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空洞

阿清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仿佛想要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空虚感,逃离那个还在派出所里、用目光灼烧他背影的傻子,逃离……那个做出了抛弃行为的、冰冷的自己。

雨水不知何时又变得细密起来,无声地洒落,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冷刺骨。

阿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条熟悉的小巷的。

他的大脑处于一种半停滞的状态,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和肌肉记忆在移动。

眼前的景物——斑驳的墙壁、歪斜的垃圾桶、湿漉漉的地面——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耳朵里依旧充斥着那种空洞的嗡鸣,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推得很远。

直到踏上那栋破旧居民楼冰冷坚硬的水泥楼梯,闻到楼道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油烟味和尘土的浑浊气息时,他的神智才仿佛被拉回来了一点。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踏在黏稠的疲惫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空虚感上。

跛脚传来的酸痛此刻变得格外清晰,提醒着他刚才那场身心俱疲的奔波和挣扎。

他停在四楼那扇暗红色、油漆剥落的房门前,门口安静得出奇,隔壁有隐约的电视声传来,更反衬出这里的死寂。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指尖接触到冰凉的金属,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比楼道里更浓重的、属于他和小北的、混杂着烟味、廉价香水、隔夜食物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本该早已习惯,依赖其为一种扭曲的“归属感”,但此刻,这气息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闷。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老旧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子里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凌乱的床铺,小桌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筷,地上还隐约可见昨晚留下的、已经干涸的泥水脚印,卫生间门口那一小滩由花花身上滴落汇聚而成的水渍也还在。

一切都保持着那个“意外”闯入者存在的痕迹,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空间似乎变大了,又或者说,是因为少了那个高大身影的填充,而显得异常空旷和寂静。

这种寂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在阿清的耳膜上,压在他的胸口。

小北不在床上,这个时间应该在外面“找生意”。

他脱掉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和花花那件湿夹克堆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习惯性地想去摸烟,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咔哒…咔哒…”打火机擦了几下才冒出火苗。

他凑过去,点燃了香烟。

深吸一口,烟雾涌入肺腑,却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安抚,反而引发了一阵干咳。

他咳得弯下腰,眼角生理性地溢出了泪水。

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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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一个人,对着满室的空旷和残留的气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房间,看向那张花花昨晚睡过的床铺,被子还维持着被掀开的样子,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个脑袋压过的凹痕。

看向卫生间门口那滩水渍,看向墙角——那里原本放着花花换下来的湿鞋子,现在已经被他连同花花的其他湿衣服一起塞进卫生间的盆里了,但那个位置空了出来,反而更加显眼。

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地提醒他,那个短暂的、混乱的、充满麻烦的“插曲”确实发生过,然后又被他亲手终结了。

他试图让自己去想些别的,想想晚上要不要去公园角,想想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多少,想想怎么照顾小北……但他发现自己的思维无法聚焦。

那些原本构成他日常生活的、麻木而现实的烦恼,此刻仿佛都隔着一层膜,无法真正触及他的内心。

占据他脑海的,是花花最后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像烙印,灼热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充满了泪水,充满了被抛弃的恐惧,以及在听到那句谎言后,强行升起的、一丝微弱而脆弱的希冀。

“以后会来看你的。”

这句他自己说出的、轻飘飘的谎言,此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傻子可能会一直记得这句话,可能会在那个冰冷陌生的地方,一天天地等着,盼着,直到希望一点点磨灭,被新的、更残酷的现实覆盖。

这种想象让他坐立难安,他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然后又烦躁地停下。

跛脚传来一阵清晰的酸痛,他这才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休息,身体和精神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街道,构成一幅毫无生气的画面。楼下偶尔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像移动的、模糊的色块。

他本该属于那里,属于那个冰冷、潮湿、麻木的外部世界。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边缘构筑了一个勉强藏身的、同样冰冷的壳。

而现在,他刚刚把一个试图靠近这个壳的、温暖的、麻烦的生物,狠狠地推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轻松,会为恢复“正常”而松一口气。

可是没有。

心头那块空掉的地方,非但没有因为回到熟悉的环境而填满,反而在那死寂的对比下,显得更加空洞和冰冷。

那是一种失重般的虚无,他生命里某种刚刚被唤醒的、极其微弱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生长,就被他自己亲手掐灭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这双手,刚刚掰开了另一只紧紧抓住他、充满了依赖和温度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很冷。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他站了许久,直到指尖的香烟燃尽,灼热的触感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那个充当烟灰缸的铁皮盒子里。

然后,他慢慢地走回床边,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重重地倒了下去。身体陷入不算柔软的床垫,激起点点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令人窒息的空虚和那挥之不去的、带着泪光的眼神。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名为“花花”的傻子,像一颗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石子,虽然被他匆忙捞起扔掉,但泛起的涟漪,却还在不断地、无声地扩散着,撞击着他早已锈蚀的心防。

而这间熟悉的、破旧的出租屋,也第一次,让他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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