一日三餐按正常量来就行,我吃不完,光给送餐的道友添麻烦了。”

说完,他舀了一勺进嘴里,眼珠子登时定住,平平无奇的一碗饭怎么会这样好吃。除了腊肉的香味,那里头的花生粒在嘴里脆得崩牙,米饭也颗颗有嚼劲,蒋湛喉结一滚将它们统统咽下,后悔自己说早了。他手里没停,又往嘴里塞了一勺。

青筠笑笑。昨晚上她就听同寝的小姐妹说凤云岭一夜之间来了两位客人,除了掌门接回来疗伤的那位,还有位社会人士。散居短住并不稀奇,只是面前这位与那伤患睡到了一张床上令她震惊不小。

虽然被朱樱挡去大半,她仍从缝隙中看到这人光着膀子把云华观那位道长缠了个结实。凤云岭教义现代,但一般人入了观仍克己守礼、规规矩矩,如此胆大不避忌的还是头一回见。不过师父元极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也便尽量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假装没看见。

“好吃吧?”青筠说着坐到蒋湛对面的蒲团上,手肘撑上几案,下巴往食盒里抬了抬,“不用不好意思,仁惠堂在西南这一片的山头很出名,除了论经问道,许多市民不惧山路难行定点上来,为的就是这一口。”

她把袖子撸到肘弯握了握拳:“至于你说的麻烦那更是没影的事,太机派的弟子不管男女打的都是同一套拳,练的也是同一本心法,力气与普通人相比,强了不止一点。区区食盒算什么,就是让我们抗个人过来也不带喘气的。”

蒋湛不禁抬头打量青筠,估计这位跟在朱樱后头有些年头,言行举止像了七成,音色也有些雷同。若不是外貌上差别很大,他都以为跟自己说话的是朱樱。

不管这话里的夸张成分占了多少,他礼貌地点了下头:“那就辛苦你们了。”

青筠摆摆手,坐直身子:“不辛苦,跑这一趟当散步,顺便还能偷个懒。哪天有空你出去转转就知道了,太机派教的东西杂且深,我们的功课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师父不注重规行矩步,也就是精神上的绝对服从,但是在夯实基本功、淬炼本元上,要求相当严格。”

青筠食指一伸:“每月一考,成绩末位的罚守一个月的灵宝符箓坊。”她把手放下撇了撇嘴角,“其实就是找人去轮班,只不过那地方谁都不愿意去,就成了惩罚。”

“灵宝符箓坊是放置法物的吗?为什么不愿意?”而且这名字听着还挺吉利,蒋湛想不明白。凤云岭看上去山清水秀一片祥和,还能有弟子们避之不及的地方?

“聪明,不光是法器,平日里燃的符也一并放在那里。不过,关键还是在法器上。”青筠示意他边吃边听,“不管是祖传的法器还是从外边结缘请回来的,又或者由爱心居士供奉的,都得先由掌门亲自洒净开光,就是除秽澄清、点窍注神,然后再入住灵宝符箓坊。”

外头已近黄昏,陶然阁的灯把屋子里外都照透了。蒋湛听得入神,嘴里也吃得津津有味。在生意场上混迹四年,不说枯燥乏味,也着实没什么值得反复回味的。如今回到山上,虽说这山不是那山,眼前这些事依旧让他倍感新鲜,仿佛回到了二十岁那年。

“灵宝符箓坊总共三层,既存放符纸又供养法器。”

蒋湛精准捕捉到一个字:“养?怎么个养法?”

“每件法器属性不同,供养的条件也不同。就拿紫玉鹤首葫来说,需要用莲叶包裹养在玉露里。”青筠见蒋湛想插话,没给机会提高嗓门道,“且这玉露每日都要更换,而这莲叶只要显出点黄也得换掉,你就说麻不麻烦?”

见蒋湛认真应了一声,她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现在是夏季还好,要是到了秋冬,没这莲叶怎么办?”青筠轻笑,“你以为这池子里的是什么水。四百年前,这山与大西北那处的没有两样,黄沙密布,太阳大点都能在地上晒出口子。”

“听师父说,当年有位隐世高人途经此地,将一片金箔叶埋于此。没到半天工夫,这山头便长出了一棵大树,参天蔽日、叶片金黄,引来了一只赤焰火红、形似凤凰的神鸟。”青筠嗓子卡了一下,偏头找水喝,蒋湛赶紧给她沏了壶茶。这茶具他上午还没见到,应该是观里的道友刚送来的。

“唔,白毫银针,师父对你真不错。”青筠润润喉咙接着说,“那神鸟在树上啼了三天三夜,直到嘴角溢出一滴珍珠血才飞走。而那血顺着树干流到土里,如泉眼源源不断往外涌水,渐渐地,这里就成了现在这样。”

蒋湛嘴巴微张,半天才发出一声“哦”:“所以,这儿才会叫凤云岭?”

“不错。”青筠将茶杯攥手里转了半圈,“这池子里的水就是从那泉眼里来,那眼就在后山,那棵金梧桐下边。现在我们都叫它珍珠泉,其实此‘珠’当是‘朱’,只不过大家顺嘴惯了,懒得纠正。”

蒋湛盯着青筠手指点茶在茶几上写下的这个字晃神:“樱师伯也姓朱——”

“和这没关系。”青筠不等他说完就打断,“天底下姓朱的人多了,难不成都和这有关?”见蒋湛还有些发懵,她伸手在其眼前晃了晃,“你也别想得太玄乎了,这里头几分真几分假,当个传说听听得了。珍朱泉经这里流向山脚各地,只有这山上池子里的水才特殊。动物成精、植物不腐,一年四季莲叶满池,也许因为太机派的正气常年汇聚于此也不一定。”

蒋湛若有所思,心想等林崇启恢复一些,定要和他一起去看看那金梧桐和泉眼。青筠似乎一眼看穿,笑着给自己重新斟满:“有机会是要去看看,这可是本门最受欢迎的景点,没有之一。一般人只能远观,你跟师姐熟,可以让她给你开条路。不过,离得再近也不能上手啊,那上头的果子可珍贵了,掉下来一颗你别想离开凤云岭。”

“还有果子?”蒋湛恨不得现在就溜过去看看,一睹这棵神树的风采。

青筠“嗯”一声抿进去一口:“当然啦,只是这么多年就结了一回,总共三十六颗。哦,几年前借出去两颗,说借其实就是送,还回来也不可能再长回去是不是。”

“那果子叫——”蒋湛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插了一句,“太机果?”

“太机果。”青筠几乎与他同时说出来,“诶?你听说过啊。”

蒋湛茫然地点头,脑子里的画面回到了四年前。那次林崇启在他家浴缸里泡了很久,就因为脖子上戴的那颗太机果裂了一口子。他知道这果子作用不小,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扯远了,总之灵宝符箓坊我们都不爱去,这些法器不光伺候着累,相处起来更累。你无意间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都可能惹它们不高兴,得罪了就自求多福吧......”

青筠还在说,蒋湛的思绪已经飞到九霄云外,根本没几句真正入耳。等青筠起身离开时,他才猛然回神赶紧追问:“樱师伯在哪儿关着呢?”

他不是现在就要去找,只是怕万一林崇启这边出了意外,他知道朱樱和元极子所在之处的话,心里可以有个底。

“要是不方便可以不说。”

青筠笑了:“没什么不方便的,不过你去了也进不去。她和师父就在大殿的暗室。见过殿内正中那座白玉雕花榻吗?那后头就是,密道机关只有师父才能打开。放心吧,我看云华观的道长应无大碍,否则师父不会闭关不管。倒是你,要小心身上的毒再次发作,师父这次闭关正是要为你找出解毒的关键。”

要不是青筠说到这事蒋湛都要忘了,他想了想决定道出实情:“我的毒道长已经解了,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传个话,让他们不用为了我费心劳神了。”

青筠一愣,有点不敢相信。她一把抓住蒋湛的手臂,掐其手腕探其血脉。

“怎么会?”很快,她就松了手,“这件事我确实要禀明师父。”那暗室她进不去,不过太机派自有一套传递讯息的方法。青筠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宜早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她刚离开,负责照应这块的道友就来了,还是早上送行李那位。

“蒋先生,这桶是新的,我下午砍了两棵树特意为你做的,够大够深吧。”他将一只巨型木桶从门外一路推进来,放到屋子的正中,“洗澡水一会儿就到,这些我先给你撤了。”

蒋湛越过他朝外瞥了眼,没找到想象中的板车,当真是想象不出来这哥们儿是怎么做到徒手捎来这么大一物件。等他视线落回来,对方已经将几案上的食盒收拾妥当。

“谢谢,太周到了,这样我要乐不思蜀了。”他客气地回应,问起这人的名字。

“叫我阿水就行。”阿水挠挠脖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头一次有人问我的名字。”

蒋湛“啊”一声:“那他们平时怎么叫你?”

闻言,阿水脸上更红了,他嘴唇张大然后向中间聚拢:“哦——”

“哦——?”蒋湛跟着重复了一遍,一脑门的问号,可阿水憨笑直点头,似乎并不觉得冒犯。他只好将疑问吞进肚子里。

脚下传来响动,他退后两步,赶紧将那块挡板移到旁边。

“你这样上来不要紧吗?”蒋湛扶着林崇启出来,让他坐到蒲团上,被林崇启拒绝。

“躺累了,出来透透气。”林崇启撑在蒋湛手臂上,冲阿水道,“多放点水,蒋先生喜欢泡澡,让他好好儿泡泡。”

阿水离开后,蒋湛还是不放心,劝林崇启下去:“那汉白玉床应该对你有好处,你还是赶紧躺回去吧,站这里我心里不踏实。走走走,我陪你下去——”

“想你了。”林崇启不挪步子,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蒋湛,“我想在这里陪你,一时半刻影响不大。”

这是怪他与别人聊上头了?蒋湛窃喜,心中不断默念自己才是被追的那个,化主动为被动,不作声等着林崇启的下一步。

只是这一步等水放好了还没动静。阿水贴心地将陶然阁的窗帘全部拉上,现下从外头是看不清里面,只能见到朦胧的光影。

“要不你还是下去吧,我估计半个小时完事儿。”蒋湛说着就解腰带,觉得有些尴尬,将身子转了过去。只是腰带像是存心与他对着干,早上系不起来,现在解不开。他扯了半天还是放弃,打算找件趁手的东西,将这玩意儿剪了。

忽然,腰上一热,林崇启从后头环上来,两只手在那腰带上缓慢动作,慢到蒋湛呼吸乱了几乱,林崇启的手仍放在他的腹部。

“我警告你啊,别使坏,我知道你可以轻轻松松地解开。”他还记得在云华观,他踩在那根柱子上,林崇启隔着几十米远在他眼上系了根布条,就跟这个类似,手指轻飘飘就能让他眼前一片黑暗。他现在两眼也晕眩,只不过是燥的。

林崇启果然不乱动了,指尖轻轻一勾,就松了蒋湛的道袍。

“我想帮你洗,可以吗?”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却很勤快。林崇启把蒋湛扒了个精光,推着他入水。

背上那处还没愈合,林崇启只得规规矩矩地站在桶后面当真帮蒋湛洗起来。

隔着块澡巾,他抚遍蒋湛全身,仔仔细细,像研究一件古董,生怕错过任一一道隐蔽的裂痕,而这裂痕背后,极有可能藏着他急切想知道,又不太敢知道的故事。

这四年里,他数次魂游燕城,只为悄悄望一眼蒋湛,确认对方安好。那些回,他确实没有在蒋湛身边发现特别亲近之人。可是其他时候,蒋湛有没有看上过别人?有没有跟别人抱过、吻过、甚至......

林崇启眉心拧紧,终究是按耐不住,可刚说出一个字,蒋湛忽然回了头。那双眼睛依旧如潭映着璀璨,于是他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怎么了?”林崇启问。

蒋湛笑笑:“我就是想起一事儿觉得挺逗。‘哦’是什么新鲜称呼?怎么太机派的弟子不叫阿水的名字,要叫他这个?还是说‘哦’其实是阿水的小名儿?”

不管与别人打交道时有多成熟,蒋湛在林崇启面前,仍会露出烂漫天真大男孩儿的模样。林崇启静静看了一会儿,眉眼也弯起来:“他不是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