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切都别有用心,一切都别有可图!

心在平静中崩坏,他要死了。

赵晏衣胸口起伏,默不作声,婚服上染出大片大片褐色的痕迹。腹部绞痛,他艰难调整呼吸,注意到李云漆耳朵开始流血。

理智压制了怜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赵晏衣喉间动了动,温柔又狠毒,口中透出几分无奈:“这场骗局本来要再持续三百年,但你太敏锐,我没有办法。”

“洪河谷是个纰漏,若早知郑玉殷会出问题,我一开始就不会创造他。”

大梦千秋印中山川河流,人物草芥在现世皆有原形,性情也大都相似。

但只有郑玉殷,是他单独创造。

在三千年前,创造郑玉殷最初只是为了缓冲调剂,为避免和李云漆进展太快,要将他隔开,让他不能表达,将他堵在合适的距离,让他独自发疯。

“你不喜欢他,因为他就是一个阻碍。”

“阻止你说想说的话,阻止你干想做的事。”

李云漆的直觉是正确的,只不过郑玉殷太过隐蔽,他找不到难受的缘由,不能有发作的机会。

“抑制你的情绪,压抑你的个性。”

“让你消极,沉默,难以自解。”

三千年憾恨,一日一日一夜一夜一点一滴积压。

“够了…”李云漆埋头吐口血,用尽力气,“够了…”

耳边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幻境开始溶解。赵晏衣望向天边,忽然意识到无间衣碎裂了。

他拔出腹部的匕首,伸手将李云漆揽到怀里。

李云漆满面的血,意识不清,口中不住呢喃。

“骗子…”

“骗子…”

“……”

赵晏衣拿出盛灵器,“我为你准备了心脏,你不会死。”他将匕首抵在李云漆心口。

李云漆气息奄奄,蠕动嘴唇,吐出不清的话。

“赵晏衣…你…无心无情,你会遭报应的…”

茫白的天穹破裂,露出远处傍晚绚丽的霞光。

16.第 16 章

天境山终年覆雪,三山环绕,隔绝出一座静世之地。内里亭台楼阁内嵌于山,反季的绿松云柏以灵相护,似镶嵌在皑皑白雪中的宝石珠子,勾勒出一副绝美盛景。

上青台乃岐晏山君常居之地,不常与世人交集。又因灵流重压,常人难抵。

楼亭棋盘间,一人落子。

“外界都猜测,自当年大埏蓄灵石归印,岐晏山君识海受损,归弥于长虚,不显在人世。”

“你闲躲在此处,不曾想过露面?”

一人手持黑子,在指尖辗转许久,落在盘中,“太平之世,何故出面。”

前人笑笑,将棋子扔回棋盒,“不下了,我瞧你兴致不高,再下也没什么意思。”

他起身伸个懒腰,向着山外青山远眺。忽而想起什么,“听说亓元宗看押的那只印胎醒了”,他转头,“你给他的那颗心脏看来还是有些用处。”

岐晏安静地将棋盘的棋子一个个拾回去,“你该走了。”

前人诧异,“你撵我?”

岐晏嗯了一声。

前人不服,“你上青台这么冷清,我可是专程来陪你解闷的。”

岐晏面色不改,“我不闷了,你走吧。”

前人拍桌。

前人甩袖。

“行!过河拆桥的臭棋篓子。”

待人走后,岐晏起身,穿过长廊,走进大殿。在案桌上拿过一张讯纸,指尖点光,在纸上下了两道讯令。

在遥远的长峪山后,亓元宗议事堂针对这只刚醒来的印胎产生了激烈的争吵。

“我宗崇推宽厚仁善,这印胎既已化形,便收入宗中,细心教养便是”

一人反驳:“何故白费力气,此物至邪,本不容于天地,该就此斩杀,以绝后患!”

身旁人并不赞同,“印胎乃应运而生,既得生天地,便在六道五常。天道容得,人道容不得吗?”

“那他日若造祸事,谁来担责!”

“既悉心教化,如何能闯了祸。”

藏书阁的长老出面,“诸位莫急,依我所见,印胎乃大埏蓄灵石所生之物,实在难得,古籍尚无记载。何不注灌灵液,拆其骨肉查究作用。再以弟子注书标记,填补我宗书阁缺漏,以便后世子系查找。”

“此为功在千秋,可补大埏蓄灵石功用录载。”

"......"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正热,殿外忽而进来一弟子,急急走到上首,双手上呈一道讯令,“掌门,天境山有令!”

殿内吵嚷声一时平息。

自当年大埏蓄灵石归印,山君避世,久无音讯,何故突然传令。

掌门接过打开,一方灵力流动的金圆印化在空中。脑子凭空一道缥缈宏音扩散,他脊背挺直,神情肃穆。

片刻,金圆印消失于虚无。

殿下众人望向上首,掌门身子微微放松,思索片刻开口:“即日起,印胎押往天境山,三堂护法派送,莫迟莫忘。”

半个月后,亓元宗将人送到天境山。这里方圆百里尽是生灵鸟兽,但不见人烟,一入夜万籁俱寂。

此地灵场有异,十多护法不敢久留,与看山童子道别后匆匆离去。

深夜,远处山间皑皑白雪,锋利山沿隐在夜色里朦胧笼出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边界。天境山巅峰内殿,明亮的光火透过窗户在外面撒下一层金灰。

榻上一人呼吸均匀,胸口缓慢起伏。颈间有圈痕,双手手腕隐隐泛光,一道繁复金印似锁链将他捆住。双脚不着鞋袜,脚踝干瘦白皙交叠,睡得死气沉沉。

微风入室,殿内灯火明灭,案桌前一人起身,行至一旁拿了薄毯为他盖上。

半晌,榻上人动了动,李云漆睁眼。

殿中随风摇晃的烛火晃了他的眼睛,李云漆无意识翻了身,耳边一道温声。

“你醒了?”

李云漆眼神朦胧,恍然还在梦中。

殿内烛光闪烁,照得榻前那张面孔有些不真实,他撑起身子,怔愣良久,嘴唇阖动,“赵晏衣”

面前人温和又平静,唇边挂着浅笑,“我不是赵晏衣。”

灯火辉映,这人身若玉秀,周身清澈干净,眉形舒展,不浓不淡。眼帘微垂,面有慈悯之相。

回应似水波化开,“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带你去”

殿内清风拂过,李云漆大脑像打开了闸口,剧烈的情绪冲击让他再一次失聪,脑中只剩不断地嗡鸣。他眼睛昏黑,险些一头从榻上栽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扶住了他,腰间方珑青黛随着动作晃在李云漆眼前。沉郁壁色,透彻净亮。倒影在李云漆眼中,他愣了一下,理智逐渐回笼。

“天境山,岐晏山君...”

上方微微顿首,声音温和,“是我”

呼吸瞬间停住,李云漆手腕被他攥住,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这张脸平静安宁,又太过无害地呈现在他眼前,殿外大雪纷飞,内室金碧辉煌,温暖舒适。他那一塌糊涂的人生,杀身剖心,若任人宰割的牛羊困之于股掌,好似一场格外凄惨的梦。

李云漆微微低头,眼底血色逐渐漫布,即将淹没他眼白。

他肩膀开始颤抖,岐晏以为他在落泪,但那其实是仇人近在眼前,李云漆正在竭尽全力地压抑着激动和心底疯狂滋生撕扯一切的恶毒。

他嘴角咧开,他在笑!

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岐晏敛目,恍若一尊慈目菩萨。

半晌,李云漆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目光探寻,细细密密好像要剥开他的脸。

这种冷静地盘查是曾经赵晏衣最为忌惮的举动,李云漆应劫而生,内里带有固执天真的残忍。

将他置于混乱中,才能引导他做出错误的决定。

不能让他平静,审视,思考。

但显然,岐晏并不通晓。

他眉眼柔和,修为雄厚,周身灵蕴相护,不惹尘埃,可灵识却并不完整。

李云漆猜到了什么,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分魂”

岐晏没有说话,应声起手,指尖点于虚空。

刹那间,殿中空间扩展,眼前灯烛金殿消弭。两人出现一片残林败木,万里枯桃,灰津津淹没在漆黑晦暗的山谷里。

通洛谷!

山幕昏黑无光,潮湿的腐败味蹿入鼻口,干枯衰落的花叶堆积一地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李云漆目光掠过四方,心脏快速跳动,脑鸣吵得他头疼。但眼底却隐隐露出兴奋地癫狂色,

往日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山谷,此刻已潦倒落败。周边环绕着一株株枯败的树木。道殇之力萦绕不散,此地灵力全无,恶风呼呼来啸。

李云漆幽幽抬步,岐晏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至路的尽头,高英殿层叠伫立的台阶上落满灰尘落叶,李云漆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台阶上身影孤落,瀑发凌乱,薄衫长袖,身姿颓靡,不见活色。

赵晏衣温柔和煦,示人之面如沐春风。从不见其如此狼狈。但眼下这缕难安的孤魂,潦草落败,不见之前风姿。

今时往日的反差,何止一星半点。

岐晏站在他身侧,缓缓开口:“那场幻境破裂后,他心执难消,不得自解,常在通洛谷游荡。”

“他疯了?”李云漆面上轻描淡写。

岐晏敛目,神色低沉,“神识不清,恍不知今夕何年。”

事实上,赵晏衣的情况比这更严重。魂不愿归主,他心念生恨,若兽陷泥沼,这些年来,神魂数次险些散尽,是岐晏次次以灵相护,才得保全至今。

岐晏试过将这缕分魂完全吸收,但赵晏衣抗拒太过,他不能容纳。如今他神识不全,与修行而言是极大不利。

“那便是疯了”,李云漆笑容扩大。他嘴角上扬,但眼中没有情绪,面上表情冷漠,邪气太甚。

岐晏不着痕迹地蹙眉,没有接话。

李云漆已经知道了他想做什么,眼中嘲弄,带着几分讥诮,“他们说我违逆天道,是妖。你不杀我?”

岐晏面色平淡,前行几步,抬手若流水之势,一侧枯木簌簌生出满枝头的桃花,“你应势而生,解乱世之局。大道既允,便在法则之内,我不杀你。”

李云漆打量着他神色,“你要我帮你?”

岐晏不置可否。

李云漆望着他,语气幽幽,“你既为魂主,难道不知我与他过往?不将他拖至万劫不复之地,如何消我心头之恨!”

岐晏眼中渗漏出一丝哀悯,“你既生大道,自有缘法,但若嗔怨太过,恐自伤自毁,得不偿失。”

李云漆眼中寒凉,“若是你,你不生恨!”

岐晏面无悲喜,“时间会抹平一切”

李云漆沉默。

一缕分魂,三千年熬磨人心的幻局,一个正义十足,大义灭亲的理由。

虽然岐晏言语之间撇得干清,但这里面包含太多巧言令色的成分。在李云漆看来,他们都是罪魁祸首。

两人不再说话,视线都投向台阶上凄凉癔疯的人身上,各自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云漆突然开口:“我帮你!”

岐晏掀开眼帘望向他,李云漆看过来,重复道:“我帮你!”

这是岐晏大费周章将他从亓元宗要来的目的,但现下目的达成,岐晏却出乎意料地犹豫了。

一旁树枝在寂静中折断,微妙的警示向外散播。

李云漆收回目光,“我助你收了分魂,完整神识,你允我天境山三处灵脉供我修行。”

他有所求,诸事便有余地。

岐晏暂时搁置了心头的顾虑,稍稍放松,答应了。赵晏衣现在岌岌可危,死马且当活马医,他没有其他办法。

他观望了那三千多年岁月,但从未设身处地的感受过其间细微处。他明白李云漆带有某种不可控制的危险性,但显然他低估了与虎谋皮的后果。

风卷起地上枯叶,簌簌飞滚起来。岐晏无声看了他片刻,消散于虚无。

17.第 17 章

天境山又落雪,长风穿过廊下,远处山巅寒寂,檐上彩铜古色的铃铛被风轻轻拨弄。

李云漆衣摆掠过,轻轻坐在赵晏衣对面。长久的精神折磨让赵晏衣无法专注,注意力分散,让他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

李云漆的出现并没有带来很大的波动,无法分清楚现实还是梦中,赵晏衣只能麻木地望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李云漆凑近他,捧着他的脸。

亲昵地,柔和地,将拇指扣在赵晏衣太阳穴,他需要检查一下那道咒印。

当年在幻境中奔走前往太荒山脊时他便想过,能将大梦千秋印创造得如此庞大详细,印主必定非凡。这种大能通常不会亲自入幻,分设化身是最好的办法。

那时候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开,他没有办法,在捅伤赵晏衣的那一刻在他体内打了一道咒。

这道咒如今扎根在赵晏衣脑中,让他不能安宁。

岐晏脱世太久,他不懂李云漆,也没有检查过赵晏衣。

他以为赵晏衣是被悔恨歉疚逼迫生了执念,但这个人其实已经不堪重负快要被折磨疯了。

李云漆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当时将心碎表现得淋漓尽致,那时他心力憔悴,岐晏估计没想到他还搞了这么一手。

“你恨我...”

赵晏衣突然出声,他好像终于看见了面前李云漆,脸上有了细微的表情。

李云漆不确定岐晏是否在暗中查探,他缓缓收手,重新观察起赵晏衣的神色,随口说起:“你精神不好。”

赵晏衣无声眨了眨眼,微微垂头,慢慢说话:“我的头很疼,疼得要死了一样。”

“身上也疼...”他细小的停顿一下,“很痒...”

李云漆看不出他的情绪,那道咒会千丝万缕顺着经络扎根在他四肢百骸。赵晏衣现在不像是在求助,更像是被折腾得没有办法,下意识向身边人诉说。

李云漆向外坐了坐,“躺下来。”

赵晏衣看了看他,又将视线挪在他腿边,呆愣许久,才撑着身子顺从地躺在他腿上。每一个动作都异常缓慢,跟油尽灯枯的人并无二致。由不得岐晏如此着急让他帮忙。再不采取措施,这片分魂就要散了。

李云漆手下顺着他脑处经络牵引,为他稍稍缓解。一会功夫,赵晏衣在他怀里睡着了。

天境山外朦胧雪影笼罩,层层叠叠的山沿轮廓在宏大的雪色里凸显出壮丽无边的震撼。

廊下风穿过,掀起岐晏宽大的衣袖,他神色淡淡,孤寒不可近观。

李云漆望向远处,眼中茫茫,“我要一只琼山雪莲”

这等好物,三千年不开一株。

岐晏默然片刻,“他身上没有外伤,雪莲无用。”

李云漆靠在廊柱旁,“不是给他用的,这是我要的好处。”

岐晏看着他不言语,李云漆笑了笑,“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这种俗人,我总得趁现在还有用的时候捞点好处。”他耸耸肩,“如果你很小气的话,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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