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袋樱桃

“樱桃,新鲜的樱桃嘞!便宜卖了!”小贩的吆喝声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阿清猛地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和眼底莫名的潮意。

他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离开这个摊子。

可是,走了几步,他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堆樱桃。犹豫了几秒钟,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摊子走了回去。

“这个,怎么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二十五一斤,包甜!”小贩热情地招呼。

二十五……够他买好几把挂面了,阿清看着那鲜红的果子,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那几张薄薄的钞票。

他平时几乎从不买水果,这种娇贵又昂贵的东西,不属于他的生活。

但是……

他想起了花花看着棉花糖时渴望的眼神,如果……如果他看到这红彤彤的果子,会不会也很喜欢?会不会露出更开心、更傻气的笑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法遏制。

“……称一点。”阿清低声说,从口袋里掏出了钱。

小贩利落地拿起塑料袋,装了小半袋,放在秤上:“正好三十块。”

阿清沉默地付了钱,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装着鲜红樱桃的塑料袋。

他提着挂面和那袋与他格格不入的樱桃,离开了市场。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低着头,看着塑料袋里那些红得耀眼的果子,心里乱糟糟的。

他买这个做什么?那个傻子已经不在了。

在派出所,在福利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可能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袋樱桃,像是一个荒谬的、无用的纪念品,提醒着他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短暂而混乱的插曲。

可是,提着这袋樱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凉的温度,他心头那块空掉的地方,似乎被填上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尽管那东西,带着酸涩的、悔恨的、以及无法言说的思念。

回到出租屋,阿清把挂面放进碗柜,那袋樱桃则被他放在了小桌子中央。

鲜红的果子在陈旧简陋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和鲜艳,像一滩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凝固的血。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袋樱桃,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薄膜。

傍晚时分,小北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脸上带着刚结束工作的、混合着疲惫和亢奋的红晕。

他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那袋醒目的樱桃。

“哟!”小北夸张地叫了一声,凑了过去,拿起塑料袋仔细端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阿清居然舍得买樱桃了?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他拿起一颗,在手里抛了抛,又狐疑地看向阿清:“怎么?昨晚碰上大方的主顾了?还是……有什么喜事?”

阿清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淡:“路上看到,就买了。”

“啧,骗鬼呢。”小北根本不信,他凑到阿清身边坐下,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八卦兮兮的笑容,“是不是……想起你那个‘极品’傻子了?”

他朝那袋樱桃努了努嘴:“我记得,他那宝贝发绳上,就是这种小樱桃吧?”

阿清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拿起床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小北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调侃慢慢收敛了一些。他认识阿清很久了,太熟悉他这种用沉默和烟雾来构筑防御的姿态。

他不再追问樱桃的事,转而用随意的语气说道:“行了,买了就吃呗。正好,我也馋了。”

他起身去洗了一小把樱桃,回来塞了几颗到阿清手里:“尝尝,看甜不甜。”

阿清看着手心里那几颗红得剔透的果子,没有动。

小北自己丢了一颗进嘴里,嚼了几下,评价道:“嗯,还行,有点酸。”

他见阿清不动,又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吃啊,愣着干嘛?不便宜呢,别浪费了。”

阿清这才慢慢地,拿起一颗樱桃,放进了嘴里。牙齿轻轻咬破薄薄的果皮,酸甜的汁液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那味道很新鲜,很生动,和他平时吃的那些廉价、重口味的食物完全不同。

但这甜味里,确实带着一丝明显的酸涩,一直蔓延到心里。

小北一边吃着樱桃,一边观察着阿清。

他看着阿清比平时更加沉默、更加心不在焉的样子,看着他那即使化了淡妆也难掩疲惫和空洞的眼神,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吐掉樱桃核,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关心的语气说道:“怎么?还真惦记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说阿清,不是我说你,那种人……就是个麻烦。你把他送走,是对的。咱们这种人,自己都活不明白,哪还顾得上别人?心软,吃亏的可是自己。”

他拿起一颗樱桃,对着灯光看着:“你看这樱桃,看着是好看,红彤彤的,惹人爱。可也就是尝个鲜,当不了饭吃。日子长了,该馊还得馊,该烂还得烂。”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然后把那颗樱桃扔进嘴里:“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老想着。想多了,难受的是自己。”

阿清依旧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将他笼罩,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小北的话,很实在。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是生存的法则,可是……

他嘴里还残留着樱桃的酸甜滋味,眼前晃动着花花看到樱桃时会可能会露出的、惊喜的笑容。

那种“本该如此”的麻木生活,忽然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小北见他不说话,也知道自己这些话未必能起什么作用。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阿清的肩膀:“行了,你自己琢磨吧。我困了,补个觉,晚上还得去‘上班’。”

他把剩下的樱桃往阿清那边推了推:“这些你留着吃吧,我尝个鲜就行了。”

说完,他打着哈欠,钻进了自己那边的布帘子后面。

屋子里又只剩下阿清一个人,和那袋鲜红的、散发着酸甜气息的樱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投进来一片模糊而彩色的光晕。

阿清坐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指尖的香烟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烬。

小北的话,像冰冷的雨水,试图浇熄阿清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微弱的火苗。

那些关于“麻烦”、“现实”、“心软吃亏”的论调,是阿清自己也曾无数次用来告诫自己的。

可是,这一次,这些道理好像失了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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