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过年

日子在一种凝固的沉重中,挨到了年关。

城市像是被抽空了血液,喧嚣骤减。

平日里熙攘的街道变得空旷,许多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贴上了红纸黑字的“春节休业”。连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似乎都被一种冰冷的、属于节日的疏离感所取代。

出租屋里,更是冷清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将外面偶尔亮起的、别人家的灯火过滤得模糊而遥远。

没有春联,没有福字,没有准备任何年货的迹象。只有一如既往的霉味、烟味,以及三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对节日的沉默。

小北脖颈上和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淤青转为暗黄色,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大部分时间都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要么玩手机,要么就是对着天花板发呆,比平时更加沉默。

阿清知道,那次的经历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皮肉之苦。

阿清自己也比往常更加疲惫。

年关前后,公园角的“生意”反而更加难做,要么空等一夜,要么遇到的客人更加挑剔难缠。

赚来的钱勉强够支付日常开销和接下来可能更贵的房租,至于“过年”,那是一种与他们无关的奢侈。

花花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气氛的不同寻常和屋内愈发沉闷的低气压。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流露出想出去的渴望,只是更加安静地待在阿清身边,或者摆弄他那根樱桃发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时常会映出窗外别人家阳台上偶尔挂起的、红彤彤的灯笼的影子,带着一丝懵懂的、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好奇和一丝微弱的落寞。

除夕这天,从早上开始,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就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次炸响,都会让花花吓一跳,然后更加靠近阿清。

到了傍晚,那声音渐渐密集起来,伴随着孩童隐约的嬉笑声,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穿着出租屋里死寂的空气。

阿清煮了一锅清汤挂面,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三个人默默地坐在小桌子旁吃着。

面条寡淡的味道,与窗外隐约飘来的、别人家年夜饭的香气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花花吃得很慢,时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又看看沉默不语的阿清和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们的小北,脸上露出一丝不安。

他虽然不懂“年”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今天,一切都有些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令人窒息。

吃完饭,阿清收拾了碗筷。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就和花花一起坐在昏暗里,听着外面世界的热闹,那热闹与他们无关,反而更衬出这里的冰冷和孤寂。

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寂静中,一直躺在床上没什么动静的小北,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摸索着穿上拖鞋,走到门边,拿起他那件花哨的外套,默默地穿上了。

“我出去一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情绪。

阿清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阻止。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小北或许更需要一点独自的空间,或者,是去寻找某种短暂的、虚假的慰藉。

门“咔哒”一声关上,小北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屋子里,只剩下阿清和花花,以及窗外那片属于别人的、喧闹的节日夜空。

小北离开后,屋子里的寂静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沉重。

阿清和花花依旧坐在昏暗里,像两尊被遗忘的雕塑。

窗外的鞭炮声和烟花炸开的闷响,时远时近,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们,这个世界正在庆祝团圆和新生,而他们,是被隔绝在外的孤岛。

花花被这种寂静和外面的喧闹弄得有些焦躁不安。他不再摆弄发绳,而是不停地挪动着身体,看看阿清,又望望紧闭的房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不安的哼唧声。

阿清能感觉到他的不安,但他自己心里也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喘不过气,更没有力气去安抚。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花花的手背上,那动作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种无言的确认——确认彼此还在,确认这个冰冷的“家”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短。

就在阿清以为小北会像以往许多个夜晚一样,直到天亮才会回来时,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有些虚浮的脚步声。

钥匙转动,门被推开。

小北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半透明的塑料袋。

屋外的冷气随着他一起涌了进来,带来一股寒意,但也带来了一丝与这屋子格格不入的、属于食物的,微弱的气息。

阿清和花花都抬起头看向他。

小北的脸上带着被寒风吹出的红晕,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喝了点酒,但并没有完全醉。

他看到屋里昏暗一片,愣了一下,随即摸索着按亮了屋里那盏功率很低的白炽灯。

昏黄的光线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他手里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

一小块颜色暗淡、看起来是冻硬了的猪肉,一叠显然是从菜市场摊位上捡来的、缺缺巴巴的饺子皮碎屑,还有一小把蔫头耷脑、但好歹是绿色的韭菜。

这些东西,与周围破败的环境相比,显得那么寒酸,甚至有些可笑。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冰冷绝望的除夕夜,它们却像是一簇突然闯入的、带着生硬烟火气的异类,瞬间打破了屋里凝固的死寂。

小北把塑料袋放在小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自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执拗的表情,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对看着他的阿清和花花说道:“看什么看……过年……总他妈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语气故作轻松,却掩不住底色的苍凉:“……包饺子。妈的,老子好不容易……弄来的。”

小北的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阿清沉寂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看着桌子上那寒酸却无比珍贵的肉、饺子皮和韭菜,再看向小北那双带着醉意、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年……包饺子……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在他的记忆里,所谓的“年”,往往伴随着父亲的醉骂和挥舞的棍棒,以及冰冷的灶台和空荡荡的米缸。

团圆和温暖,从来与他无关。

而此刻,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城市角落,在这个破败不堪的出租屋里,小北用这种蛮横的方式,将“过年”这个仪式,生硬地、笨拙地,塞到了他们面前。
顶部