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撑着手术台慢慢坐起身,脖颈僵得发疼,轻轻转动了几下。

“丢掉吧。”

范安澜抬脚走出这间屋子。

和联邦中心那处处约束他的人身自由的规矩不同,秦翊对他全然没什么约束。

能明显感觉到对方那股无所谓的态度。

好像笃定他根本不会逃,笃定他绝不会曾经放弃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真恶心。

他弯腰侧身钻进车里,指尖搭在车门框上,淡淡开口,语气没半分波澜:“回去吧。”

这栋庄园在晚上的时候就不会有什么人存在了,车子稳稳停在院门口,范安澜刚推开车门下去,那名司机便二话不说,调转车头迅速驶离了。

玄关处的客厅灯亮着,秦翊正窝在沙发里,抬眼瞥见他,随口问了一句:“回来了?”

范安澜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将这句问候视若无物,转身便径直走上了楼梯。

……

滚烫的水流倾泻而下,温度高得几乎能灼伤人的皮肤。

水柱砸在肌肤上,腾起袅袅白雾,隔着层层水汽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可站在淋浴头下的男人,却像完全感知不到这份烫意,连眉峰都没蹙一下。

就这样持续了约莫五分钟,郑鹤才缓缓抬手,关掉了淋浴的开关。

郑鹤穿好衣服,慢条斯理地扣好最后一颗纽扣,理了理平整的衣摆,才缓步走出浴室。

站在二楼的回廊边俯身往下望去,果然看见那两位老人还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子绷得笔直,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郑鹤眉峰微微蹙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从二楼慢慢的朝着客厅走了过去。

“伯父,伯母。”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重复道:“这事,不管我的事情。”

原本年过六十的老人,现如今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磕绊绊地打着转,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来。

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发颤又带着哀求:“议会长,如洋绝对没有那个胆子掺和进去啊!”

“你知道的。”

老人又急又慌地补充,脊背微微佝偻,“我们在议会里,一直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从来没有过二心。”

“我知道。”

郑鹤缓步走过去,抬手看似温和地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但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依旧平稳:“我也会想办法帮忙,尽快把人找出来,给你们一个交代。”

老人听到这话,眼底依旧没泛起一点儿信服的光亮。

只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别无选择,即便心底千万般不愿相信,也只能强迫自己按下所有猜忌,选择暂且信了郑鹤的话。

或许真的是他们糊涂了,错怪了眼前的议会长,不该轻易听信那个姓秦的人的挑唆。

“好的。”

老人喉头滚动,沉默着停顿了好几秒钟,才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随即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道:“谢谢议会长。”

“我应该的。”

郑鹤偏头示意了一眼旁边候着的手下,淡淡吩咐:“去送送。”

好不容易把那两位老人送走,客厅里终于恢复安静。

郑鹤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神色间没半分刚才的温和,转身重新回到了二楼。

他走到角落,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语气平淡地开口:“喂。”

话音落下,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踹躺在地上的男人,随即一脚踩在对方腰腹间,伸手狠狠揪住汪如洋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你家人来看你了呢。”郑鹤脸上没什么表情,“还不说吗?”

汪如洋脸颊高高肿起,眼镜早不知掉在了哪里,一头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范安澜不见了。

十有八九,是已经跑掉了。

腰腹处传来的剧痛一路往上窜,狠狠绞着他的肺部,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血腥味直往喉咙口涌。

畜牲。

汪如洋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他从前还荒唐地幻想过,郑鹤或许会念及几分往日情分。

可现在才明白,这人竟然真的做得出来绑架这种事。

也是。

他本就是这么狠绝狠厉的人。

汪如洋呛咳了几声,肺部的钝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火烧着一样,却偏要撑着笑出了声。

“大名鼎鼎的议会长,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他费力地抬了抬眼,视线死死锁住郑鹤,一字一句道。

“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omega”

“就这样舍弃掉曾经拥护你的议员?”

“有什么必要呢?”

郑鹤缓缓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闷意散了些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没半分波澜:“先回答我的问题。”

本来两人就互相看不顺眼,如今陈槐安又凭着自己所做出来的那蠢不可及的举动,当真把范安澜给放走了。

以至于他们彼此之间的嫌隙便更深了一层,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陈槐安嘴角还挂着一块明显的肿起青紫。

没错,就在郑鹤回来的当晚,两人便大打出手,彻底闹掰了。

郑鹤骂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叉。

说他一门心思给范安澜当狗,活该被人利用,才让范安澜顺利逃脱,甚至放话,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陈槐安的错。

在郑鹤眼里,的确如此。

所有的失控、所有的纰漏,全都是因为陈槐安这个蠢货。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当初自己率先向范安澜抛出橄榄枝,范安澜却执意守在陈槐安身边,不肯回到他身边。

范安澜总是这样子。

总是这样不听话,总是这样不乖。

而一切都是因为陈槐安。

可偏偏这个人,还是他现在自己亲手拉进来的。

一想到这里,郑鹤心底便翻涌着浓烈的杀意,甚至生出了干脆弄死陈槐安的冲动。

他暗自盘算着。

如果是陈槐安就这么死了,即便范安澜从前对他存有半分情意,在人离世的那一刻,也该烟消云散了。

这是郑鹤第一次后悔,后悔当初把陈槐安牵扯进来。

而陈槐安动手时也没留手,他红着眼反击,也全然的认为这一切全都是郑鹤的错。

如果不是郑鹤横插一脚,他和范安澜早就顺顺利利在一起了,根本不必绕这么多弯路,吃这么多苦头。

两人就此彻底撕破脸皮了。

所以当陈槐安再次见到郑鹤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郑鹤的话语传进耳中,他却像是没听清一般,茫然地反问了一句。

郑鹤冷冷瞥了陈槐安一眼,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如果不是实在联系不上秦翊,他这辈子都懒得踏足这里,更不会跟眼前这人多说一个字。

只不过陈槐安却像彻底失了聪,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剩一团乱麻。

那个背叛他的omega。

明明亲口答应过他,说会和他在一起,可转头就又跟着别人跑了。

背叛。

不忠。

再一次把他捧出去的真心,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就这么轻易地跟着别人走了。

哦。

对了。

陈槐安忽然低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

怪不得那天范安澜会破天荒地松口答应他,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早就算计好的。

他甚至不知道,那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

直到郑鹤转身离开,陈槐安才撑着墙冲进厕所,弯着腰剧烈呕吐。

胃里翻江倒海般绞痛,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下一滩苦涩的黄水。

他撑着洗漱台,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抬眼望向镜子。

镜中的人脸色惨白,脸颊上还留着一道刺眼的划伤。

陈槐安盯着镜中的自己。

最好祈祷秦翊能护你一辈子。

“怎么了?”

秦思永看着自家这位便宜表弟怒气冲冲的模样,一眼就瞧出来他来者不善,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陈槐安脸色惨白又透着戾气,开口便直奔主题:“秦翊呢?”

“我怎么知道?”

秦思永才懒得去管秦翊的行踪,随口应着,话到一半忽然顿住,眼神微微一变,“你找他干什么?你不是要找范安澜……吗?”

话说到这儿,他骤然停住,脑子里念头翻涌,一瞬间像是想通了所有关节。

秦思永重新看向陈槐安,神色凝重了几分,摆了摆手:“我是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哪里敢去管秦翊的事情啊。

……

如何和覃屿安约定好的那样,范安澜连续好几天都去了医院。

范安澜坐在病床边,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

他手法很稳,长长的果皮一圈圈卷着往下垂,始终没断,也没怎么掉落。

削好完整的苹果后,他顺手切下一块,递到覃屿安面前:“吃吧。”

覃屿安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接了过去,心里暗自感慨,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他哪里能享受到范安澜亲自伺候的待遇。

“之前你一个人来的?”

范安澜往后微微靠着,双腿随意交叠,肩背放松地舒展了些。

“不是。”

覃屿安咽下嘴里的果肉,轻声回答,“他们俩也一起来了。”

“只不过我太想见你了。”

覃屿安抬眼紧紧盯着范安澜,目光里带着几分执拗又滚烫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我太想你了。”

“所以我提前去找了那个人,好像是叫汪如洋吧。”

覃屿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几分自嘲,“就是你那个所谓的室友。”

他居然去求汪如洋。

想想都觉得好笑。

放低身段去求自己的情敌,只求对方能通融一下,让他可以提前见到范安澜。

范安澜起身走至床边,微微低下头,在覃屿安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这个吻干净而温和,不带半分情欲,却让覃屿安瞬间僵住。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蹦出来。

紧接着,范安澜温热的气息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没事。”覃屿安连忙稳住心神,声音微微发颤,“我自愿的,你不用有任何负担。”

沉默了几秒。

范安澜忽然开口:“钟越呢?”

覃屿安猛地一怔,下意识急声道:“别去找他啊。”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想起钟越。

怎么这样子?!

“不是。”范安澜轻轻解释,“我只是想找他聊点事情。”

他现在,是真的很想见见钟越。

想要联系上钟越,这根本算不上是一件容易的事。

毕竟覃屿安现在压根不清楚钟越到底在哪里,甚至到现在,他手里都没有一个能联系上钟越的方式。

说到底,当初能让他们找到范安澜,在这其中扯上关系、牵线搭桥的,自始至终也就只有汪如洋一个人。

只不过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汪如洋的电话就彻底打不通了,不管拨多少次,听筒里都只有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我知道了。”

范安澜抬手将双手紧紧覆在脸上,微微仰起头,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将手放下。

“我先走了”

“你好好休息。”

从医院离开之后,范安澜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先在庄园里漫无目的地溜达了几分钟。

心头的烦躁压都压不住,乱糟糟的情绪缠得他喘不过气。

那条最捷径、也最直接的通道。

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避无可避。

真的要选吗?

范安澜抬手摸了摸衣兜,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指尖捻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咔嗒一声点燃。

他攥着打火机,指尖反复按着开关,火苗亮起又熄灭,金属机身不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范安澜还在死死咬着嘴里的烟,明明是用来吸食的烟身,却被他心底那莫名的烦躁啃咬得微微变形、扁塌下去。

结婚。

真是个稀奇又刺眼的词语。

用法律的条文做证明,用所谓的道德做约束,硬生生将两个本就无关的人牢牢捆绑在一起,挣不脱也逃不开。

就算是向来擅长欺骗别人,更擅长自欺欺人的范安澜,一想到这件事,一想到要和秦翊以这样的方式绑定余生,胃里就止不住地泛起一阵翻涌的恶心。

他妈的。

在见到秦翊之前,或者说,在真正和这人产生交集之前,范安澜压根不觉得,自己和秦翊之间能有什么值得拿来交易的东西。

甚至,他根本摸不透秦翊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这人费尽心思步步紧逼缠上来,最后提出来的要求,竟荒诞得有些可笑。

只不过范安澜顾不上以后会发生什么,也懒得去想这场荒唐交易背后的代价。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念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